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自己的人生真的是一台供人欣赏取乐的戏剧。
甩不掉往日的旧影,正要迈入正常轨道的生活又撞上了新的墙壁。
提前收缴的房租令工资尚未下发的资金储备捉襟见肘,颓废的父亲整日酗酒逃避现实更是令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责骂训斥根本叫不醒眼前这个躺在榻榻米上醉生梦死的男人,哪怕支撑着自己走到如今的自尊和骄傲有一部分源自于他,丰川祥子也不得不承认:曾经的那个父亲大概彻底“死”在那一天了。
钱包里余下的不过一万円,按照家里现在这个只出不进的状况,恐怕撑不到下个月音乐助理这份工作收获工资的时候。
要向荒川春时说明情况恳求她提前支付工资吗?
——绝对不行。
手中攥着仅剩的几张钱币,丰川祥子咬牙杀死了这个懦弱的想法。
她已经借由“音乐助理”这个身份得到了太多本不该不属于她的便利了。
随意使用乐器的资格、饮料零食任取的福利、人性化的工作时间安排、业内资深人员的一对一课程……如果不是在录制钢琴音轨时,表现不合格会被那人施以严厉的点评然后重录无数版,丰川祥子都要怀疑自己这位老板是不是故意在偏袒自己来偿还她所认定的恩情。
哪怕“提前发薪”这种可能对于荒川春时来说算不上什么的请求,丰川祥子的自尊心也不会让她说出口,甚至还会自我辱骂居然会升起这种不要脸的念头。
不能再像个吸血鬼一样继续麻烦荒川春时迁就自己。
我必须独自解决这个问题。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未满十六岁的少女开始四处搜寻适合她兼职的场所。
但是连合同都不能自己签署的十四岁,再加上本人强烈抗拒抛头露面的意愿。丰川祥子想要找到能够救急的日薪工作,哪怕是在东京这片追梦之地上,也是无比困难的事情。
更何况,她还需要兼顾学业和音乐助理这份本职工作,就算真的有胆子够大的黑心老板愿意收下这么一位年轻的牛马,也会因为其可供压榨的工时太短而拒之门外。
开玩笑,一个打工的还有这么多要求,到底是谁面试谁啊?
然而最后还真让她给找到了。
一个正直发展上升期的音乐网站急缺人工客服,来者不拒的岗位遇上了病急乱投医的打工人,一分钟通过面试就坐到了工位上,丰川祥子都不由得升起了“自己难道是在做梦吗”的不真实感。
但是既然两小时的工薪已经拿到手,少女也不好继续发呆怠工。
戴上看上去就有些年头的耳机,丰川祥子进入工作状态。
“祥。”
“怎么了?”
是自己刚才的演奏有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说对方又有什么奇思妙想要跟自己分享?
丰川祥子疲惫的大脑开始缓慢运转。
距离她找到那份客服兼职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高强度的劳动和低质量的睡眠快要将少女的身体压垮。
每天六点起床去超市抢半价食品,八点准时到校上课,下午三点放学根据荒川春时的短信在私人工作室和公司录音室二选一,傍晚七点准时结束本职工作,拒绝某人让自己留下来吃饭的邀请,马不停蹄坐电车赶往客服兼职的工作地点上工,十点到家开始处理家务并完成学校作业,零点准时听着周围邻居的鬼哭狼嚎进入睡眠。
多亏了丰川家对她的悉心培养,健康的身体和强大的精神帮她抗住了生活的车轮,让她不至于被碾成不值一提的尘土。
荒川春时靠着桌沿,没有点明对方方才录入的钢琴太过机械没有感情,食指敲了敲小助理手边第三个空的浓缩咖啡罐子。
“你的状态很不好。”
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尽管荒川春时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毫无起伏,但是睡眠严重不足的身体还是下意识升起了“你又懂我什么”的恼火。
哈——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对她说出这种过分的话。
丰川祥子抬手按住发胀的眼角,避开了那双探究的蓝眼睛,低声道:“抱歉,我会马上调整过来的……”
但是荒川春时下一句话便将她准备好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不止是今天。”
的确,如荒川春时所言,她糟糕的精神状态已经持续了一周有余,只要不是瞎子都能够看得出来她不在状态。
“……非常抱歉。”
除了道歉之外给不出任何保证,丰川祥子无比厌恶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不能失去“Morlich的音乐助理”的身份以及工作。
特别是体验过黑心公司那些用生命换取浅薄金钱的工作之后,丰川祥子愈发深刻地认识到能遇见荒川春时并与之产生联系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情。
所以才不能仗着这份幸运肆意妄为。
所以才不能被一时的幸运蒙蔽心神。
只要撑过了这个月就好……
是的,只要撑过了这个月,现在困住自己的所有问题都能够用金钱来解决。
那现在压迫在胸口令自己无法呼吸的感觉是什么?
丰川祥子无法辨明,她来不及去分辨,因为眼前那对避无可避的靛青色宝石还在等待她的解释。
“……下个月,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不会再让你看见我这般不堪的模样。
或许本人并没有察觉这个事实,荒川春时心想,丰川祥子的声音其实在颤抖。
这样的颤抖并不明显,非常轻微,几乎不可感,但是会让人联想到即将坍塌的承重柱。
等不到下个月,虽然不知道对方在自己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但是荒川春时的直觉告诉她:这只心高气傲的小刺猬撑不到下个月。
至少不可能平安无事地撑到下个月。
理所当然的,发现溺水者就会跃入水中,看见寻死者就会拦在身前。
荒川春时强忍着“违背契约内容”的不适感,伸手拉住了丰川祥子想要离去的背影。
被拉住手臂对上眼神的一瞬间,丰川祥子看见了那张精致得令人失神的面容,以及上方露出一角的天空。
啊,原来今天的天空是蓝色的吗……
“祥,留下来……”
掌控不好人类社交距离的蓝白水母犹豫着开口,往日平静的脸庞此刻仿佛在忍受某种痛苦一样略微扭曲。
“就这一次,好吗?”
怯弱的乞求语气。
但荒川春时不应该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一个早已下定决心的人。
命运的发展总是这般惊人的相似。
道谢、拒绝,丰川祥子几乎是逃着离开了荒川春时的家中。
或许是因为这种“只要自己向现实低头就会迎来转机”的既视感,触及了她内心深处最不愿意揭开的伤疤。
但是执着于丰川祥子却忽略了另一件事情:她这般逃避荒川春时给予好意的行为,才是对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的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