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枪响划破本就不宁静的夜空,短暂的骚动惊走在街角蚕食弥漫着火药味躯壳的鼠灵。若是在一周前,此等深夜中突兀的巨响定会引起居民不小的骚乱,然而,眼下惨烈恐怖的形势让侥幸留存的民兵彻底精神恍惚,人人自危、人心惶惶,他们不会在意到何时身边又少了一人,又一个默默无闻的身影就此消失。
一晚演讲的时间,可以让碌碌无为、虚度光阴的普通百姓点燃心火,化作保卫家园的无畏战士,心甘情愿地拿起武器、放下成见,与身边不同阶层、职业的同伴并肩作战;而一天内被突袭的遭遇,也能让这群雄心壮志、满腔热血的民兵心中的荣光和激昂荡然无存。恐慌、抓狂、应激创伤、逃跑、自杀……取而代之的是累累躯壳和摆在眼前悲惨的命运——中圈被占据面积超过百分之七十,民兵伤亡率高达百分之四十以上,鬼杰组成员的伤亡率也有百分之三十。过去的邻居、昨日的战友,都在顷刻间魂飞魄散化作焦土,他们只是普通人,只是小商贩、社畜、厨师、普通劳工……面对在血池中摸爬滚打过来的专家黑道时,拼尽全力的抵抗也不过螳臂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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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你们……把这位可怜人的躯壳好生妥善处理。”吉弔紧咬下唇,对身边守卫吩咐道,又一条灵魂在自己眼前逝去,身为主将的自己却无能为力。吉弔迫使自己顶住扑面而来的无助感,收起忧愁不安的面容,强打精神看向军帐内的各位——獭子哥去处理民兵的事务,凯特毛树不知所踪,牛家三兄弟重伤,艾薇尚不能剧烈运动,眼下……仅有寥寥数人了。
“刚刚说到哪来着……剩余的物资和接下来的作战方案,对,我们目前处于被围困状态,能坚持的时间不多了,眼下急需一个破局的办法!大家!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大姐头,我们的物资……已经几乎弹尽粮绝了,自从后勤部队今天上午被釜底抽薪后,就杳无音讯。”郝剩耷拉着脑袋,任凭他的马力再如何强劲,也敌不过对方铺天而来的枪林弹雨,虽然数次尝试突入后方联络幸存者,但每次都被固若金汤的钢铁壁垒挡了回去。
“至于目前我们还能调动的人手……那些民兵死的死逃的逃,已经用不上了,不要再逼他们了,他们是无辜的。剩下的人,除了军帐内的几位,也就数十个组员了,牛家三兄弟生死未卜,我家丫头的伤还没好利索,组员内也有不少伤员。”烟气夹杂艾里芬沉闷的嗓音,飘荡在几乎要人喘不上气的军帐中,老象灵二指间的烟卷微弱地燃烧着,像是鬼杰组岌岌可危的命运。白烟裹挟住他沧桑的面孔,又一次失败了,和数十年前一样,怀揣着天真和热血,再一次被绝对的实力碾压。弱肉强食,明明他比谁都更懂这个道理,为何还要不顾一切去追求虚无缥缈的光点……
用平淡低沉语气托出的接连噩耗仿若记记重锤,一下又一下猛砸在吉弔后脑与前额,头晕目眩头昏脑胀,本就纤细的身子此刻更像深秋落叶般摇摇晃晃,接连踉跄后退几步,若不是几日严苛的作战磨练了吉弔的心智,恐怕她就连案沿都来不及抓住,直勾勾地摔倒在地,当场昏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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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下吉弔的处境也不容乐观。
怎么办,好想吐,该死,要呕出来了,反胃……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做不到……救……谁来救救我们,距离天明还有六个小时,敌军还有六个小时全面进攻,怎么办,该怎么办,獭子哥,獭子哥呢?凯特他们呢……大家,怎么都不在,为什么会这样……难道、难道真的有奸细和叛徒吗,不可能不可能的啊,不对不对不对……为什么,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快想!快想!快想!脑袋要炸了!好想吐!
吉弔紧闭双目,试图调整颤抖的呼吸和狂跃的心脏,压住濒临反胃的腹腔。一团捉摸不透的阴霾自足底缓缓腾起,一步步将吉弔死死笼罩,蒙蔽双目、堵塞耳洞、勒住脖子,让她哭不了、听不到、喊不出。
绝望、无助、混乱,大量无用消极的杂质充斥着吉弔本应冷静下来的头脑,一瞬间,她浑浊的思绪中划过一道微弱的信息:死。
会死?会死在这?我吉弔八千慧的命运,就要在这结束了?
微小的极端想法在大量消极情绪的滋养下不断扩散膨胀,短时间内迅速占据脆弱不堪的大脑,死亡的声音不断侵蚀着吉弔的内心,她的意志正在接受考验……
“刷啦——!”
正当吉弔的精神在钢丝桥上摇摇欲坠、濒临崩溃时,虚掩的军帐突然被猛地拉开,众人的视线随声音望去,却见面色阴沉的凯特、毛树还有叶竹缓步走到吉弔身前。
“凯……凯特?你们……”
未等吉弔开口发问,凯特先抢过话头道:“大姐头……感谢这几年来您对我们兄弟三人的照顾,是您给了我们堂堂正正生存下去的信念,是您给了漂泊不定的我们一个归宿,您的这份恩情,我薮猫灵凯特即使转生轮回也不会忘。”说着,凯特和毛树对满头雾水的吉弔跪了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郝剩?郝剩你知道些什么吗?”
然而郝剩的摇头换来吉弔更大的迷惑,未等她继续发问,毛树便接口说道:“大姐头,俺们跟叶竹大哥去问了一下大伙。大姐头,您也说过,大家都是无辜的,对吧,外头那些民兵,还有不知道现在还剩多少的后勤部队,大家伙都是普通老百姓,对吧。”
“所以,不能……不能再让联合军继续打进来了!再打下去,大家都会没命的!不管是咱们,还是外头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所以,求您放他们一条路吧。”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吉弔大人,我就直说了,再耗下去,只会是全军覆没,所以,请让我们为代表,带着想活命的老百姓的请愿书,去投降吧。说到底,黑帮最重要的还是做生意赚钱,如果我们主动投降,联合军应该不会继续为难那些老百姓,至于我们……如果投降足够有诚意的话,些许还能苟活于地狱。”残酷!何等屈辱!血淋淋的事实被叶竹用黑道的思路道出缘由,他在黑帮干了太久,那些畜牲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叶竹早就一清二楚。
“我知道,大姐头绝对不会投降,但……老百姓是无辜的,不能再有更多的牺牲者了,我们可以是大姐头的工具,但那些普通百姓,他们不是。不能再出现无谓的牺牲了。”
“俺明白大姐头的想法,俺也不想这么窝囊,但……俺的那些朋友,他们因为俺,啥也没问就加入了,俺答应过他们,等打赢了,就带他们住楼房,吃好吃的,结果……结果……!呜!是俺的错,俺不能再看到更多人白白送死了……”
“吉弔组长,您不必委屈自己,我们去就好,只是此次一别,恐怕未来难以再见,您多保重,早早收拾好东西,带着大家准备逃亡吧,逃跑并不可耻,只是丢失的信心和名望,恐怕很难再积累了……”
三个人用淡然语气道出的话像一根根被大力神掷出的长矛,每一个字都穿透她的胸膛,轰击她的耳畔,将她死死定在地上动弹不得。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想抬手却如系千斤。她原本灵光的脑袋在短时间内遭受大量冲击性的事实后,已然像一枚卡死的齿轮,全身上下的部件皆停止运行,只能发出苦涩的哀嚎。
见吉弔一言不发,凯特三人便向曾经最为尊重的组长深鞠一躬,随后准备转身离去……“不……不行!求你们……别,先别走,别离开我!为……为什么,不必这样啊!凯特!凯特你等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了!”吉弔突然大喊着拉住凯特的义臂,纷乱不清的疑问脱口而出,却被对方粗暴地甩开。
“够了吧!我叫你大姐头是给你最后的面子!你根本就是个以自我为中心,被惯坏了的富家千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自大的判断、错误的决策,让多少人都魂飞魄散了吗!”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凯特突然对着吉弔面露凶相,口中尽是责骂之语,“前线没守住!后勤部队也被偷袭!多少无辜的居民丧生!你还想打,还想继续拼到底!你知不知道,牛家的大哥,刚刚死在病房了!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眼里只有你自己!你只顾着自己复仇!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连你是谁都不清楚!难道你真的是谣言说的黑帮老大的女儿吗!难道迄今为止你一直在用谎言蒙骗大家,装饰自己吗!”
阵阵怒吼几乎要把吉弔紧绷的神经扯断,她呆立在原地,难以相信眼前的场景和听到的事实。我……真的有做过这些吗……?我眼里……难道,不,我只是想为亲人朋友报仇……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是罪人!我没有说过那种话……!你、我……
刹那间,不久之前混沌中的梦境没由来地浮现在吉弔眼前——被她以“稳定军心”当众处决的郝剩和毛树、拿枪指着她悲愤交加的凯特、当面饮弹自杀的荏茧、尸骨无存的艾薇、十三郎和牛家兄弟……
吉弔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渗出点点鲜血,手指再无保持紧握的力气,耷拉在身旁两侧。军靴拖在地上发出刺耳噪音,吉弔缓缓退到折叠椅旁,她不知自己是带着何种表情目送面带怒气的凯特领着失望的毛树和面无表情的叶竹走出军帐。她有点累了,思考已然成为了负担。片刻后,外面传来嘈杂的呼叫声,似乎还有点点枪声,零零碎碎地钻入满是浆糊的脑中。
“跟我……你们……投降……一起……”
几分钟后,卫兵急急忙忙冲入军帐,向瘫坐在椅子上的吉弔报告道:“报……报告组长!方才凯特他们把周围的民兵都召集了过来,说着‘谁想活命、愿意放弃民兵身份,加入我们投降派的,就跟我们一起走’,有几个民兵对着他们啐吐沫,也有几个民兵加入了他们,但更多的居民还是无动于衷,他们应该是麻木了。就……就这样,组长大人,您先好好休息。”
卫兵说罢,便端好武器回头继续守着千疮百孔的夜,吉弔则闭合晕眩朦胧的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军帐内剩下几人摆摆手势,示意他们,本次的议会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