“我自己就是病入膏肓的感染者,又怎么可能会赶走其他人呢。”
罗博像是在嘲讽什么,脸上挂着无谓的轻笑。
他从柜台顶端拿下来一剂阻断剂——是苏苏洛给她带来的那几支。
事实上,罗博仅仅是将那些几乎没有太多作用的口服药剂使用掉,这些真正拥有药效的,还是留给需要它的人。
就比如他面前的阿米娅。
罗博放轻动作,来到女孩身前,缓缓蹲下身去。
他的体型高大,即使是蹲下来,女孩依旧需要仰视才能看到他的脸。
以前看病的时候,阿米娅很害怕打针,医生告诉她:人身上每长出一块石头,就相当于屁股上扎了一百针,不听话的孩子,身上都会长出来石头,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打针的疼痛。
“沃里克叔叔......”
阿米娅无法想象,像是罗博这种程度的感染,屁股上需要扎多少针呢?
于是女孩问道:“你害怕打针吗?”
“我啊,我当然害怕,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打针了。”
罗博笑着摸了摸女孩的脑袋:“但叔叔现在是大人了,已经失去了害怕打针的权利。”
“大人的世界真难过啊。”阿米娅歪着脑袋看向他。
“那一定......很痛吧。”
“很痛。”罗博告诉她:“但相比之下,其实也没有那么痛。”
“阿米娅也害怕打针吗?”
“怕.....吧.....但是我不想再怕了。”
女孩犹豫了一瞬,眼神坚定的回应道:“博士说,阿米娅是个坚强的孩子。”
“坚强的孩子,不能害怕打针。”
“这是哪来的话?”
罗博一愣,轻轻刮了刮女孩的鼻子。
“阿米娅,再坚强的孩子也只是孩子而已。”
“喜悦,痛苦,难过,后悔,感动,愤怒,悲哀,这些都是你们的权利。孩子们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逃避。”
“孩子们拥有一切权利。因为坚强所以强迫着自己去面对,这是无稽之谈。”
“考虑该不该面对这样的事情,是大人的责任。”
“如果害怕的话,就应该尽情地哭泣。如果高兴的话,就应该尽情的欢笑。”
“阿米娅,你还小,你的路还有很远,没必要现在就考虑那些沉重的事情。”
罗博将手里的阻断剂交到博士手中:“这些药物,足够阿米娅消耗2个月,我手头的东西只有这些了。”
“博士,如果在这之前还是不能控制住阿米娅的病情,你首当其咎。”
“就像你说的,你已经决定成为她的监护人,就应当照顾好她。”
“肯定的,沃里克先生。我会好好使用这些药物。”
屋外的冷风越来越大了,不时有细雨飘进屋内,凉意上涌,靠门最近的暴行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她搓搓手,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博士突然想到一件事:“您手头的药物都给了我,您自己怎么办?”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还有就是......我们手头没有那么多钱。”
博士有些窘迫,旅途的过程中本就风餐露宿,身上根本没有预留太多交易所使用的货币,囊中羞涩的他们恐怕根本付不起矿石病药物所需要的价格。
“如果可以的话,是否可以宽限一段时间,我们保证过些时日会把欠款付清的。”
眼看罗博的表情愈发不对劲,博士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心里清楚,干这行的本身就是为了赚钱,本来就是他主动找上人家却没带够钱,浪费的卖家的精力和时间,不被恶言相向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希望对方能够给他赊账。
赊账在这里几乎属于禁忌,人与人的信任根本就没有牢靠一说,相互认识的本地人都存在欠钱不还的现象。更别说是他们这样临时入城的外地人,大概率会拿货跑路,从此天高海阔任我飞扬,江湖宽广永不相见。
他们同罗博本就毫无关系,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愿意热心接待他们本就是意外之喜。
矿石病药物昂贵无比,而且对于现在的罗博来说似乎也宝贵至极,几乎可以说是救命的东西。
对于即将步入晚期的感染者而言,每有一剂矿石病药物就能多活一些时日。
像是现在这样腆着脸开出一张空头支票,博士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把我的锤子抵押在这里。”暴行提议道。
“我的锤子是安保公司专门装配的精密法杖,应该还算值钱。”
博士一拍脑袋:“对了,还有车!我们可以把陆行车抵押在这!”
阿斯卡纶也上下检视全身,思索着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
好吧,没有,她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只有手里的刀了。这种东西对方未必会收,何况自己也不想交出去。
尴尬的撇撇嘴,阿斯卡纶选择保持沉默,原来她才是最穷的那一个。
小小的阿米娅低着头不说话了,大家都在为了她想办法,而她什么也做不了,像一个没用的累赘,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的看着。
“无所谓。”
这句话是罗博说的。
博士惊喜的看向罗博,一时间有些哑然。
“我一开始说准备帮助你们,压根就没打算收钱。”
“我这的规矩就是:只收杀人钱。”
罗博有些疑惑:“介绍你们来这的信使什么都没告诉你们吗?”
“啊哈哈......”博士无言,他们只是得知罗博可能愿意帮助他们,其他的信息一概没有了解,怪不得当时那位棕发的沃尔珀信使那么自信。
“能帮助到更多像阿米娅一样的孩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更别提收费了。”
“如果能做到的话,我自掏腰包救助他们都没关系。无论如何,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这片大地未来的希望们惨死在矿石病下。”
阿米娅闻言,突然觉得罗博的身形又挺拔了几分。
说着,罗博的语气冷了下来:“也幸好你们来找了我,最近城市里多了许多私自出售矿石病药物的家伙,如果见到他们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他们的药很便宜,里面大概率掺了不干净的东西,一定小心不要中了套。”
博士一行人突然想起来,入城时那些被疯狂的人潮围堵的水泄不通的小贩,可能卖的就是罗博说的不干净的药物吧。
幸好当时他们急着赶来罗博这里没有注意太多,不然还真的有可能中招。
“轰隆!”
突兀的,天空中晃过一道闪电,紧随其后的便是滚滚雷声。
阿米娅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捂着耳朵跑到博士怀里了。
空中细雨蒙蒙此刻也雨势渐大,豆大的雨滴拍打在地面上溅起高高的水花,还未等随着重力坠落就已经被其他更剧烈的雨滴拍落在地,循环往复。
暴雨沉重的敲打着窗户,仿佛窗外的是无数索命的恶鬼。
不知不觉间,街上已经鲜有行人烟。
暴行和阿斯卡纶警惕的来到门边,雷声滚滚中,她们听到了更多不属于自然的声音。
那是……刀剑相撞的铿锵,利器撕裂肉体的悲鸣,口无遮拦的打骂。
还有更远处,像是什么某种东西发出的爆炸。
“不用惊慌。”罗博示意二人冷静,“他们影响不到这里。”
博士和阿米娅只是没有力量的普通人,自然没听到隐匿在暴雨中的声响,但只是看暴行和阿斯卡纶随时备战的姿态就隐隐猜到了大概。
“发生了什么?”
“老一套。
罗博耸耸肩。
”家族,帮派,清算。”
阿斯卡纶目光如炬,源石技艺的光芒在袖刃间烁闪:
“他们就在附近,大约隔了一条街。”
“没关系,他们不会过来的。”
阿斯卡纶不解:“为什么,他们,离得很近。”
“为什么……?”
罗博轻笑一声,收拾起碗筷扔进厨房的水槽,悠闲了的伸了个懒腰。
他的目光越过透明的玻璃窗,看向屋外乌黑的天空,更远处高耸的商业大楼外的广告板上亮起炫目的霓虹。
大厦巨幕上的宣传辞藻再华丽,投射其上的人们笑容再灿烂,终是驱散不开叙拉古穹顶笼罩百年的压抑。
孤傲的狼言语中确有安慰:
“因为我是罗博·沃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