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墨拍了拍姬雪的肩头,一撇嘴,道:“来了。”
“谁来了?”
姬雪刚站起,还不等回头,一道沧浪般的声音便层层叠地涌了过来。
“与尔泛舟兮乐乐,及尔中途兮惴惴”
接着声浪高叠起来。
“一日不见君兮,我心惶惶~”
不等姬雪眨眼,一个中年男子便出现在二人眼前,他衣着简朴,一笼右衽素色青衣,左佩玄色剑,右佩青铜铭牌,嘴边一圈青胡茬,就像是一个浪荡的游子。
姬雪在村里子的时候偶尔也会碰见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很有趣,但是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看不懂,就像是这个村子外的是天下一般。
这男子佩的铜牌跟朱墨的有细微的不同,泼|墨之圆勾勒着一个月字,姬雪却是不认得这个字,不过这泼|墨圆圈外一只半弦月姬雪还认得,于是姬雪暗自琢磨起来,这个男人大概就是剑者中的月剑了吧。
朱墨一步踏前,挡在姬雪前面,通红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男子,“你是何人?”
这双眼睛的确很特别。男子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我便是贵人你想见的人,南迟剑守,徐缶。”
“不知贵人在此寒舍住的可算舒心?”
“尔尔。”
朱墨并不很待见他,徐缶却不恼,只是笑笑说,“贵人既来我南迟,我却不能尽地主之谊,是我的过错啊,还请贵人你有话直说些好,徐某虽不能全然安排,也自当尽力而为。”
“这可是你的说的”朱墨的眼眸眯缝,头顶的令耳一抖,像是一直蓄势待发、行将捕猎的灰狼,他指着姬雪说,“这个小剑子,我要了,你是南迟的剑守,这点小事总不至于做不了主吧。”
“哦?”
闻言,徐缶饶有兴趣地看向姬雪,姬雪虽有些胆怯,但还是硬着头皮跟徐缶对视,雪白的令耳微微发颤,可以一看到那双橘黄的温和眼眸,也就不害怕了,甚至会觉得自己早先就跟他认识了。
他应当是哪个经过村子的游人吧,兴许自己以前还和他说过话呢,可姬雪又突然觉得不对劲,月剑,南迟,姬雪确信自己没有见过他!
于是那张原本熟悉的俊脸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姬雪鼻尖甚至冒出了一丝冷汗,他赶忙转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试探够了吗?”朱墨打了个响指,一缕真炁在指尖爆燃,生生打断了徐缶的巫术。
徐缶的目光仍停留在姬雪身上,如果说姬雪看徐缶的熟悉感是源于他的巫术,那么徐缶从姬雪身上感受到的熟悉感却是真真切切的,那清绝的气质仿佛一下子把徐缶带回到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某个雪夜,他一定见过这样一个女子,只是相比之下,姬雪更加的怯懦,毕竟只是个未加冠的孺子罢了。
“我也许,见过你的母亲。”徐缶轻飘飘一句带过。
他,见过娘亲?!姬雪心里顿时惊起些许波澜。
“他是南迟人吧,这般年纪就那么交给一个异国剑者,不是剑守应当做的事。”徐缶的眸子褪去颜色,恢复成琥珀般的黄色,他头顶晃动的令耳告诉朱墨,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玉国狐人。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不喜欢和玉国人打交道,皮肉下尽是商贾的心思,方才你用了观气术吧,倘若真相中了,你领走便是,何必跟我讨价还价,教不教得好,你心中自有定数。”
朱墨顿时大为不快,这不仅仅是因为徐缶的小动作,还有部分是对自己的责怪,徐缶用的巫术并非是简单双术并用,而是把观气术巧妙地藏在了魅术之下,方才燃炁破法也只是破了第一层巫术而已,若不是他瞳色的变化,朱墨还真看不出来。
“贵人莫怪,徐某这只是小道尔,魅术乃是昊天赐我狐人的独有之术,以此术遮掩,贵人又是第一次见,自然分不清明细”徐缶并不想惹这个身份尚不明朗的岚国人,“实在是邑中人手有限,想请贵人帮我三个忙,三次之后,任君定夺,只是若他真成剑者,也不要为难他的去留。”
“那是自然。”朱墨一昂头,应道。
到这个时候,姬雪才算是听明白了,这两人是在商量自己归谁管呢,看样子,自己以后大概要改口叫朱墨先生了。
“您说,您见过我娘?”姬雪抬起头,迎面看向徐缶。
好一个美人,可叹竟是个少年,徐缶惊讶于他清美的容颜,又故作沉吟一番,道:“大抵是我记错了吧,这样如何,你何时成为剑者,我便何时告诉你。”
好狡猾,姬雪心里暗道,怪不得朱墨不待见他。
伸出一个手指在唇前,徐缶笑着说:“那么请贵人帮我这第一个忙,不日羌国之军从此过境,我请贵人帮我在其中找一个人,一个,女人,她在三千狐美人之中,我需要贵人你把她带出来,至于画像和藏匿的地方,等贵人熟悉南迟之后,我会派人告知。”
朱墨眼中略过一丝讶异,但还是点点头,“没问题。”
“自然,徐某也不能叫贵人白出气力,鄙邑虽小,总归有些新奇东西,事成之后,宝阁一层任君取其一。”徐缶的嘴角总是挂着淡淡的笑,说话间不经意地看姬雪一眼,活生生一只狡诈老狐狸。
哪怕他口口声声称朱墨是贵人,但骨子里永远是硬的,只是做足了姿态,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朱墨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这剑守的言外之意是,虽然你可能看不上我城邑里魂器,可你要是真的在意这个小剑子,可要为他谋一个趁手的家伙,更加让人暗恼的是,朱墨还不好反驳他。
“小心思!”朱墨轻哼一声,背上破渊枪抓起姬雪的手就向外走去。
“那我就当贵人同意了。”徐缶笑眯眯地对两人的背影说。
待两人走远,徐缶收起了笑意,他盯着姬雪的背影,“是天成的魅术,又或是真是她的孩子?”
可惜啊,徐缶也不清楚她的名字,只是在那个月下的雪夜里惊艳的一瞥,当姬雪跟他擦身而过的是时候,他差点以为,那个女人是永远不会变老的。
是了,即使是雪夜,徐缶也还记得,那个女人如同黄金缕的发丝,只是在月色下闪着银色的波光,像极了夏日的蝉鸣。
“我怎么老是盯着别人的背影看,果真是老了,这还没过不惑啊?”
徐缶摇摇头,他看向朱墨,而后又摇了摇头,手里打着拍子且哼且歌。
“君兮君兮,何年知悉,我心盼兮,辗转反侧,君兮君兮,何年知悉,我心思兮,不能忘已,剑兮剑兮,可知我心兮,心兮心兮,可得我志兮,昊兮昊兮,何人知英雄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