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投身的大海,在眼睛已经习惯黑暗的少年看来,那片青色是那么地刺眼。
从窗户中可以看到地平线,像是对吞没的男人的性命毫不在意一般地风平浪静。
这里是临海高崖上的一间小餐馆。
店内有四个人。
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他痛苦地皱着眉头躺在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少女。她双手抱膝,脸埋入其中,一直一言不发。
另一个也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他一脸憔悴地坐在地上,一语不发,像是在专心地思考着什么。
进入这种状况之后已经过去了多久、该怎么办才好,以及到底这种状况是怎么回事呢?少年毫无头绪。
难道说,要跳到海里去帮助那个男人吗?或者说,给急救中心或警察打电话?还是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从这个餐厅里逃出去呢?
没用的。
慌乱也好,怒吼也好,逃走也好,寻求救援也好……全都是没有意义的。
只有这一点显而易见。
他们被允许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思考。
仅此而已。
那个男人为什么自杀了呢?思考这个答案,就是他们被允许做的唯一一件事。
但是少女和中年男人早已放弃了思考,甚至连意识都已经模糊不清。
餐馆中唯一还保有意识的少年,开始回忆起男人跳海之前的经过。
那个男人点了菜单上的海龟汤。
他尝了一口端上来的海龟汤之后,把厨师叫了过来,这么问道:“对不起,这真的是海龟汤吗?”
“没错……这就是海龟汤。”厨师回答。
男人不再喝汤,结账之后走出了餐馆。
然后他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留给少年他们,就从窗外的悬崖径直跳下了广阔的大海。
为什么。
男人自杀的理由。少年思考着这个状况。
如果知道了理由就能从这里出去了。这样的话,就一定能想到帮助那个孩子的办法。他坚信着。
为什么男人喝了海龟汤以后就自杀了呢?
不管怎么思考,少年都找不到那个理由。
不吃不喝连续思考的少年已经头昏脑涨了,像身边的少女和中年人一样忽然失去知觉也并不奇怪。
但是少年思考之后还是提出了一个假说。这是个没有根据也没有证据的假说,只是为了将海龟汤和自杀强行联系起来而已。
少年挤出嘶哑的声音,询问起了店内的另一个人影。
“……海龟汤里……有毒吗?”
是不是那个男人喝下的汤里有毒药呢?明白了接下来自己会痛苦地死去的男人,为了获得一丝的轻松而从悬崖上跳下去了吗?
这就是那个少年想到的答案。
回答少年的是餐厅里的第四个人。
不——称为人可能不太正确。
背上的双翼微微挥动,她用手推了推脸上的面具,回答了他。
她右手握着玩具一样的魔法杖,头上顶着光轮,身穿白色连衣裙,脸的上半部分带着面具。
那是天使。
汤里被下毒了吗?这个假说少年已经提出过一次并被天使否定了。连这都想不起来的少年,思考能力已经极为低下。
好不容易思考出的假说却是已经被否定过一次的想法,这一事实将支撑着少年身心的最后一丝气力也夺去了。
少年低垂着头,沉默不语。天使用细微的声音再一次喃喃自语道:
少年听到了天使快要消失一般的声音,无力地合上了眼。
然后,少年失去了意识。
阿姨那暗送秋波的眼神绝不是每天早上想要细细欣赏的东西。尽管此时此刻很想把自己用来矫正视力的眼镜摘下来,但是他——鸠之巢论,还是接着与阿姨对话。这是他每天的必修课。
“非常抱歉,请容我拒绝。”
“为神马呀?阿姨我再年轻十岁的话就可以了啵?”
“再年轻三十岁还有可能。”
“年轻三十岁阿姨我就系中学生了呀!你难道系那个?传说中的萝莉控?那括不行!萝莉控不行!依照儿色法这系会被抓起来的!”
当然阿姨她并不清楚儿色法。为什么一大早就要这么精神地讨论这种问题呢?论这么思考着,觉得让阿姨得寸进尺的自己也有错。
论一边拖脱鞋进屋,一边指着通向二楼的楼梯。正在准备早餐的阿姨也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她起床了吗?”
“结琉!论君过来啦!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哇!那个孩子也真是的……对不起啊论君,你能帮我去把她叫起来吗?”
“知道了。”
这也是常有的事。早已熟悉这里的论,爬上楼梯向结琉的房间走去。
“结琉,我进来咯。”
论在门上略带歉意地敲了两下,没等应声就把门打开了。刚踏入房门,一股清甜的香气就钻入了论的鼻孔。结琉的房间总是弥漫着这样的气味。
论靠近床上那堆鼓鼓囊囊的被子,稍微掀起一角。不出所料露出了论的青梅竹马——出岛结琉那张睡得正香的脸。
“喂,结琉,起床了。早上啦。太阳都晒屁股啦!”
他说着拉开了房间的窗帘。时值四月,春日柔和的日光撒进屋子,给房间里带来阵阵暖意。
“春假结束了,在开学典礼上迟到可是要当众出丑的啊。你怎么这么贪睡?春眠?你想要‘不觉晓’吗”
“嗯~……”
结琉轻轻地呻吟了一下,翻了个身转向另一侧。但是这点程度的赖床可没法逃过论执拗的Morning Call。论坐在床上,一只手肘撑在结琉身体的另一侧,把身体支撑在被子上方,开始用两只手揉捏起结琉的脸。啪哒啪哒。
“快点起床啦!不起来的话这双蹂躏的手可不会停下来哦!我会全部捏一遍……”
“唔!”
“哇!”
结琉毫不手软地给了论毫无防备的腹部一拳。刚醒来就给了这么猛烈的一击,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论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让开了身子。坐起来的结琉扔掉抱枕,抱着鸭子布偶短暂地打了一下盹,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论。
“眼镜……”
论拿起床边放着的眼镜,给结琉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扑闪了两下,那双眼角上翘的眼睛这时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危险。
她那头不长的头发平时就整理得让人感到很松散,现在因为刚起床,更是给人杂乱的感觉。结琉一边把四处散乱的头发用梳子理顺,一边用手示意论靠近。
论用手指将眼睛推了推戴稳,然后手撑在床上,将脸凑了过去。
结琉双手环绕住论的颈部,轻轻地在论的脸上亲了一口。
“咔”,两个人的眼镜相碰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早上好,论。爱你。”
天真无邪的笑容。论在她脸上回吻了一口,开心得眯起了眼。
我也爱着你哦,结琉。
没法说出口的论感到有些焦虑。
二
四月。对论和结琉来说,今天是高中二年级第一学期的第一天。
两人在丰野重镇上的县立丰野重综合高中上学,位于电车两站之外。
在楼梯口看到聚集成群的学生,结琉拉了拉论的校服袖子,靠近说道:“论,分班结果已经出来了诶。”
“应该是吧。”
“嗯我看看……啊?又跟论在不同的班级啊?”
结琉忽然撅起了嘴,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也不是没有道理。论和结琉一年级的时候也是在不同的班级,为了这次一定要分到同一个班级连选择的科目都是一样的。然而运气依然不佳。
“真是遗憾。”
“这是想要把我和论分开来的阴谋。”
“唉,别这么说嘛。距离产生美,阿姨总是这么说呢。”
“呵呵,反正妈妈说的话都是现学现卖的吧……”
论和喋喋不休对现实表示不满的结琉一起朝体育馆走去,参加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很普通,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事情。
任校长又臭又长的讲话当耳边风流过,论的目光落到了右手攥着的一张小纸片上。
那是从今晨的报纸上剪下的填字游戏(Cross Word Puzzle)。
他没有在纸上写字,只是在脑中进行解谜。
论的特征就是,只要有闲暇时间,就会像这样思考问题或者谜题,他是那种不把报纸杂志上的小题目全解出来就决不罢休的人。课上用的习题集在课前就被他早早完成了,手机里也尽是解谜游戏。
论特别喜欢解谜,这也是学生和老师们都知道的事实。
但是,却极少有人知道这并不只是单纯的兴趣或者特长。
几分钟后,当论的脑海中的所有方格都被填满的时候,校长的讲话也迎来了尾声,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的开学典礼结束了。
学生们离开体育馆,各自向新的教室走去。各个教室里,在老师简短的讲话后,之后一年都要在同一个班级里生活的同学们开始做起了自我介绍。
论心不在焉地用手撑着脑袋,看着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同学们。
“学号3号,江野泽直人!来自Y中学!兴趣是散步和摄影,所以我会尽快给新的小伙伴们都拍一张照的!”
伴随着这充满阳刚之气的声音,闪光灯“啪”地闪了一下。虽然未经同意就给人拍照是没有礼貌的行为,但是学生们也并不是很在意,开心地笑成一团。
“不错~不错~先这样给大家拍一张吧?”
论看着端着相机做着鬼脸的那个学生,忽然想到一年级的时候听过有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在拍照的家伙,大概就是这个人吧。感觉像是那种不管哪个班级里都有的轻浮的人。
县立丰野重综合高中一个年级有四个班,三个年级加起来有十二个班。这个新班级的成员中大概有四分之三是首次同班的学生,从概率上来说是正好相符的。
一年级的时候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和学生组织,也跟其他班级的学生没有交流,对这样的论来说,这四分之三的学生基本上相当于初次见面。因此至少要听完所有人的自我介绍,把各个人的脸和名字记住。幸运的是论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
随着大家一个个都做完了自我介绍,终于轮到论了。他站上讲台,就像到处都有的普通学生一样,平淡地朗读起了已经事先写在脑中草稿纸上的文章。
“学号23号,我是鸠之巢论。来自N中学。兴趣是读书和运动,特长是解谜。”
没有缺点也没有亮点,无可非议的自我介绍。虽然真正的兴趣和特长并不是这两个,但刚才说的也绝不能说是在撒谎。从小学开始到现在的学生生活,这就是自己的基本自我介绍。就算说出真实的自己,也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听着台下传来稀稀拉拉义务式的鼓掌,论走下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接着,坐在论后面的女生站起来走上了讲台。
那是论第一次仔细观察那个女生的样子。
——她略微点了点头。
在我们学校女生校服上连着兜帽吗?
不。因为好几次近距离观察过结琉的校服所以论确定这一点,校服上应该是没有兜帽的。
但是,这个女生走过论身边的时候,她的头是被纯白的兜帽完全遮起来的。难道说她在校服下面穿着连帽衫,然后把帽子从领口拉出来戴在头上吗?
仔细观察一下,奇怪的地方还不止这一点。这个女生双手戴着列车售票员一样的白手套。除此之外,下身还穿着白色紧身裤。
论瞥了一眼,这身装扮好像并没有引起班主任的特别注意,他只是带着些许担心的表情注视着她。
周围的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在这不管怎么听都令人不舒服的声浪中,配合白色校服选择了白色衣物的浑身雪白的她静静地走上了讲台。
她转过身来,从头两侧一直垂到胸前的两条辫子微微摇晃着。
她那张沐浴在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中的脸,下半部分用巨大的白口罩遮了起来,上半部分被长长的刘海挡住了——在这一片白色之中,长长的黑发被反衬出了惊人的美。
全身上下甚至连脸都隐藏在白色之中的她,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拿出了一台智能手机一样的小型机器,开始操作起来。
自我介绍都不做,她到底想要干什么?学生们都带着强烈的好奇盯着她看。
忽然,她手中的小型机器代替她开始做起了自我介绍。
传入耳中的是沉静安详却又毫无语气的机器的合成声音。
周围的喧闹声这时完全消失了,每个人都安静地聆听着这合成声。
她与这事先输入好的淡淡的合成音非常相称。
她说完(播放完?)这句,自我介绍就结束了。
无视着目瞪口呆的同学们的视线,一身白衣的她穿过鸦雀无声连掌声都没有的教室,回到了论身后自己的座位上。
这就是鸠之巢论和瑞平进的初次见面。
三
在与瑞平进印象深刻的相遇之后,平淡无奇地过了两周。
“论,你加入篮球部吧!”
放学时的班会结束,班主任刚走出教室,坐在前面的男生就回过头来对论说道。论已经和几个男生成了好朋友,为了加深友谊也去唱过卡拉OK。建立左右逢源的人际关系对论而言是很重要的事。
“篮球部?”
“你现在什么社团都没有加入不是吗?你明明运动神经这么好,太浪费了啦!”
无愧于之前说运动是自己的兴趣,论的运动神经在年级里可是出类拔萃的。虽然这样的身体素质是靠平日不懈努力得来的,但现在也只能在体育课或者社团活动中发挥一下了。
论锻炼身体并不是为了能够活跃在社团活动中,所以他一年级的时候连社团都没有加入。但是在体育课上见识到了论发达的运动神经后,有同学来邀请他加入社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些时候论也认真地考虑过。
但是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下定决心参加社团活动。
自己身上,欠缺着与大家一起拼搏奋斗与享受乐趣所必要的东西。
一想到这个,论就无法回应对方的满腔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