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要说的话,至其实和这位亲姐姐拔月夕没有多少交集。
在他出生前就被人贩子拐走,父母也因悲伤和自责尽量不提起的人,也许真的没那么重要吧。
答案是否定的。
家人之间的联系,可不能用那种介质来简简单单地评判并决断。
日轮草边的谈话、拔月夕温柔和熙的笑容和眼角的泪痕历历在目,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被现实转换成了一具眼神空洞、皮肤黯淡腐烂的尸体。
被丧尸恶魔所操控的夕已经来到至面前,眼看就要张嘴咬住他的脖子。
“咔。”
没有血液溅出。
没有试图唤醒死去之人的意识,更没有做徒劳无功闪躲周旋的打算。
至轻飘飘地走过夕的身边,抬起肩膀劈下手刀,无声无息地切断了尸体的脊柱骨。
“这样好吗?”
打趣着,她【看】着至将尸体安然收进阴影,脚步未曾为所见之物停下分毫。
“哪怕你们很少见面,只有中国过节或是她主动诉说思念的时候才会团聚一次,不过连点反应都没有也太无情了吧?”
【闭嘴。】
早在公安身体里愤怒至极,影子很想出来斥责她这轻描淡写的过分言论。
【你又懂些什么?你这混蛋又明白至现在的心情什么?!】
终归是按下了冲动的念头,安静的大厅里只剩下公安的脚步声。
直到玛奇玛再度开腔。
“……如果是他们的话,又如何?”
两个人从程梁柱的阴影后缓慢步出。
……
这里是玛奇玛首次在公众眼里重新露面,将战争发起的地方。
当时大屠杀的痕迹现已被谁有意地收拾过,哪里都看不到尸体和血迹,反而干净得有些过头。想必是蜘蛛恶魔做的,应该没错。
在那两人出现的时候,影子宁可这里还是原状的尸山血海,即使那样也比让至看到如此场景好得多得多。
比姐姐的尸体腐烂程度更甚,几乎只能从灰褐色的骨头间找到些许干枯的肌肉,脸身上还穿着入殓时的丧服,空荡荡的身体下破烂的过分。
那是由谁造成,又是何时造成的伤,至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
其中父亲的身体因为被枪之恶魔破坏过头,需要借由墓地的泥土和其他杂质拼接一部分才能站立起来。
“你能对———”
玛奇玛的话还没说完,至已经走了上去。
两位家属的手中都拿着刀刃,想也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金属制品,而是某种足以杀死他的特殊武器。
玛奇玛曾向至展露过夕的尸体,然而未曾展露过她控制的这两具尸体。所以她将宝押在了他们身上,赌得就是至不会面对父母的形象和样貌还无动于衷。
然而这种想法轻易就被打破了。
丧尸恶魔彻底失去控制权的时刻,就是两人从头到尾都进入影子空间之时。
“真是厉害。”
能做到如此地步,玛奇玛不由得赞叹道,“我倒从来没想到你能这么无情。”
只有影子注意到,至隐藏于大衣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继续向前,公安解决完玛奇玛派来的杀手锏后走向楼梯,那里通往观景台不对游客开放的更上层。
令人绝望地,又出现了拦在他必经之路上的身影。
“之前对家人动手,你只会对自己感到愧疚。”
连对父母尸体出手都不犹豫的至,此刻却在看清来人之后脚步顿住了约有半秒。
“如果是这种情况呢?”
将手撑在下巴上,处于他看不见房间的玛奇玛勾起笑容。
那是即熟悉,又不熟悉的脸。
顾日美和子。
“顾日美和子。”
约莫十六七岁,满脸恐惧的少女。
“你来到四科第一次出任务时,抓捕的嫌疑人。”
小丑恶魔,与恶魔勾帮结派的本地居民。
“当时你杀掉了包括她家人在内的所有人,唯独放过了还有良心的她。”玛奇玛平静地叙述事实。
紧闭双唇少女的四肢不受控制,在她不知是真是假的崩溃眼神中持刀向站立的至冲来。
“你能杀了她吗?继害得她变成孤儿被送入少管所,出来后好不容易能生存下来的她?”
“断送这孩子的未来,杀掉靠自己博得光明的前途、总算历经千辛万苦摆脱你阴影的她?”
寒芒一闪。
至挥出的手刀沾上了血。
在他背后,冲来后脖颈被砍断的少女没了生息。
当至抬起头,霎是玛奇玛也不得不佩服感慨。
仿佛能隔着扬声器看见她打响指的举动。
“这是最后一个了,我也不喜欢老是重复相同的桥段。”
话到一半,楼梯上走下来的西服魔人立在了公安面前。
那是暴力魔人,亦或是木冢修一郎。
过去曾被至放任由玛奇玛杀害,作为他一生污点的存在。
比前面的任何存在都要迅捷,他什么都没说就扑了过来。
“我在昨天告知了他还在世的父母真相,这样一直以来受你无缘无故照顾的他们……恐怕会立马对你由感激转化为憎恨。”
“哦对了,他们事到如今还抱有希望,打听了暴力魔人的性格和为人筹措后准备重新接纳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呢。”
没有发表甚至半个字的感慨,至闭上双眼。
“你就以【快点结束】的想法地杀了他,然后心安理得地抛之脑后来到我身前吧。”
瞬息之间,暴力魔人被控制住了。
用力地箍住他的脖子,至借助影子死死地在背后把他固定在地。
感受着臂膀下传来的挣扎,此刻影子多希望对方说句话,以暴力魔人或是木冢的人格说上些什么。就算是诅咒的话都能让至好受一些。
玛奇玛十分擅于攻心,所以她为此特意抹消了暴力魔人的想法。
公安凝望着天花板,观景台天花板的高度对于他来说过于遥不可及,玻璃做的穹顶模糊地映照出两人此刻的状态。
直到暴力魔人停止最后的颤抖,至才松开他的身体。
放下外套将他盖住,接着走向楼梯。
……
果不其然,播音室没有人。
玛奇玛用过的广播耳麦留在原来的位置,椅子上还残留了使用过的温度。
她可以弄更多至熟悉的人来恶心他,不过最终并没有这么做。
说实话,真的很感谢她这种想法。
至离开广播室,看向走廊最尽头的消防通道。
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可以去了。
东京塔塔顶的天台,必定就是玛奇玛待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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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脚。
头晕得快要裂开,稍有一时疏忽鼻血就会流出来吧。
落脚。
身体已然失去了大部分的平衡感,不得不触碰扶手加以辅助。
抬脚。
上次在爬楼梯时感到疲惫是什么时候呢?
落脚。
……好像是上一世的高中,运动完返回宿舍的途中啊。
抬脚。
虚弱灌满大脑,叫嚣着催促身体快点停下来。
先前同武器人战斗时身体积攒的疲惫,以及对那些对象出手时精神上的疲惫一股脑席卷而来。
深呼吸,他感到庆幸。
至少是四下无人的现在,而不是在待会最重要的时候发作。
慢慢的,身体反而在愈发激烈的苟延残喘中停止了叫嚣,爬楼梯的过程也越来越趋近于结尾。
动作停下了。
不是因为勉强过头的状态,也不是因为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而是因为心。
停下至动作的,是某道难以越过的坎。
张开嘴,发现某人已经不在后又重新闭上。
男人在重新抬脚迈步时看到了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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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色浅化的马路中间。
楼梯变成了平地,他回到了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每走一步都和现实中同步连接,出人意料地没有导致摔倒。
至安静地看着远方。
有数不清的人群迎面向他走来,每当要触碰到他时都会略微分开,若即若离。
虽说密密麻麻的面孔实在唬人,他依旧毫不动摇地与人潮行进的反方向前行着,没有被这些人扰乱目标。
刚开始还只是些面目模糊的人群慢慢出现了几个熟悉的人,有前世的也有今世的。
至还是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走着。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熙攘的模糊黑影逐渐变少,越来越多他所认识的人代替了人流。
他们都在看着他,有下属,有朋友,有楼下超市的老板,有经常光顾的那家店的服务员。
这时才算开始真正的“挑战”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至无视周围人的视线,毅然决然地保持原路线。
直到四科最亲近的同伴们出现,场上只剩下了个别十几人。
心中让人难以呼吸的剧烈波动之下,至表面依然平静。他微微停住脚步,不过马上又接着恢复走路的动作。
尝试避开他们的视线,最终深呼吸后又放弃了这样的举动。
不用看也能知道,即使走过那些熟人身旁,他们也在背后凝望着至。
秋和她站在不远处的末端,木讷又栩栩如生地看着他。
至回看过去,慢慢垂下眼帘。
楼梯没剩几节,道路也即将达到尽头。
闭上双目又睁开,等越过秋之后,他还以为不会再出现任何试图阻拦挽留的人,没成想眼前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啊。”
至停下来。
感受着拿到身影的目光,他突然觉得过分得轻松。
“结果最终,站在这里的是你吗。”
那是小时候的至。
不是这辈子,而是前世的至。
孩童直直地抬头看着他,稚嫩未脱的样子萦绕着男人的怀念。
“说起来,我也有过这个时候呢。”
用手摸摸脑后的头发,没被前面人拖住脚步的他唯独在这里停了下来。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硬要说的话,如同是在战场上突然发觉自己早就中弹许久、命不久矣。
至温和地看着对方的脸。
“———【对死亡感到害怕】,的时候。”
幻觉不会说话,只能悄然又永恒地注视他。
大概是觉得对方一直抬着头会十分难受,于是至弯曲膝盖,在小时候的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自言自语。
“我总是在为自己而活。”
看向右边,眼睛那块的视野总是让至以为脸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不希望秋难过,不希望仁慈离开,不希望大家死去。说到底,只是因为那样会伤害到我而已。如果我和他们毫无关联的话,恐怕就什么都不会感受到吧,任谁都是这样。”
低头,沾上尘埃和血点的脚鞋尖待在那里。
“之所以愿意去做那些大家感激的事,前提都我会在某种程度上受益。无论是感情上的还是实质上的,说到底都是在为一己之私,是在活成自己舒服的人生。”
又看向左边,这次至很快就扭了回来。因为那边的街道上什么也没有钱。
他挤出一个疲惫的、很难说是微笑的微笑。与孩童时期自己对视的瞬间,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烟消云散,有力地牵扯着嘴角变得柔和。
说完,至也不管对方到底有没有反应,于自身目不斜视的状态中站起身来。
……
楼梯全部跑在了身后。
眼前只有扇通往天台的门。
公安握上门把手,拧动间将它转动推开。
呼吸的微风顿时扑打在面上,斜阳余下的五分之二光芒也现于瞳孔里。
玛奇玛背对着他站于天台中央,头发正被东京塔顶的大风持续扰动,跟着衣角一起漫舞不停。
“你来啦。”
回过头,她瓷砖般的优雅笑容一如既往。
至将身后的门关上,撇目间看到西沉太阳耀眼的风光。
“不说些什么吗?”玛奇玛拢着秀发开口。
“从刚才开始,貌似就是我一个人在制造话题哦。”
“不了。”
至的神色平淡如水。
“我没有什么和你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