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止风停,贡戈涅尔的长夜结束了,就在一个宁静的夜之后,对村民来说,这再正常不过。
所谓的结束,并不是一定要有一个盛大的落幕,很可能只是在与往常一样的日子里,熟悉的事物没有跟上,留在了记忆中的昨日。
“喂!找到了!在那边!快过来!”难得的阳光照在逐渐化开的雪原上,清泉叮咚,温暖的流水击碎坚硬的河冰,长达数月冰洁的北部支流,再次流动起来。
一伙穿着几乎同样的装备的人,在一名重甲佣兵的带领下跑近河岸旁,拉起一名全身污泥的少年。
“喂!巡逻队的!听得到我说话吗?!”佣兵焦急的喊,将少年扶正,所有人都围上来,有的给裸身的少年围上披风,有的将尚且温热的羊奶往少年嘴中灌去,有的则是检查少年的外伤。
可让人意外的是,少年身上没有任何外伤,除了应有的装备都不翼而飞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咳咳咳!”突然,昏迷的少年剧烈的咳嗽起来,看来向昏迷的人灌液体并非明智之举。但尽管如此,所有人的脸上都还是露出了笑容,因为他们正是为此而来。
“还活着!还活着!担架抬过来!把所有人的披风都披上去!”
无数的平行绳索被束缚在两根木棍之间,那就是担架了,先是在最下方垫上两件披风,然后将少年抬上,再盖上数件披风,保证不会让寒风吹过伤患,一行人启程向着村子走去。
“喂,埃德瓦老兄,那些黑山人的尸体要怎么办?”
路过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一个不安的巡逻队队员突然问为首的佣兵,佣兵看了一眼那些让人反胃的青紫肉块,强忍吐意的转回头,嘴角抽动。
“都碎成那样了就放在那吧,有很多动物会喜欢的。”
那些黑山人的尸体,除了几具看得出来是剑刃切割致死,其他的都像是被野兽袭击过,肢体不全是统一特征,心肝脾肺四散各处,数条肠子在雪地上和他们各自的主人纠缠在一起,光是注视就让足以让人感受到肇事者足够的暴力。
“看来这家伙是走了狗运了,激烈的战斗吵醒了冬眠的熊,然后暴怒的熊和黑山人厮杀在了一起,这家伙乘乱逃到河边捡回一条命。”佣兵看向担架上的少年,一番推理后心中对圣神的信仰又多几分。
“难道生活朴素、行善积德真的能获得圣神的加护吗.....”
他的疑问当然无人回应,一行人越过遍地的黑山人尸体,继续向村子走去。
这条路并不遥远,按照北境国历,一日分为三十刻,全程不过一刻即可行毕。
而即便一行人带着伤患,也仅走了一刻多些,就走完了全程,抵达村子的外围区域。就在村子最外围的路口上,年轻的神官双手双眼一并合拢,祈祷着能再见到对她来说相当重要之人,在长久的祈祷完成后,睁开眼的神官几乎是即刻就得到了虔诚的回报,一行朝着村子逆光而来的人,朝她面带微笑的晃了晃手上提着的担架,担架的一头,露出那让她喜出望外的侧颜。
就在今日之后,无比虔诚的圣神信徒,又增多了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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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了.....”夜幕中,涅尔睁开眼,烛火幽煌,视线中再次出现那印象深刻的天花板,心中却已并无波澜。
三年前的自己就是这么躺在这张床上,心中带有初到异界的慌乱,茫然,无措。
那时他还不会使用这个世界的语言,不认识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不了解任何这个世界的情报,一切都是未知、迷雾与阻碍,而如今,他已经有了一群会为他而心涌澎湃的友人,在这个世界有了立足之地,不会担心晕倒在风雪之中无人救起,这实在是一件幸事。
慢慢的坐起,轻缓的动作力求不去惊醒床边趴着睡着的可爱神官,可惜事与愿违,几阵抽动后,睡迷糊的神官缓缓直起身,先是看了看微笑的涅尔,又看了看被口水湿透的床单,目光逐渐清明,脸也紧跟着胀红。
“我、我、我这是.......”
“尽职尽责的照顾伤患,因为太疲劳了,不小心睡过去了对吧?我都知道。”
涅尔一脸坏笑的打断支支吾吾的菲欧娜,后者在听完这些话后,脸肉眼可见的消去红潮,只是还有些红晕留在脸上。
“对、没错、就是这样.......唔唔唔唔唔~~~都被涅尔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啊!”
粉拳连环锤在涅尔胸口,不仅不疼,愠怒的少女带来的情绪价值还让涅尔感觉到身心愉快,无怪上世日常生活中有那么多喜爱调戏纯情少女的人渣,这种感觉一不注意真的会上瘾。
“都怪你都怪你!”少女还在锤着,嘴像是弗朗基连珠炮一样数落着涅尔。
“动不动就与山民死战。”
“那么喜欢当烂好人。”
“从来不看重自己的生命!”
“为什么不和佣兵先生一起跑回来啊!”
“让我为你担心很有趣吗?!”
“我差点就以为......”
粉拳的频率降低了下来,涅尔惊觉两滴荧光闪耀的液滴从菲欧娜的面部滑落。
“再也见不到你了......”
夜更深了,修道会中的烛光照耀着沉默的男女,静谧的环境中只传来阵阵抽泣声。
“对不起....”强烈的情感涌上涅尔的胸膛,让他难以抑制想拥抱眼前少女的冲动。
但他抑制住了,真的十分不容易,毕竟凭他现在这副样子,给予不了少女稳定的生活和幸福的人生,况且他还想找到回家的方法,没有办法在某处长远的停留。
可惜并非人人都有他那般的意志力,涅尔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的前探,被束缚在少女的怀中。
纤细的双臂攀上他的后背,好闻的薰衣草味蛮横的占领他的嗅觉器官。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他被少女抱住了。
“菲...菲欧娜?”涅尔发出试探性的疑问,换来的是身躯被向少女怀中更有力的按去。
“这是....惩罚.....乖乖的闭上嘴.....”
细若游丝的声音在后脑勺处传来,让涅尔想拥抱少女的渴望再一次高涨,他不得不一边与这欲望作斗争,一边享受这片刻的温馨。
两人之间的温存一直持续到少女的抽泣结束,松开的手臂让涅尔在床上重新坐正,面红如牡丹的菲欧娜视线飘忽,这一次没有人调戏她为她褪去红潮了。
“再也不准一言不发就豁出性命,知道了吗?”
“遵命!菲欧娜小姐。”
“如果有人要求你讲故事,不准拒绝。”
“遵命!菲欧娜小姐。”
“讨论圣神大人的理念时,禁止发表歪理。”
“遵命!菲欧娜小姐。”
“还有....还有....平时要多来找无聊的神官小姐玩.....”
“遵....嗯?”涅尔刚准备应允,突然感觉到不对,迷茫的看了眼满面通红的神官少女。
“我说!!!平!时!要!多!来!找!无!聊!的!神!官!小!姐!玩!!!”
“遵、遵、遵命!!!菲欧娜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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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夜,在工业革命带来成本可控的公共照明前,贡戈涅尔的夜中只有酒馆会灯火通明。
“真好啊,年轻的英雄,美丽的神官,不是很般配吗?我是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
容易引起生理厌恶的轻浮声音在方桌对面传来,涅尔伸手找来酒馆招待,又点了一份小麦面包夹肉排。
“你懂什么,我有我自己的理由,不能接受这份感情。”
推杯换盏,啤酒和果汁各自入喉,轻浮佣兵一饮而尽,少年轻尝即止。
“哈~!爽!有奖金就是好啊!再来一杯!”
“这样喝下去,那奖金可不够你挥霍多久。”
“管他呢,而且奖金的大头不都被你拿走了吗?这时候倒是管起我来了,真关心大爷我啊,就把奖金交出来一部分,请我喝酒啊。”
“哪怕不多,把钱喂狗也是一种可耻的浪费。”
“喂!你丫说话太伤人了喂!”
涅尔点的夹肉排上桌了,大口喷沫的佣兵稍微收敛了下,避免污染食物。
“别说屁话了,来说正事,我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黑山人的死相可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是有熊来了吗?”待侍者走后,名为埃德瓦的佣兵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一本正经的问起那日之后发生的事。
涅尔拿着夹肉排的手悬在空中,短暂停顿后放下手中的夹肉排,面色渐渐凝重。
“我....不记得了。”
“哈?!”非常惊讶的声音从埃德瓦的嘴里发出,涅尔继续说。
“不是完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砍翻了几个要追你的山民,然后剩下的记忆就很模糊了。”
“我好像是受了很重的伤,之后我昏了过去,但又没昏过去,那感觉很奇怪,好像我的灵魂脱离了我的身体,在高空俯视整个雪原,我看到一道黑影在徒手屠杀那些黑山人,但我没法看清那道黑影是什么。”
“在所有黑山人被黑影杀尽后我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感觉到非常的口渴,于是我一路爬到了北部支流旁边,疯狂的开始嚼河冰。”
“之后的事我就彻底没有记忆了。”
几乎整个脑袋都在微微的刺痛着,但涅尔还是回忆出了大致片段,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影视剧中失忆男女主的感受,确实难受,有种自己不是自己的感觉。
“这.....如果不是你小子平时从没说过谎,真不敢相信这种事。”
埃德瓦提起他的酒杯,罕见的仅喝下三分之一,看来他也不想酒精的冲击打断他的思考。
“说说我们看到的吧,确实有几具尸体是剑伤致死,剩下的尸体看起来全是被暴力撕碎的,有几具尸体在被撕碎后还有被鞭尸的迹象,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是那道黑影所为,那么那道黑影应该是类似熊之类的生物,暴怒野蛮丧失理性。”
“换句话说,你小子走运了,黑山人被激怒的熊杀光,而你小子因为一开始就昏倒过去反而没被熊注意到。”
“至于你受伤这件事,你那情比金坚的神官小女友已经好好的帮你全身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受过外伤的痕迹,应该是你记错了。”
“还有你的装备,大抵是哪个路过的行商扒走了罢,看到那种惨烈的现场,也不会相信有活人了,把装备全扒走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不过连件内衣都不给你留真是缺德啊。”
推理结束,一口饮尽杯中酒,佣兵露出满足的神情。
“熊...吗?”涅尔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他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一般这种持续性失忆只会发生在重度脑供血不足的情况下,但是他又没有受伤.......
“真是怪事。”
于是,涅尔如此给出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