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馀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史记-大宛列传》
大宛国,王治贵山城,去长安万二千五百五十里。户六万,口三十万,胜兵六万人。副王、辅国王各一人。东至都护治所四千三十一里,北至康居卑阗城千五百一十里,西南至大月氏六百九十里。北与康居、南与大月氏接,土地风气物类民俗与大月氏、安息同。大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至数十岁不败。俗耆酒,马耆目宿。宛别邑七十余城,多善马。马汗血,言其先天马子也。-----《汉书-西域传》
大宛王国,一个坐落在费尔干纳盆地的西域大国,不同于其它籍籍无名的西域城郭国家,大宛得益于其优良的马种、以及与汉帝国爆发的两次战役而闻名于后世,也是网上斗兽的聚焦点之一(bushi)。而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费尔干纳盆地,作为亚历山大大帝的军队所抵达的极东之地,历来人们对他是否是希腊化国家的一员而争论不休。最具代表性的观点有两种:一是大宛是塞人统治下的受影响颇深且有较多希腊裔的希腊化王国。[1]二是认为大宛并未接受过希腊文化的影响[2]。在第一种观点的影响下,早年网络间甚至有将大宛视为希腊人统治的王国的情况,并引发不少的斗兽爱好者的争论。[3]甚至不止简中互联网,国外知名古战杂志AW中,也曾刊载过一篇《天马之战》,认为大宛是一个深受希腊文化影响,有着希腊化军队的王国。并将汉征大宛描绘成了汉VS希腊化王国(即背景那张经典图片的出处)。
本文便尝试用有限的材料,重新探讨一下大宛希腊化的问题。
首先,还是要弄清楚大宛的地望,其国家位于费尔干纳盆地,已是公认。但具体到大宛的几座重要城市:贵山、贰师、郁成的地望,则争论颇多。有机会笔者会另开一文进行辨析,本文大体上还是采用余太山先生《塞种史研究》中所考据出的地望:即贵山位于今Kho-jend(即塔吉克斯坦的苦盏/俱战提)、贰师城位于今Ura-tube(即塔吉克斯坦的伊斯塔拉夫尚)、郁成位于Ush/Uzgent(即塔吉克斯坦的奥什/吉尔吉斯坦的乌兹根城)[4]。由此可以确定,大宛几乎是控制了整个费尔干纳盆地,可称大国。
由上得出的城市名,暗含了相当多的信息。首先,大宛的王城贵山,很可能就是或接近于亚历山大大帝于BC329在锡尔河南岸建立的“最远的亚历山大里亚”。此城在塞琉古一世时得到重建,称为“斯基泰的最远的亚历山大里亚城”或“斯基泰的安条克”[5]目前在此已经发掘出了带有希腊化痕迹的土层,其中包括希腊化时期的钱币陶器,还有前四世纪的防御工事,以及武器装备建筑材料等。[6]大宛的统治者很可能继承了希腊人在此地的遗留。
另外,据斯特拉波,公元前二世纪前后,希腊-巴克特里亚国王欧西德谟斯一世与其子德米特里一世曾向东面的赛里斯(Seres)和弗利尼(Phryni)扩张,关于两地具体指代的位置,尚有争论,一般可认为是疏勒和蒲犁。总之可以确定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曾向葱岭(帕米尔高原)和塔里木盆地两个地区扩张,期间他们必然继续统治了位于费尔干纳盆地的大宛,并对其施加影响。不过,考虑到德米特里一世死于前190,其后的希腊巴克特里亚经历了一段动荡时期,二十年间,出现了七位统治者,到前170年左右,,更是发生了王朝更替,原先的欧西德谟斯王朝被欧克拉提德斯推翻,而欧克拉提德斯在篡位后,也未能带来和平。据查士丁:欧克拉提德在统治后便与索格底亚那人交战,而索格底亚那在费尔干纳以西,这似乎说明了在此期间希腊巴克特里亚已经失去费尔干纳地区,哪怕这时候没有,随着欧克拉提德斯在与帕提亚战争中丢城丧地,巴克特里亚经营重心南移印度,游牧民族入(塞人/大月氏)入侵等一系列事件的发生....[7]至少在公元前二世纪前中期,希腊人必然失去了对费尔干纳地区的影响。当然,当地或许仍残留有少量的希腊裔居民,他们可能依托城市确立自己的统治,但考虑到大月氏人于前177/176年间西迁,将伊犁河、楚河流域的塞人部落驱逐,约前140年,一部分塞人向西迁,进入索格底亚那和巴克特里亚,期间经过费尔干纳盆。[8]而费尔干纳盆地少数残留的希腊人,或许就淹没于大规模的移民浪潮。而在这股浪潮中,当有不少的塞人会留下。
考虑到月氏前133-129年间放弃伊犁河、楚河流域,“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此时大宛或已建国,并有足够的实力与西迁的月氏人对抗,否则月氏人大可直接占据费尔干纳,而非继续向西。
要之,希腊人对费尔干纳地区的统治/影响时间主要集中在公元前四世纪末到公元前二世纪初左右。而在此之后,大约在前140年起,塞人在此建立大宛王国。不过,据上我们仅能确定费尔干纳受到过希腊的影响。从而确定开头提到的“大宛未受希腊文化影响”之说和“大宛是希腊人统治的希腊化王国”之说并不正确。但是,这种文化影响到大宛王国时期,残留多少,以及当地还剩多少希腊裔都是额外的问题。这点,笔者会在下一篇文章进行分析。
印度,游牧民族入(塞人/大月氏)入侵等一系列事件的发生至少在公元前二世纪前中期,希腊人必然失去了对费尔干纳地区的影响。当然,当地或许仍残留有少量的希腊裔居民,他们可能依托城市确立自己的统治,但考虑到大月氏人于前177/176年间西迁,将伊犁河、楚河流域的塞人部落驱逐,约前140年,一部分塞人向西迁,进入索格底亚那和巴克特里亚,期间经过费尔干纳盆。而费尔干纳盆地少数残留的希腊人,或许就淹没于大规模的移民浪潮。而在这股浪潮中,当有不少的塞人会留下。
考虑到月氏前133-129年间放弃伊犁河、楚河流域,“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此时大宛或已建国,并有足够的实力与西迁的月氏人对抗,否则月氏人大可直接占据费尔干纳,而非继续向西。
要之,希腊人对费尔干纳地区的统治/影响时间主要集中在公元前四世纪末到公元前二世纪初左右。而在此之后,大约在前140年起,塞人在此建立大宛王国。不过,据上我们仅能确定费尔干纳受到过希腊的影响。从而确定开头提到的“大宛未受希腊文化影响”之说和“大宛是希腊人统治的希腊化王国”之说并不正确。但是,这种文化影响到大宛王国时期,残留多少,以及当地还剩多少希腊裔都是额外的问题。
孙英刚在其《犍陀罗文明史》一书中曾引罗马作家鲁福斯(库尔提乌斯)记载,提到直到前30年左右,大宛的居民仍保留着希腊文化传统。
但考虑到鲁福斯远在罗马,并未亲身踏足中亚,其信息来源也无法查清,加之其名声并不是很好,故可信度需要打上一个极大的问号。所以,要讨论大宛的希腊化问题,最终只得依赖于汉文材料,即《史记》《汉书》。毕竟,同时期与大宛产生直接接触并留下可靠文献记载的,仅有汉帝国一家。而汉帝国通过使节与大军实地访查得来的一手信息,肯定也比远在地中海的罗马人靠谱得多。故下文主要从汉文材料进行分析。
就国名的语源而言,各家争论颇多,持“大宛希腊化”的论者以为,大宛的宛字是对爱奥尼亚(Ionians)或古印巴语中称呼希腊用的Yavana音译而来,但此说法是早年外国学者所持,后学界极少沿用此说。后岑仲勉先生考诸异说,认为宛乃是安集延之略译但岑氏以史书多单称宛为由,只从宛字入手,后被余太山先生所驳。以余氏论,大宛两字均系音译,应译自塞人部落Tochari之名。。目前来看,岑说和余说皆有道理,但无论取哪种,都可以确定:大宛之国名与所谓希腊“爱奥尼亚”无关。 而更可能是源于费尔干纳的塞人部落/国家。
再就大宛的人种和语言问题,也是判断大宛“希腊化程度”的重要参考。
人种方面,可分为统治族群和被统治族群,就统治族群来说,目前基本达成了共识,即大宛是由塞人(斯基泰人)统治的王国。其统治族群当为塞种。这点,从被宛贵人杀死的大宛国王毋寡之名可以看出。按:毋寡{miua-koa} 读音 与后来南下印度建立塔克西拉(罽宾)的塞人国王毛乌斯的佉卢文名Moga相同或接近证明了大宛王室为塞人。
其统治族群当为塞人。另外,史籍和出土简牍所载的大宛人名:蝉封、昧蔡、乌莫塞等,似也很难与希腊名联系到一起,期待有语言学的前辈能对此进行进一步研究,笔者这里不过多赘述。至于被统治族群,持“大宛希腊化”论者有称大宛国中有相当大比例的希腊后裔,并引用“其人皆深目,多须髯”,认为其大宛人具有强烈的高加索人特征。
但是,有高加索人形象的特征的未必是希腊人,斯基泰人的长相也很符合这一特点,同样,此描述也在后来被用于描述粟特人,所以,并不能以此来说明大宛人中有大量希腊裔。同样,诚如上篇文章所说,在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的后期,战乱频仍,时局动荡,争权夺位的希腊巴克特里亚诸王必然会大量抽调各地的希腊定居者来增强的实力,这必将使得费尔干纳地区本就稀少的定居者更加稀有。
而当费尔干纳地区与希腊世界的联系被游牧们切断后,留在当地的极少数希腊裔,是否能在塞人的浪潮下保全也是个问题。故,笔者更认同余太山先生的观点,即大宛人主要就是塞种人(包括锡尔河迁徙来的塞人和当地原本的土著塞人)。当然,也不排除当地仍残留有少部分希腊裔的可能性,他们或许是以工匠的身份留在当地。
语言方面,由于希腊语是希腊化各地通用语言,且继承希腊化诸国的帕提亚王国(安息)素有“爱希腊”的情节,希腊语也是其上层流行的语言之一,故有学者据“自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自相晓知也。”的记载,认为大宛到安息相互知晓的语言,除了当地伊朗语,应该还包括了通用希腊语但就像前文所说,费尔干纳地区在大宛建国时期已经没有多少希腊人,希腊语在当地的流传广度深度也值得怀疑。
更何况《汉书》中还写了“颇异言” 。笔者以为,更合理的解释是,大宛与征服希腊-巴克特里亚的大夏(塞人四部)同属西方划分的斯基泰人,他们的语言应该都属于伊朗语,而在实际发展中语言虽发生差异但大体相通,所谓异言大同。
再就是经济上的问题,希腊化国家,乃至受希腊文化影响深远的国家(如安息、罽宾)都有几个重要特点:1.城市化,有众多城邑供定居者居住; 2.大规模的铸币行为。 但显然,大宛只符合第一点,即“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馀城。”
有论者认为大宛的众多城邑是受希腊人的建城运动影响产生的。但其实,早在希腊人到来以前,费尔干纳地区就有不少的古城郭文明,如楚斯特文化和其后以埃拉坦古城为代表的文化。其中已发掘的时间在前3-前4世纪的古城遗址有苦盏(贵山)和明铁佩(此城被误认为是贰师,实际上更可能是郁成),苦盏的情况,上一篇文已有提到,而明铁佩古城,单就城市构造来看,未发现希腊化城市中最基础的体育馆和剧场。而其形制按发掘简报来看,是继承至埃拉坦古城(费尔干纳地区的土著文化遗址)
故,大宛的城市,至少在东部,与希腊城市没什么关系,更多还是其自身发展而来的,至于西部,目前也仅能看到苦盏这座“极东亚历山大里亚”。至于钱币上,则是“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 无铸币行为,也无铸币习惯。这点已经充分说明了,大宛并非一个希腊化国家。毕竟,同样是塞人,连罽宾都有大量铸币的习惯。
最后,是政治统治形式与军事的问题。
就大宛的政治统治形式而言,熟悉大宛历史的读者应该知道,在李广利两征大宛的战役中,宛贵人这一群体几乎是贯穿始终的重要群体,拒绝献马到攻杀汉使、再到弑杀国王投降,再到后来扶持新王....种种,无不反映了宛贵人在大宛统治权力中的核心地位。杨巨平先生据此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即“在大宛,有类似于其他主要希腊化王国的宫廷议事会这样的机构存在”不过,这个设想要成立的前提是,希腊文化传统仍对当地保持强力影响,但就前文的论述来看,这个前提很难成立。
那么这种“贵人弄权“的情况又该作何解释呢?对此,学界已与较多的研究,即大宛的国家统治阶层由国王和贵族组成,由副王、辅国王以及诸城主构成的庞大的贵族统治阶层,他们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乃至主导国家重要决策,并聚合利用自身的力量制衡乃至废除国王权力。这可能就是当时西域绿洲城邦体制的本相,而这种城邦体制,更多是由绿洲国家的经济基础决定的。同时,笔者个人认为,这种贵族制衡的体制,也有可能是塞人在游牧时期的部落联盟制的残留,未必是完全受希腊文化影响。
再就军事问题来说,这个问题属于斗兽的重灾区。国外知名古战杂志AW刊载的一期《天马之战》中将大宛的军队完全描绘成了一支希腊式的大军(笑),但显然,从汉文材料中关于大宛军队的几句简短描述中看,大宛军队并没有太多希腊元素。
其兵弓矛骑射。
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
不知铸铁器。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它兵器。
首先,第一点,大致可看出大宛军队主要使用弓和矛,并擅长骑射。大体上仍保持着塞人的军事风格。而第二点,大宛军队在迎击汉军时被汉军弓弩射得溃败,则说明,大宛军肯定是没有希腊军队中那种“纪律严明的重步兵部队”的,毕竟要组织《天马之战》中所说的方阵的前提是拥有足够的希腊定居者,大宛显然没有。至于第三点,似乎反映了当时大宛军队仍未装备铁质兵器,但考虑到费尔干纳西北部楚斯特文化的达尔维津遗址(前12世纪到前7世纪)就发掘出了熔炉遗迹,还有铁刀和铁矿熔渣,更有大量青铜兵器。加上费尔干纳靠近索格底亚那,又曾受到希腊人统治,不至于还没进入铁器时代。所以这段记载未必可靠,塞人应该是有铁器装备的。不过这里仅备一说。
另外,贵山城毕竟是曾经的极东亚历山大里亚,塞人或许能在此发现不少希腊人遗留的武器装备,比如,连后来的贵霜帝国都大量拥有的彼奥尼亚式头盔,所以,背景图中大宛勇将煎糜穿着希腊式甲胄迎击汉军的场景,倒也与可能出现(笑)
综括来说,大宛绝对不是一个希腊化国家,他受希腊文化影响的程度远不如他的亲戚:罽宾。但要说大宛完全不受希腊文化影响,也不正确,至少,极东亚历山大里亚作为其都城,以及塞琉古王朝和希腊巴克特里亚对此地的统治与影响下,当地或多或少会留有一些希腊文化的残余,只是这种影响非常的微小。与其从大宛身上去寻找希腊文化的痕迹,倒不如等到贵霜帝国的建立与佛教传入,那时,大量的希腊文化才涌进了西域大地,并与汉文化发生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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