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影唯一的失误就是踩断了一根枯枝。声音不大,但足以惊醒相伴着的两人。
松弛的呼吸骤然收紧。
“司辰小心!”
命令大于思考,正如她一直接受的训练那样。挡在司辰身前,提笔,凝神,吟诵戒律。再熟悉不过的术法,此刻却似乎失去了灵知。往常战斗时自笔尖生发出的诗句暗了暗,光泽褪去,玻璃笔喑哑无声。
神秘术失灵?!
她来不及思考,便被一把拉过,踉跄着靠住维尔汀的肩膀,躲在她身后。
“司辰您....”她刚想再次举起玻璃笔,却被司辰脸上的神色冻住了。
湖水再度结冰,帽檐低到刚能看清来访者的面容,眼光里是目睹同伴被回溯后的冷静淡漠,此刻又多了点戒惧,像遇敌的雪狐。
十四行诗忽然感受到了什么。
像有谁身着黑色的衣袍,在帽檐下轻轻鼓掌;又像有谁举起手,眼神似水,做噤声的手势。行为毫不逾矩,可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化成石油,为人痛饮,之后眼前便再无光明;随之,暴雨来临。
她循着维尔汀的目光望去,终于看清了来访者的面容。
阿尔卡纳。
她为什么在这里?!重塑怎么会追到这里?!
“呵呵,我们又见面了,维尔汀小姐。”
她脸上的微笑一点没变,插入脑中的黑色术杖也依旧癫狂地舒展着。可她换了装,不再是以前那身剪裁得体的长袍,而是长长拖地的礼服裙。暗蓝线混边,正如她的发色;自肩开始,前至袖口,则用暗红色绣着一条矫曲舞动的藤蔓,枝叶繁茂;向后直入裙背,想必绣着更复杂的纹样。她的眉眼更妩媚了些,像她创造的幻境,迷离、诱人、危险,如塞壬的歌声,深不可测。
“你身边的这位小姐,依旧是那么警觉啊。”她抽手伸向脑后,那根黑色的术杖受她感召,自颅骨间抽芽,顷刻间化为黑丝,在她身边绕转,最后落在她掌心间。“说起来,我还没有与你身边的其他人交流过呢。”她握紧术杖,缓缓指向握着玻璃笔的十四行诗。
“除了,斯奈德。”
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阿尔卡纳和十四行诗手中的术杖同时焕发光芒,又同时暗淡下去;可维尔汀推开十四行诗又快过所有的术法。阿尔卡纳的瞳孔短暂收缩,十四行诗瞪大双眼,拼命想要抓住司辰的衣袖,发端在吟唱的光芒里似剪影般清晰。
往常似乎弱不禁风的维尔汀挡在了十四行诗的前面。内心急痛,既因为忘却的痛苦此刻复苏,依旧凶猛的啃噬着内心;也因为她预感到了什么。
她已经两次目睹同伴的生命消散;而这次,她选择让自己成为那个消散的人。
她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司辰!”
撕心裂肺,那是什么都无法阻止的灵魂之声。她或许可以做到一切,但她做不到在没有司辰的世界里孤身行走。
她无路可走。
光芒熄灭。十四行诗几乎无法呼吸,冲了上去。
维尔汀立在原地,眼神复归淡漠。阿尔卡纳古怪的笑了笑,放下术杖,同时张开右手掌心,空空如也。
“真是一位优秀的助手啊,愿意用自己的命换维尔汀的命。”张开的右手顺势俯于左胸之前,阿尔卡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请收下我的敬意,助手小姐。也希望你们不要被我刚才的小把戏吓到。”她将术杖插回脑后,站直身体,脸上恢复成一如既往的微笑。
“你到底想要什么,阿尔卡纳?”维尔汀的声音像再次封冻的冰湖,眼神慢慢收紧。
她微微抬起双手,笑容扩大了些,“正如你所见,维尔汀,助手小姐和我刚刚都没有施展神秘术。”她顿了顿,“或者说,是没能施展神秘术。”
诡秘的气息慢慢笼罩在言语间。“这不是我们的意愿,而是这个世界的意愿。”她伸手指向林荫之上慢慢流淌着的星河,“这个世界会剥夺神秘学家的能力。不论是谁,都会失去神秘学的能力。但这是暂时的,也是不确定的。没有人知道自己下一刻会不会失去灵知,也没有人知道自己下一刻会不会重焕生机。”她放下双手,往前走了走,裙摆摩挲草叶,沙沙作响。“重塑之手想找出这个世界背后的秘密,也想回到那个拥有正确秩序的过去。”
她停下脚步,朝维尔汀伸出左手,十四行诗警觉地举起玻璃笔。
“所以,这不是斯奈德的枪。”她的声音波澜不惊,像早有预谋。“这是一份邀请。维尔汀小姐,我正式邀请您与重塑之手合作,一同找出这个世界背后的秘密,回到那个我们本该回到的过去。也许在那里,我们之间的恩怨才能有个了断。”她转了转手腕,手心朝向维尔汀,“希望你不会再拒绝我们。”
十四行诗此刻已挡在维尔汀身前,慢慢将全身精力集中到玻璃笔上,意念逐渐锁定来访者的武器。
一只手忽然压上了笔尖。
维尔汀抬起双眼,“我怎么相信你?”
笔尖不可置信地抖了抖,但仍然慢慢松劲,回到了它的主人身边。
“呵呵,你果然还是有些好奇心的,维尔汀。”阿尔卡纳笑笑,重新张开右手;不知何时,手心间多了两串手链。她一扬手,飞过的手链被十四行诗劈手接下。
“哦,助手小姐,请别太紧张。”阿尔卡纳微微屈膝,“一点我做的小礼物。不用担心里面有什么奇怪的神秘术,两串手链而已。”她复看向维尔汀,“这是我送给你们的见面礼,很适合二位。它能够让你们得知对方身处何处,处境如何。”
她拍了拍手,两串手链慢慢浮了起来。“这并不受神秘术的制约,因此不论在哪个世界里,都能正常使用。”
“哪个世界?”维尔汀抓住了她话中的关键词。
“到底是维尔汀。”阿尔卡纳满意地笑了笑,“一下就能抓住重点。”
她侧身踱步,微微颔首,望向深不可测的林间。“我不知道,基金会是怎么称呼这个现象的。但我们确定,它的产生撕裂了时间线。”她望向悬浮在空中的手链,“就像一棵树,主干分生,就有了不同的枝桠。它不同于暴雨,重塑之手可以预知暴雨的来临,但对于它,”她淡淡摇头,“我们无能为力。只能被裹挟其中,在不同的世界里穿越。”
“神秘学家之间似乎有因灵知产生的相互感应,在这个世界里,这种感应尤为明显。来到这个世界后,我感应到了助手小姐的灵知,才找到了这里。”她看向十四行诗,微微一笑,“为了保护维尔汀,全开感知场的勇气的确可嘉。但记得,在这些世界里,保存灵知,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助手小姐。”
十四行诗微微屈膝,回了礼。“感谢您的提醒。”她的声音平和了些。“我会继续帮助司辰的。”
“呵呵,那,祝你好运。”她的笑声很轻,像轻敲琴键落下的一个音符。
“好了,我已经告诉你们所有我知道的事情了。”她看向维尔汀,视线同样慢慢收紧。“所以,你愿意和我们合作吗,维尔汀小姐?”
话里已然带了些刀锋,十四行诗感觉得到。
自再次见到阿尔卡纳那一刻起,她一直不知所措。从不同的世界,到消失的灵知,信息纷纷杂杂,玻璃笔光泽暗淡,没有什么长驻永存,只有变化眼花缭乱。
我该怎么办?她问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
“为了司辰。”
她看向维尔汀。
而维尔汀摘下了手链。
两串手链安然躺在掌心间,规格正适合手腕,像是量身定制。不用举手,它们便飘了起来,在半空中舒展,轻柔的套进二人的手腕;随后缓缓收紧,安静下来。手腕上从此多了两只呼吸着的小小生灵,温热地脉动着,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十四行诗闭上双眼,手间的玻璃笔逐渐重焕光彩。
“那么,欢迎来到这个世界,维尔汀小姐。”阿尔卡纳张开了双手。伴随着浅笑声,周身逐渐升腾起黑色的雾气,将她包裹其中,像橡皮一点点擦去她的存在。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末句像冰凉的音符,散落在林间。
两人都没有说话。不说话也好,有时沉默更能表达复杂的心绪。比如追随,转身;比如面对,与同伴们相隔,面对暴雨秘密的义无反顾,
比如,悄悄握在一起的手。手链慢慢的呼吸着,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维尔汀不知道摆在她和十四行诗面前的是什么。从摘下手链开始,那种宿命感便来到了二人身边。是手链带来的吗?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握住十四行诗的手。而且,她知道对方也一定是同样的想法。
她不会再失去谁了,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