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拾完行李,正在卧室换睡衣,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大喊“石鹿——”。
脑海里瞬间闪出林鸟被声波震飞的场景,我动作慢下来,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这声线,这气势,毫无疑问,不用猜我都知道是谁。除了她,没人会用如此洪亮厚实的嗓门呼喊我。
“石鹿——石鹿——你在不在家——”
废话,明天就开学了,我当然在家。
但你这样喊,我倒想告诉你我不在家了。
要让全村,包括村里睡着的猫猫狗狗,都记恨我的名字,对吗?
一声接一声,这股气势,像军训教官的指令,不容违抗,捏碎我龟缩装没听见的想法。
夜色茫茫,被寂静环绕的田野里,虫鸣沉默了,只有我的名字回荡不息。
召唤出我就够了,千万不要把奇怪的东西也吸引过来。家里就我一个人,忽然想到这,一股凉意电流似的窜过,脊椎莫名发麻了。
没有得到回应之前,不会停下来,我非常了解她。着急忙慌地套上睡裙,我跑到了窗前。
“来了!”
月亮躲起来了,天空宛如黑洞,象征开学前夕的学生们死灰般的心情。我拉开窗帘,灯光倾泻下去,院子里的光线能照清楚人脸了。
往下看,不出意外,站在院里的石凳上翘首望向我的女孩,是邻居、玩伴兼同学的丁燦,小名唤乖乖,我特爱喊这小名。
但乖乖似乎不喜欢暴露在光里,默默退到了暗处,任黑夜吞没身形。我猜她是故意的。
平时就喜欢“耍帅装酷”,搞出一种高冷神秘感。我不清楚只在我面前,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将近十一点的夜晚,我不免吐槽道:“喊这么大声,扰民啊。”
“这周围就我们两家人。”
“所以,你不觉得更恐怖了吗?”
我家后山里全是坟,一座连一座,挂清时看到很多。几座正宗清朝古墓藏在密密的枯草中,老祖先人就躺在里面。
每到父母倒班,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候,虽然知道后山躺着的都是乡亲,但我仍然害怕,只能开着灯,或者和好友打QQ电话睡觉。
“我又不怕。”
“我怕。”
“我保护你。”
我干笑一声:“哈哈,谢谢你哦。”
她沉默几秒钟,才开口:“还没睡?”
“刚要睡,但听到你叫我。”
“那就别睡了。”
“这么霸道,不愧是你的风格啊。找我干嘛?”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先把衣服穿好。”她的声音忽然低了,有点不自然。
我扫了自己一眼,难怪左肩凉嗖嗖的,原来是睡裙肩带滑下去了。不过就算提上来,也暖和不了。
“明天开学了。”
“嗯,我挺期待初中住校生活的。”
“这次我想和你同班。”
乖乖一改往日的强势,语气温柔。
“温柔”,这词能用来形容她?
我不禁愣住,真难得,怪可爱的。
撑着下巴,幻想着她此刻的表情,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呀。”
虽然一口答应下来,但分班说到底是学校安排,并非我能决定,总之先应付过去。
我们是幼时玩伴,后来也同校,可惜没运气同班。我的遗憾不过持续几天,便释然了,结交了新朋友。乖乖亦是如此,和我不认识的人走在一起。
但她却没有释然,很执着,念念不忘,经常在我耳边说:要是当时分到同班就好了。
对此,我笑一笑,不置可否。因为老实说,我不在意是否同班。
小学身处两班,彼此不是贴身朋友,关系没有因此疏远呀。之前也约定了,上初中后,每周五放学,仍像小学那样顺路一起回家。我们同村,只要她想,有大把时间找我玩,交流感情。
去河边抓虾摸鱼,爬山野炊,村委会打乒乓球、羽毛球,怎样都可以……我比她淑女一点,习性懒一点,不喜欢运动,平时通常宅家里玩手机,但朋友约我,我还是乐意出门的。
所以,现在她担心什么呢?我不明白。
各种奇怪举动,复杂的眼神,也令我难以揣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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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阳光灿烂的季节,告别小学,升上镇里的初中部。
一百多号人,重新划为三个班,昔日的好友们像一颗颗棋子,被无形的大手洗散了。
丁燦应该最为失望,我们又不是同班。好几次,课间相遇,她都是一脸沮丧,故作坚强的表情,浑身低气压,有气无力地和我打招呼。
我一面安慰她,一面想。
真正的友情可不会因为一点距离和时间的阻碍,就遭受考验吧。不相信我吗?
“没关系的,我们私下也可以玩得很好啊。”
“嗯……”但她眼神好像在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也许她是对的,我根本是不懂装懂。我自私,只是为了自己。
好在大家同校,班与班紧紧挨着,课间饭间都会碰见,想对方了,靠在门口伸出脖子喊一声便能会面。
无论乐不乐意,我认为都得向前看,融入新环境,结识新朋友,拥有新际遇。大家身边也渐渐出现不认识不熟悉的人。
这再正常不过了。我比较随和,——她们称其为“温柔”,嘿,我只是不常生气,不爱斤斤计较,懒得伤神罢了,所以才表现得善解人意。——面对主动接近的好意,采取不闪躲,不拒绝的态度。人际交往中,多数时候处于被动地位。
可能,好感我、关照我的人太多,我纯属被宠坏了。即使不主动争取,坐在教室里,写着作业看着书,什么都不做,看向我的人也不会少。
当然,无论是谁,也有闹不愉快的时候。我可没患自视清高的公主病,还是懂退一步,及时修补裂缝。夸我双商高的评价,就是这么来的。
徐玉舟就出现在大家纷纷结识新朋友的阶段。我最好的朋友容熏分到一班,徐玉舟和她处得不错,关系越来越紧密,几人总黏一块。
我不记得初次见面是何情形了。从没刻意留意她,甚至没有询问过她的名字。只是每次碰面,她站在容熏身旁,出于礼貌,我顺道打了声招呼。可能在这过程中偶然得知了她的名字,加之碰面次数多,也就脸熟了。
印象中,徐玉舟不爱说话,面容冷硬,笑容浅浅,和乖乖一样“高冷”,而且都扎着马尾。
但她们应当是截然不同的女生。
黑皮乖乖的“高冷”传递出狂躁独裁的味道,有强烈的压迫感,类似于小说里的霸总。她学习一般,没准日后真要成为女体育生呢。
而徐玉舟五官较为清秀,身材细瘦,肤色白,眉心总是微蹙的,眼神快刀般锐利,仿佛在审视别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偶尔,会意外掉落了松弛感:面无表情,目无神采,塌着肩膀,像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她的面部表情应该特别丰富,期待有人挖掘。
每当我们几个熟人站着聊天时,她不会加入,双手插兜,漫不经心看向其他地方,等待聊天结束。即使我们cue到她,也就答应两句,然后又不发言了。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远离了我们的世界。
有一次,我问容熏,徐玉舟平时是不是也这样。她告诉我,我被徐玉舟外表给骗了,徐玉舟是阳光爱笑大女孩。性格怕生,面对不熟悉的人,不爱说话是很正常的。
如果容熏所言是真,反差感这么大的人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因为徐玉舟外表看起来就像脾气不好,难以接近相处的狠角色。
私下单独碰面的时候,我尝试和她搭话,效果不佳,对话老别扭了,搞得我懵圈,摸不着头脑。
“嗨!徐玉舟,你去哪……”
她走路步子飞快,上一秒还和我并肩,下一秒就在前方几米开外了,急匆匆甩下一个眼神:“石鹿?”
“是我啊。”
“拜拜……”
马尾在空中晃荡,仿佛向我挥手道别。风一般的女子,我这样形容她。
我的初一生活过得太平静了。宛如一镜湖水,波澜不惊。我像落到湖面的花瓣,随风游荡,朋友们关注什么,我也关注什么。
偶尔,站在岸边,也会盼望我的湖心,有人掷下一枚石子,激起非同凡响的浪花。给予刺激,不要让某种寂寞无聊淹没我。
既然如此,恋爱吗?
现在的孩子普遍早熟,生长在乡下也不能抵抗这趋势。我周围已经出现几对含蓄羞涩的情侣了。
内心向往着,亲密而悸动的关系,但不知为什么,一见到学校的男生,我就顿失兴趣了。
春去秋来花叶落,炎夏寒冬也走过。刚上初二,隔壁班主任生病请长假,一班被拆,学生分到了过去的“二班”“三班”,也就是如今的一班、二班。
对于“一班”的逝去,我并不惋惜,反倒高兴,因为旧友们得以相聚,可以一块玩了。新加入的同学也不认生,都是老同学,很快适应了新班级的环境。
旧友的到来,让我平静的心湖震荡起来,日常生活似乎没那么无趣了。
然而真正影响我,改变我的人,竟然是泛泛之交的徐玉舟。
报名那天,她提着背包,站在我桌前,怔怔地盯着我旁边的空位,木桩子似的,半天不说话。
专注于玩手机的我,眼睛疲倦了,偶然抬头,才发现她的存在:“徐玉舟?”
鬼知道她站了有多久啊。莫名其妙的。
“嗯……石鹿。”她瞅了我一眼,神情紧张,下颚绷成一条线,莫名凝重。
我脸上挂着礼貌性的笑容:“呃,有什么事?”
“可以坐你旁边吗?”
“当然可以啊……”
次日开学,我旁边的座位依然没有人,她顺理成章占据了这个位置。于是,我们成了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