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于昏沉之中,在杂乱无章的卧室里。
苏羽睁开眼。
从来用不着闹钟,这也许算是那场可笑事故后的一点小小福利?苏羽笑不出来,她怔然地望着天花板,沉默许久。脑中混乱而无序的闪过诸多并不美好的回忆,这三年来的早上,似乎一直如此。
“呼——”
深吸口气,平复心情。
这些东西都已经过去,至少,与现在的自己并无关系。她打起精神,拖着身子将食物丢进微波炉里,随后把自己扔到洗手台前。
镜中映出的是难以言喻的东西。
漆黑的毛团正杂乱堆叠于并不标准的球体之上,这球体凹凸不平,上面镶嵌着白亮的钙质硬物,硬物外则包裹着两层薄而淡红的肉质。然后是……
簌的,针扎似的痛苦于脑中毫无征兆的剧烈炸开。
好痛,痛死了。
简直像有根触手在脑子里搅动一样。
苏羽紧紧捂住脑袋,她冷静而平淡,并没有因为这场景象而惊慌失措。
无它,这样的噩梦早已陪伴了她三年。
三年即长也短。长到可以完全习惯这种破碎的生活,却又短到那血腥的阴影仿佛就在昨天。
况且,她看到的东西实则并不怪诞,更不恐怖。它仅仅是——陌生而已。这种情况,应该用感知饱和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所谓感知饱和,便是指人类神经元由于长时间注视一个字而产生疲劳,进而产生对于字的陌生感。如果将这种状态由字拓展到一切事物上,就是苏羽现在的体验。
她眼中的世界总是时不时破裂开来,像是一块被砸碎的脆弱玻璃。
喘息片刻,终于恢复正常。镜子老老实实的映出了正常的景象——存于其中的是毫无疑问称得上娇小端丽的美人。只可惜明显的黑眼圈与毫无生气的死鱼眼破坏了漂亮的整体感,疏于打理的头发更是乱糟糟的,像是西部决斗片里卷起滚过的风滚草。
苏羽只做简单的洗漱。不多看镜中那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吐出漱口水,歪着脑袋检查一通,镜子中的女孩沉默的盯着她,似乎在问,你这样行尸走肉的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目前来说,是为了小昀不活成这幅吊样子。苏羽想着,如果夏昀也瞪着这幅半死不活的死鱼眼出现在她面前的话,她估计就确实没什么活下去的念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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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朝露日升,称得上是清爽的早上。
但方宁市的早晨,从来都不清爽。来往路人们行色匆匆,摩肩接踵。道中车流更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句话,若不想在方宁市的早高峰中熬个两三小时,那还是乖乖乘电车去吧。
苏羽同样如此,她走到离家最近的车站,花约莫5分钟等来了下一班电车。不出意外的也是没有能坐的位置,少女被涌动的人群推入了车厢。好不容易凭借体型优势在一节节沙丁鱼罐头似得车厢中找到一块空置的栏杆,苏小姐将本就不算太占位置的自己塞了进去,随即低头,打开手机。
微信群中,果不其然的是组长安排的例行任务,与要上前线拼杀真刀真枪的魔法少女不同,苏羽这样的半吊子要负责的东西则简单的多。
“昨天晚班的干什么吃的?这滤网能拖到我们今早的组来修?”今天的第一个消息,就令苏羽皱起了眉。
——滤网,在怪异肆虐的现代都市中已是司空见惯的存在。它是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帷幕,是当今民众生活画卷之下的暗面,滤网之外,是其乐融融安宁祥和的众生相,滤网之内,是魔法少女与怪异血腥拼杀的残酷杀场。
而能被称为“最伟大的魔法术式之一”,滤网的效用也不止于此。滤网的覆盖,可以创造出对魔法少女更友善的高浓度魔力环境,这不仅能帮助魔法少女第一时间定位到怪异的存在,同时也在战斗中给予魔法少女援助。可以说,如果构成滤网的魔力节点足够密集,就算是苏羽这样算不上魔法少女的半个普通人,也能抗衡一些弱小的怪异。
最后,滤网最大的优点,就是它的维护了。由大量魔法节点堆砌而成的滤网,不需要魔法少女损耗自身宝贵的魔力来维持,只需要“处于魔法少女与普通人”之间的半吊子,也就是所谓“离成为魔法少女十分遥远”却又“稍微能激发自身魔力的”人来维持日常修缮,就能保持滤网的正常运转。
但显然,维修滤网,对苏羽小姐而言,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出这种傻〇外勤又赶又浪费时间,一般还得跑荒郊野岭的地儿去维护,午饭都落不着一顿正经的。运气差的话,碰到什么没被杀干净的怪异残余,挨顿打被送进医院躺个半个月也不是不可能。
一边这样苦闷地胡思乱想着,列车驶入了新的一站,更多的人挤进了满满当当的地铁车厢。
“别挤了啊……”
在极度拥挤混乱的车厢中,苏小姐哀嚎着关上了手机,努力在人潮中维持住自己的存在——虽然说收效甚微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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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前辈好!”活力满满,简直与总是半死不活的苏羽小姐是两个极端的声音,像是播报铃般,在苏羽进入办公室时准时响起。
“啊,你好……”努力在自己大脑中“不重要的人”名单中搜寻着信息的苏羽沉默片刻,像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一样迟疑的吐出一个名字“林清晓?”
“嗯!”完全没有在意苏羽有些失礼的表现,在元气十足的回应后,活泼的少女又向下一个进入办公室的成员打起了招呼,“王前辈好!”
这孩子,或许绑回去做闹钟。苏羽伸了个懒腰,有些懒散的确认了一遍滤网维修地点,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有气无力的。
“今个儿要出外勤的另一个倒霉蛋准备一下,早点出发省的出问题晚上得在四环外喝风了。”她扫了眼名单,继续道“待会开公司的车过去,我们八点五十出发,没问题吧,林……清晓?”
苏羽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清晓亮闪闪的眼睛,其中闪烁的热情和积极简直要亮瞎苏羽这只老咸鱼的死鱼招子了。
“好,前辈!”像是不安分的金毛大型犬正摇晃着尾巴,林清晓欢快的回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