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安宁预想的不一样。
悲痛只是一时的,乌云终会过去,特蕾西娅将会振作起来,戴上黑冠,在人们的簇拥下坐上王座,成为卡兹戴尔的魔王。
这才是符合【常识】的结局,也是她为之努力所构建的结果,哪怕以自身消亡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特蕾西娅与特雷西斯昏倒在地上,生死未卜。
不应该是这个结局,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一定是哪里出现差错,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安宁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已经是死人,灵体状态下的自己做不成任何事,她只能不断回忆自己是不是疏忽了什么东西。
模糊间,她似乎是抓到了什么线索,在不久前,她曾和萨卡兹的众魂有一场对话,众魂曾说过会有一场针对特蕾西娅兄妹的“考验”。
但是在当时,自己并没有注意这点,所以没过多久忘记了。
想要得到黑冠的认可,还需要一场考验,是因为这个原因?安宁心情变得不安起来。
现在的她是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幽灵,没有办法为特蕾西娅提供哪怕一点的帮助。
就像是一场戏剧中演员杀青,你无法要求死去的演员再重新回溯到活着的状态,这是不可能的。
【模拟推演已经结束,请宿主做好准备,返回现实世界,十、九、八……】
“等一等。”安宁打断了毫无感情的冰冷机械音。
【返回程序终止,宿主对于此次模拟有疑惑?】
“我暂时不想回去,复活的话,能不能做到?”安宁询问。
系统既然有能让他穿梭到这个世界的能力,想必也拥有能让她重新复活的能力。
【……】
“这个代价是我一人承担吗?”
【是的。】
“那就来吧。”安宁语气十分果断。
回应安宁的是系统漫长的沉默。
【我完全不能理解宿主的选择,模拟推演是虚假的,待宿主回到现实世界后,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你,为什么要为这虚假的一切,毫无保留的倾注自己最真实的感情呢?】
第一次,安宁从系统冰冷淡漠的声音中听出来一丝迷惘和困惑。
安宁俯视着寝宫内依然昏迷不醒的特雷西斯与特蕾西娅,用理所应当的语气回应系统的疑问。
“因为,我是母亲啊。”
【但宿主分明是一只橘猫。】
“当特蕾西娅第一次喊我妈妈的时候,我就不止是一只橘猫了。”安宁摇摇头,说。
【无法理解,最后一次询问,宿主确定要再度返回这个世界吗?】
“确定。”
【如宿主所愿。】
伴随着强烈的撕扯感以及一阵天旋地转,安宁再次有了实感。
“喵?”
安宁看着自己的娇小的猫猫身体,忽然有点怀念当人时候的感觉了。
摇了摇脑袋不再胡思乱想,安宁看着昏迷的特蕾特蕾西娅西娅,陷入沉思。
她要怎么介入到黑王冠对特蕾西娅的考验?
安宁小跑到黑王冠面前,伸出猫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黑王冠。
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传来,伴随着连灵魂都被吞噬进某个空洞的撕扯感,安宁陷入了黑暗。
……
“特雷西斯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无名空间里,幽魂对特蕾西娅说道。
特蕾西娅点点头,她没有询问特雷西斯做出的选择是什么,因为没有必要。
哥哥一定会选择妈妈的,那是世界上对他们最好的人,除了安宁,特蕾西娅想不到哥哥还能选择谁。
“实现你的承诺吧。”特蕾西娅看着纯白色的天花板,说。
“不必怀疑,我等言出必行。”幽魂的声音平静淡漠。
随着话音落下,特蕾西娅眼前纯白色的风景扭曲,变成如万花筒般瑰丽扭曲的五颜六色,她像是进入了一场梦境。
特蕾西娅阖上眼睛,呼吸骤然间变得急促,周围安静到了极点,她甚至能听到心脏的震颤。
她变得紧张起来,她很快要见到妈妈了,心中有千万句话要讲,可是事到临头,又不知所措起来。
她现在是一位合格的君主了,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能保持镇定自若,可是一想到和安宁再度相见,她就像是被打回原形,又变成了和小时候一样黏着安宁睡觉的小女孩。
在安宁面前,她好像永远都长不大。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特蕾西娅耳畔逐渐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商贩大声叫卖的声音,驮兽低沉的吼声,雇佣兵在彼此争吵。
特蕾西娅幽幽睁开眼睛,面前是无比熟悉的景色,她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小小的裁缝铺。
但是……妈妈呢?
特蕾西娅环视周围,把房间看了个仔仔细细,都没见到安宁的身影。
她心中突兀地生出几分不安和恐慌来,而这时,她听到楼下忽的传来一阵声响,是特雷西斯的声音,他似乎在和别人说话。
特蕾西娅心里又生出小小的期待来。
也许妈妈正在楼下和哥哥聊天呢,她只要跑到楼下,就能见到妈妈了!
难以言喻的急切从胸膛中涌出,特蕾西娅连鞋子都没有穿,光着脚急切的从楼梯上下来。
她的视线看向露出温柔笑容的特雷西斯,又看了看和特雷西斯交谈的萨卡兹女人,眼眸变得疑惑起来。
“呀,特蕾西娅,你醒了。”
萨卡兹女人露出温柔的笑容,她走到特蕾西娅面前伸出手掌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却被女孩不着痕迹的躲开了。
“妈妈呢?”
特蕾西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特雷西斯,她迫切的需要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我在这呢,特蕾西娅。”萨卡兹女人露出担忧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女儿,。
特蕾西娅面容变得僵硬,她看向特雷西斯,重复那句话。
“妈,特蕾西娅睡觉睡的有点迷糊了,我和她出去走一走。”特雷西斯柔声说道,
“快点回来,饭马上做好了。”
“嗯,妈。”
他们走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离裁缝铺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你在那个地方,选择的是谁?”特蕾西娅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希望。
特雷西斯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才艰难地回答道:“我没有选择安宁。”
特蕾西娅呆住了,那双橙色眸子中炽烈的期待如夕阳般缓缓下沉,取而代之的是如黑夜般的绝望。
就像是看见自己最后的希望被碾碎后,那种一切都不在乎的绝望。
而碾碎这份希望的人,是特雷西斯,是她的至亲。
砰!
迎接特雷西斯的是一记拳头,少年被打的后仰,双脚踉跄,差点没跌倒在地上。
“为什么?特雷西斯?为什么!”
特蕾西娅完全失去理智的揪住特雷西斯的衣领,像是发怒的幼兽,歇斯底里地吼道。
特雷西斯把混杂着甜腥味的血咽下去,从他做出那个选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因为放在天平另一端的,是我们的父亲母亲,即便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也会这么选,我不后悔。”
他低下头,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爹走的早,娘在生下你后,没多久也走了,因此你对他们没印象,但我还记得。”
“那年有天灾,我们一家快要饿死的时候,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是爹切下自己的没有肉,熬成肉汤,让我和娘活了下去!”
他身体轻轻一颤,像是被十几年前的回忆刺中心脏。
“所以……我能怎么选?我该怎么选?!我也想见到安宁,我也想她!!!但是……但是……”
特雷西斯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跪坐在墙上,失魂落魄的低下头,粉色的头发落下,看不清表情。
特蕾西娅默默地离开。
现在让她们单独一个人冷静冷静,是最好的选择。
那份针对特雷西斯的怒火来的快去的也快,她很少发怒,短暂愤怒过后,最终还是要回到理性的判断上来。
从理性上来讲,特蕾西娅能理解哥哥的选择,这种选择题本身就没有答案,选择谁都是正确的,哥哥不论选择谁,都要承担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感情上的愧疚,甚至会因为这个决定而悔恨终生。
特蕾西娅理解。
但是从感情上来说,她是自私的,她希望哥哥能跟她一样选择安宁,她的愤怒,她的绝望,都是基于此而产生。
特蕾西娅难以接受。
因为没有了,什么你都没有了。
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毫不留情的被碾碎了。
特蕾西娅摇摇晃晃的走在街道上,人群的喧闹熙攘与她无关,她像是孤身一人,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天气,她却觉得冷到能渗入骨髓。
特蕾西娅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抱着双腿坐在地上。
她绝望过。
她痛彻心扉过。
她曾在雨夜撕心裂肺地呐喊过。
当炙热的火焰燃烬后,留下的只是无法填满的空虚,甚至连绝望都不是的虚无。
安宁的死去,带走了构成特蕾西娅的一部分,那是任何人任何物都无法填充的空洞。
特蕾西娅静静地阖上眼睛,她忽然觉得很疲惫,疲惫到了极点,很想要睡一觉。
“喵。”
熟悉的声音响起,但是特蕾西娅转身也惊慌失措地寻找,人们养了宠物,街上流浪的猫猫狗狗不少。
但都不是她,她已经死了。
“喵。”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特蕾西娅忽然有些心烦意乱,特蕾西娅要过头看看,但又害怕不是她,或者说……怎么可能是她?
她转过头,想把那只乱喊乱叫的野猫赶走,她的视线转向如同潮水般的人流,橙色的瞳孔在此刻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那个她朝思暮想的存在,在当下定格。
她与她的视线在此刻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