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算中心·办公室·幻境■
眼前的星空并不只是好看而已。
在库玛尔的发言结束后，露西的处理器便能够得出一个结论——无论对当前的科算中心，还是对圣洛夫基金会，乃至在雨幕下颤巍行走的全体人类而言，这片幻境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藏。
它能够从根本上改变科算中心当前的被动局势，提高后续所有关于‘暴雨免疫术式’实验中最关键的数据——容错率。
不仅能将一条命拆分成十数次来使用，甚至还能把金属与电力等损耗都降低至‘零’，从根本上改变科算中心欠缺人力的困境，真正实现原先仅存于设想中的‘穷举法’……
简直就像某些三流小说作者发现场子铺的太大，后续情节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圆回来时，就在毫无铺垫的情况下忽然添加了那么一个离谱的，宛如机械降神般的设定——但，不也挺好的吗?
反正，当机械降神的机会摆在眼前，而且对方还表示明确会站在己方阵营里时，无论从理性还是感性方面出发——身为科算中心总负责人的露西都没有理由，更不会去拒绝。
所以，在思索片刻后，她便欣然接受了，欣然接受了这种由库玛尔教授所提出的，能够以二十倍速度，二十倍效率，加之以二十倍数量来‘屠杀’自己的实验计划。
“「Lαυηυα—СírΚΙo」”
再一次，咒语被轻声念出。
“旮旯。”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便从她的身上传来，那具由金属铸造的躯体开始膨胀，碎裂，黏糊糊的漆黑淤泥也不停从崩开的缝隙中涌出，将本次的实验耗材彻底吞没，随后……
“（阴暗扭曲的咆哮）——”
眨眼间，一位通体漆黑，手持巨大三角铁的重塑门徒就自金属中孕育而生，它先发出声犹如婴儿落地般的哭啼，再疯狂地朝着周围的一切生命体袭去。
“……怎么连死的都不安生?”
而目睹完本次实验的全过程后，盘坐在虚空中的教授也随之皱起眉头，再径直将手伸出，对准门徒，摊开掌心，最后，像抓蚊子一样，将拳头紧紧攥死。
“嘭——”
门徒消失了，眼前仅剩下一滩被捏扁的漆黑团子，就跟橡皮泥似的。
而至于露西女士，她大抵也死了，再一次献身于实验，并得到句轻飘飘的，被写在纸上的简单记录。
「9231，副作用为第136号，被转化为失去理智的重塑门徒，劳伦特实验小组提供的291条措施均无效，此类症状，截止目前，无解。」
总共只有几段话，五六条数据，二三十个词语，任何接受过义务教育的人都能够将其轻松记载下来……但此刻，握笔者的手却不停颤抖着。
哦，别误会，身为总负责人助理的希曼可不会这样，现在颤抖着的也不是希曼，而是小梅斯梅尔，至于记录者为什么会从希曼变成这位红发小姑娘……很简单，因为希曼，乌尔里希天赋都比不上露西。
初次进入就能够适应幻境的天才终归只是少，希曼与乌尔里希都无法在短期内适应幻境，也因此被出了幻境。
而由于总负责人的助理和破译组长都被送了出去，露西本人也正承担着实验耗材之职，所以，本场实验的指挥权自然被露西递交到了库玛尔手中，至于库玛尔本人……尽管嘴上有些不太耐烦，但从实际方面来看，她还是尽职尽责地将这份突然到来的义务履行了起来。
“伽菈波娜，到外面去观察下铁皮壳子的精神状态，再将她送回来。”
“我明白了，库玛尔。”
露西还没有掌握独自进入幻境的方法，而库玛尔本人则需要维持幻境，离不开毗湿奴神像，根本抽不出空去接送露西，所以，‘运输材料’这份工作只能让另外一位熟练的观星者，也就是伽菈波娜来负责。
“鬃毛沙砾，你到办公室外面看着，别让其它闲杂人等进来。”
“哦，好的，姐姐，这件事情就放心交给我吧！”
进入幻境后，留在外界的躯体就会陷入沉睡状态，变得异常脆弱，如果不能确保周遭的安全，那就必须得留个人多加照看……而很明显的是，库玛尔并不信任科算中心的安防，更何况，这间办公室的大门才刚刚被鬃毛沙砾拆掉。
“嗯，既然‘接送司机’和‘看大门的’都已经安排完毕，那么……”
一切都很顺利。
库玛尔无疑是位可靠的教授，三两句话便能够解决当前的主要问题，让事情走上高速轨道……
然而，就在小梅斯梅尔因为自己的可靠导师而终于能够松口气时，教授的目光却突然朝她转了过来。
“小梅斯梅尔，你来负责记载实验。”
“……?！”
事发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原先负责记录报告的希曼无法滞留在幻境内，能够来回出入的伽菈波娜正在负责‘运输素材’，鬃毛沙砾正在看守大门，库玛尔正在维持幻境，还剩下的只有小梅斯梅尔……可她本人却不想承担这份工作。
原因也很简单，并非傲慢，懒惰，烦躁等，小梅斯梅尔对此的感觉仅仅是——恐惧。
对，恐惧。
作为梅斯梅尔家族的继承人，她拥有与之相匹配的出色天赋，能够感知到周围人的精神状态，并亲身体验到崩溃，绝望，暴虐，偏执，疯狂……
她不想陷入其中。
可现在别无它法。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地面对‘暴雨’，身为基金会与科算中心的职员，她自然也不能卸下身上的重担，只能默默祈祷着自己能够忍受住折磨，只能硬着头皮去走上前去，见证‘窃火者’一次次地被秃鹫啄瞎双眼，被雷霆击碎躯干，被烈焰焚烧殆尽……
「636，副作用为第3号，即死，目前无任何可抵抗手段。」
「1812，副作用为第8号，人体自燃，解决方案，浸泡于水中。」
「3621，副作用为第31号，淤泥自眼眶与口腔中涌出，解决方案，向肺部安插一根输氧管，防止窒息。」
「5059，副作用为第57号，陷入脆化状态，解决方案，防止磕碰，包裹大量棉花。」
「6312，副作用为第82号，毛发增生，解决方案，脱毛咒。」
「9236……」
“呲啦——！”
终于，尖锐的钢笔撕裂纸业，随着数千次的死亡自眼前划过，她的精神早已抵达极限，嗡嗡作响的大脑即将带着身躯一同倒下。
“啪嗒。”
一只坚硬的手掌搀扶住了她，头顶也传来阵冰凉却又温暖的感觉，艰难的睁开眼后，她便能看见那副由硅胶构成的，并且还正对着她微笑的面容。
“虽然有些冒昧，但根据数据库中残留的消息来进行判断，人类在濒临崩溃时，都会期待着一个拥抱，一个笑容，亦或摸摸头……怎样，你现在有感觉好受些吗?”
冰冷的金属触感，冰冷的机械语音，但莫名其妙的，一种名为温馨的感觉居然从对方身上散发了出来。
“……”
小梅斯梅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沉寂许久后，才艰难地讲出了一个词。
“……为什么?”
她无法理解，明明她感受得到露西也在恐惧着诅咒，恐惧着死亡，但为什么，为什么对方却能够坚持下来，并且，并且内心被另一种正面的情绪充斥着?
“你在问我……‘为什么’?”
机械，沉思良久。
“如果你的问题与哑谜相同，那么，我的答案是……我也不知道，亦或者说——前进，还需要理由吗?”
机械，微笑不改。
“人类，都会害怕，会害怕黑暗，会害怕死亡，但，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总会有人向前迈步，在最深邃的黑暗中，开拓出一条，最灿烂的黄金之路……即便是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
机械，轻柔着她的头发。
“就比如说，你，明明很害怕，却仍然坚持到现在，真是一名，勇敢的孩子。”
我?
她愣在原地。
只有双手不自觉地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