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您对于本社的一贯支持,合作愉快。”
这是少女今天的最后一单咨询服务,仅仅一天,她就解决了这几日挤压下来的任务和咨询问题,其效率之快让同事们都叹为观止。
可少女比起谁都要清楚,一旦停下工作,那股令人发疯的无助和悲伤就几乎要冲垮她的心智……
不,还有母亲等着我照顾。祥子,你不能这么自私……
坚韧的少女连忙止住了某个危险的想法,可对于母亲和父亲的担忧念头还是从心底频频冒出,几乎迫使着她要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一想起父亲对她的告别,想到那个颓废男人的愧疚神色,一股酸意霎时涌上鼻尖,双肩也因为极力的忍耐而轻微耸动起来。
少女不想给萍水相逢的同事们带来困扰,陌生人投来的同情目光只会让祥子愈发自责自己的无能,如烈火般将她的灵魂炙烤着,在万众瞩目下审判她的罪孽。
“失礼了,我需要先休息一会……就一小会……”
祥子擦着眼泪从工位上跑走了,而同事们则默不作声的没有发出任何议论,默默接纳了这位身世凄惨少女的突然举动。
他们也曾经跌落到生活的低谷过,因此更清楚的知道失去家人对于这样一个年轻女孩来说意味着什么。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即便是两颗相似的心灵,在言语的裂痕之下也会由此对立。
除非有那么一个人强行闯入了她的生活里。
当那位给予她工作的石阪先生轻轻推开休息室的门的时候,祥子发现自己终究还是不能对这位恩人身上的点点血色坐视不理。
“石阪先生!您这是……!?”
“没事的,就是受了点伤。实际上……我过来是有些话想和你说。”
少女身侧的青年缓缓摇头,西装大衣下的宽阔肩膀透露着令人迷醉的坚实安全感。
石阪自然猜得到眼前蓝发少女的纠结与迷茫,对于自己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也不由得生出丝丝愧疚。
重新把这个可怜女孩卷入这起事件当中,或许只是徒增折磨。
但一想到越来越多的谜团与观母子株式会社如芒在背的威胁,青年还是向祥子问出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丰川同学,关于你的父亲,我们已经取得一些相关进展了。但是我们不能确定风谷先生的态度。所以——”
青年试探性的看着祥子的细微表情变化,少女在他讲到“父亲”这个词的时候紧紧攅进了裙摆,嚅嗫的唇瓣也因此抿起。
石板先生他们,是调查到了什么新的事情了吗?
如果是需要我和父亲见面的话,我又该怎么办呢?父亲他只有在提起母亲的时候才会沉默下来……
就在祥子还在纠结之际,青年的开口便把少女的思绪化作杂乱一团。
“如果风谷先生拒绝配合的话,我们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助。当然,这不是威胁的意思,只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说服……父亲?
想到那个突然离家出走的男人,少女原先的心烦意乱顿时化作一股强烈的冲动。
“您知道我的父亲现在的居住地了吗?!”
祥子很想现在就找到父亲问个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才会选择离开,当初的丑闻事件到底隐藏着什么内情——
但是,即便我知道了事情的所有经过,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把……
想到这里,原先情绪激动的蓝发少女又低落的垂下头去,身体几乎要不受控制的躺在沙发之中。
青年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心中闪过些许不忍。
在孩子们还没有长大成人以前,大人的工作就是为他们撑起一片荫蔽。
“我理解丰川小姐的想法,但是,这种案件还不至于让无关平民卷入进来,如果放不下心的话,那就别想太多,我们才是解决问题的人不是吗?”
“真的感觉压力很大的话,有时候大哭一场也无所谓的,虽然说哭泣是小孩子特权这种话的确有些埋汰人了……"
"可是,偶尔向大人寻求帮助也是可以的吧?"
石阪对于这个叫做祥子的坚强少女未免也有些心疼。比起曾经不怎么会表达情感的睦,祥子在某些时候还过于矜持了……
但这样的矜持亦是少女的可爱之处,每一个和祥子接触过的人都会因为她身上的闪耀和自信而鼓舞,而非像其他上流阶层那样对普通人露出高高在上的模样。
对那些遭遇挫折的人们来说,焦虑对解决问题无济于事。
她曾经以为这不过是个人性格所致,而今日被青年提起,祥子在此刻才察觉到那些身处困境之人的挣扎与无助。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正是一束束篝火在黑暗中亮起,人们才得以察觉到自己。
那个时候,说出这些话的我在他人眼里,也是如此温暖吗……
被别人提醒了呢……
石阪先生……一直在为我考虑,但是我却……
这种陌生体验让祥子有些不知所措,但是那道温暖焰火散发出的诱人氛围,还是引诱着少女试图往前踏出一步。
不过,我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吧……
少女悄悄将还未成型的念头掐灭,自觉扮演好乖巧学生的样子。
“抱歉,劳您费心了。我一定给您添了很多麻烦吧……”
“我会铭记您的这份恩情的,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偿还这笔债务……”
"但是,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祥子再次向青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眼角余光可以看到青年袖口露出的一抹血色,以及青年闪躲的视线。
祥子认得出来那是什么,她在学校温习过无数次的急救课程,又怎么会猜不出青年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呢?
可她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说出什么“请让我帮忙吧”之类的不知廉耻的话。
她并不比治疗的医师有更好的办法,也未必确信青年会接受她的好意,而她唯一能做的——
少女解下手腕上的红绳,一枚做工考究的古朴御守因为少女的动作而摇曳着。
“石阪先生,我没有什么能够为您做的,但是至少……”
祥子似乎是立下了某种决意,将御守捧在手中,呈在青年眼前。
“请您收下这份心意吧。”
“啊……好的……”
考虑到拒绝可能会伤害到少女的自尊,青年迟疑片刻后,还是从少女手中郑重其事的接过御守,仔细端详起来。
【開運(Kai-un)厄除(Yakuyoke)】
御守的袋衣上绣着几个娟秀字迹显然出自少女之手,作为丰川家的大小姐,制作御守显然包含在在大小姐的早教之中。
“这个御守,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母亲还健在的时候曾经带我向浅草寺的大家研习过。”
蓝发少女理了理耳鬓的发梢,柔美的脸庞透露出几分曾经大家闺秀的样子。
太好了……他没有拒绝……
向他人赠送御守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祥子原先以为自己的请求会有些突兀,直到她看着青年将御守放进西装上衣的口袋里,悬着的心才轻轻落下,柳眉也勾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察觉到少女细腻心思变化的青年突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虽说他不介意再危难时刻为落难之人拔刀相助,但被如此诚心感激……
如果青年还是曾经那个臭名昭著的石阪组组头,也许现在已经强硬的拒绝少女的请求了。
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是有人拜托过我什么事情来着……
“石阪先生,御守合您的眼光吗?”
祥子略带期冀的目光投向青年,终于让石阪记起来忘掉的事情。
素世拜托我的事情……我好像一直没做……
“御守做的很精致,我会随身携带的。不过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了你朋友的委托……”
石阪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估计不会太合素世的心意。
“朋友?不是睦吗?”
这回轮到祥子满脸疑惑了,她印象里还在接触的朋友几乎都已经诊中断联系了,也没有谁会突然联系她——
不对,如果是CRYCHIC的话……
某个栗色长发少女的身影掠过祥子的回忆,而青年的迟疑也几乎让她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是素世吗?”
祥子很平静的说出昔日朋友的名字,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那个雨天亲手解散CRYCHIC的冷漠的少女。
“的确是她。素世她很想见见你,你在我这工作的事情也是我告诉她的……”
即便的确是出于不可抗力的因素才使青年说出了祥子的下落,可泄露祥子私人信息的事情确是实打实的。
哪怕祥子责怪他没有保守秘密,他也会接受少女一切形式的批评。
“是嘛……素世她还像以前那样子重视大家之间的羁绊……”
蓝发少女没有一丝一毫责怪青年的意思,对她来说,这是她不可磨灭的罪,也是她最想忘记的痛苦回忆。
CRYCHIC的解散已经和丰川家的分崩离析一起成为她生命中的印记了。
“请告诉她,我不会再回去的。如今的丰川祥子……”
祥子露出释然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挣脱了枷锁。
“只是一个可怜虫罢了……”
“没有人的人生是彻底失败的,祥子。”
少女想象中的批评没有出现,有的只是青年宽慰的话语。
石阪从来不觉得一个人的想法是可以单纯依靠言语改变的,眼前的少女的好转也只是由于刚刚的宣泄。
祥子并没有变得振作起来,少女还活着只是因为她还有无法割舍的东西。
可一旦她的母亲和父亲中任何一份出了事情,石阪毫不怀疑会在某一天看到从高楼坠下的蓝发身影。
他只能暂时延缓这个过程,尽快解决风谷裕太与他们所共同遭遇的问题……
“如果你要亲手斩断这段过去的话,还是亲自去吧。你比我更清楚素世的情况,不是吗?”
如果这样能够彻底解决这群问题少女的问题也好,她们早晚都要面对的。
“请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
蓝帆少女近乎哀求的说道。
“那么,当你决定好了的时候再来找我吧。你总要面对的。”
石阪先生,你总是在我忍不住幻想的时候戳破现实呢……
……
“是嘛……在广尾医院的那具尸体被警方封锁了吗?”
男人用下颌和肩膀夹住座机电话的听筒,两只手在电脑的实验软件UI上迅速操作着,鼻梁上的镜片不时倒映出屏幕上的些许内容。
尸体检查出现问题的事情对于风谷裕太来说,完全在意料之中。
他所知晓的那些诡异莫测的手段不知凡几,那怕是他也得退避三舍。
正是因为窥见了这非人世界中的冰山一角,男人对于这些超自然事件的警惕程度才会如此之高。
“对,听说是和之前袭击驹込町的人一伙的,邪乎的很,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佐藤凉介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这件事和研发部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你不需要知道,这如果你还珍惜你当下的生活的话——我要的那批试剂批下来了吗?”
男人自然而然的转移话题道,目光炯然的注视着桌前的几只密封试剂,丝毫不在意电话中对面男人的激动语气。
“拿到了,有了你的研究进度,研发部的主任看了以后直接把经费翻了一倍!这样下去——”
“那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
风谷裕太冷漠的打断了佐藤凉介的发散的思维,对他来说,这里只不过是一个更好的实验场地罢了。
只要能够成功解决掉那两个样本的矛盾……我就能解决千绘的病,那群混蛋的手段也会失效……
广尾医院的尸检事件风波敲响了风谷裕太心中的警钟,这意味着那群人与他的距离也已经非常接近了——
观母子株式会社,走着瞧吧。我会一步步把你们施加到我身上的事情悉数奉还的。
男人挂断电话,继续在实验室忙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