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立德,我从小就不爱学习。
父亲是一个暴脾气的工人,母亲是一位性格温顺的环卫工人。每天父亲在工地上遭遇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便会迁怒于我们,他经常打骂我们,通常是先打我,然后我的母亲为了保护我拦下了他,又被他打一顿,把母亲打到倒地不起后再继续打我,等气消了以后便回屋睡觉,母亲通常会在这个时候哭着抱着我,最后在父亲那大声的辱骂中与父亲睡觉。
学校里也不顺心,因为那个时候我个头比较小,所以经常遭人欺负,我还打不过,老师也不管,给父亲说他只会觉得丢人而把我打一顿,给母亲说又只会增加母亲的担忧。所以那个时候我经常逃学,我们学校的栏杆其实有一些比较大的洞,我经常从那里钻出去,出去以后其实也不知道干啥,但就是不想在学校待着,也不想写作业。
这自然而然的惹恼了父亲,他很气愤的打了我一顿,然后说要把我送到寄宿学校,我看了母亲一眼,她只是低下头,什么都不说。母亲很怕父亲。
所谓的寄宿学校是专门收我这种问题学生的,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收费的,不过我知道它对外界保证会矫正每一名送到这的问题学生。这所学校很大,围墙很高,是红色的,上面还插着许多碎玻璃,正门是很厚的铁门,不漏一点光。总之我就被送到这里来了。
我被分配到一个宿舍里,宿舍很小,但是有六个床位。室友们都在,教官把我送到门口就走了,他对我们说先互相认识一下,一会下楼去操场集合。教官走后我们互相打招呼,首先是一个个头很高的人,大概有一米八左右,他说他酷爱篮球,所以我们便叫他篮球哥;然后是一个个头中等,瘦干瘦干的人,他说他姓孙,于是我们就喊他孙哥;第三个个头比较小,矮胖矮胖的,于是我们喊他小矮人;第四个是一个带着眼镜的人,皮肤很白,于是我们就喊他眼镜哥;第五个人有龅牙,所以我们就喊他龅牙哥;我是最后介绍的,所以他们喊我小哥。
很快广播响了,我们便下楼集合了,其实就是听校长的讲话,又臭又长。第二天军训就开始了,每天都是上午围着学校围墙跑五十圈,中午吃饭休息,下午再围着学校围墙跑五十圈,以此往复。
学校食堂很值得单独来说,它的饭菜很难吃,每天只提供早饭和午饭,早上是清汤寡水的白米稀饭,中午是清汤寡水的白面条。每次吃面都能吃出苍蝇,我们那个时候就比比谁碗里的苍蝇多,最多的那个人要负责打扫宿舍的厕所一天。教官是和我们在同一个食堂吃饭的,但他们吃的饭和我们截然不同,一天三顿,顿顿有肉,我们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慢慢吃,一是便于捡出苍蝇,二是看着教官们吃饭,仿佛自己也吃了。
学校里教官打学生是常有的事,学生之间也分为不同的等级,有些学生表现好了,或者和教官混熟后便会获得一些职位。我们通常不会去惹那些有职位的同学,因为他们有教官和跟班保护。学校明令禁止学生之间打架斗殴,但是私下里打架并不少见,学校对此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一次我们正在食堂吃饭,小矮人抱怨了一句说今天面里的苍蝇真多,结果好巧不巧的被路过的教官给听到了,他一脚把我们的桌子给踹倒了,痛骂我们是群白眼狼,爱吃吃不吃滚,随后让我们去操场跑一百圈。跑完后没有饭吃,我们在宿舍里饿着肚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孙哥说他突然想起来包里有一个馒头,便赶忙拿了出来,馒头很干,都被捂的有些馊了,但我们也不在意这些,准备分着吃。馒头很硬,我们掰不动,便把它扔到墙角处砸裂,馒头碎成了几块,有一快比较大,孙哥便又捡起来继续砸,等砸碎后大家便捡起来吃了,至于掉在地上的渣子便也没什么讲究,直接趴地上吸。
教官有时候为了给不听话的学生点教训,就会动用各种手段,像关进小黑屋里关禁闭是最常见的。隔壁宿舍的一位同学就是这样,他进校的第一天就没了三颗牙齿。
我在寄宿学校待了三年后总算被父母给领了回去,回去后我感觉一切都变了,我的精神开始变的不正常,每次吃饭都会把自己吃到吐为止。我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父母,他们认为我在说胡话,父亲对我说我没有一点男子气概。后来他们便把我送到了精神病院。
我在那住院,父亲几乎很少来,母亲有时下班会来看我,她一看我就哭,哭完后放下一些东西就走了,我也没再和她说过话。自出校以后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有一个护士照顾我们这个病房,我看了一下她胸前挂着的护士牌,她叫张小兰,不过这个病房直到我出院前都只有我一个病人。
那位护士比我大十岁,她倒是经常对我说话,我开始不搭理她,时间长了我有时也会和她交谈。我给她说我的经历,她也只是抱着我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但是后面我便开始主动找她说话了。我经常找她倾诉,她通常只在我说完话后才回答我。在医院待了快一年,我给母亲说我想出院,母亲犹豫了一下,便去给父亲说了,父亲竟然同意了。
出院的时候,我问护士是否有对象,她说她没有,于是我就对她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她愣了一下,欣喜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但这注定得不到双方家庭的支持,我们的父母都强烈反对,于是我们便决定离开这里,去往另一个省份。临走时,母亲去火车站送我,她给我织了一条黑围巾,说黑得耐脏,并哭着对我说她最对不起我,让我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吧。然后又要给我五百元,我拒绝了她,父亲会打她的。但她还是强硬地塞给了我,其实如果我想拒绝的话,完全可以不让母亲塞给我的,但我还是让她塞给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因为与我同行的爱人,又或许是我那时还怨恨母亲。
到了新地方,她去了一家私人医院当护士,我成为了一名铁路工人。单位给我们分了一间房子,大概有六十平米,就在铁路附近,每天都有火车从那上面经过。以前小的时候偶尔在凌晨三四点钟醒来,会听见窗外的唰唰声,那是环卫工人用那把大竹扫帚扫地的声音,这种声音会让我想起母亲,这时我便趴在窗户上看,街上没有一个人,但那道唰唰声却一直存在。以前的我便在这种唰唰声中入睡,现在的我便在火车经过铁路的“咣当”声中入睡,只不过这次我的枕边有了我的爱人。
我们没有办婚礼,去民政局登记后领了证就离开了那里。工作一年后我和她生了一个女儿,我让她起一个名字,她想了想便给女儿起名为马秀春,第二年便又生了个儿子,这次是我起,我想了想便给他起名为马为民。
女儿很活泼好动,就是不怎么亲我,比较亲她妈,有时候都不让我抱,一抱就哭;儿子则不同,对我没有那种抵触,也很内向,平时不怎么哭,也不咿咿呀呀地喊,一双大眼睛就这么胡乱地盯着,我觉得这是随了我的性子。有时我就抱着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看着那台没有开开的大屁股电视,我们有时候能看一上午,直到他妈喊我们吃饭。
小兰最喜欢的花是仙人掌,她问我最喜欢的花是什么,我说是虞美人。在我大概六岁的时候,母亲总是喜欢领我去公园看花,有一次她抱着我,指着一朵花对我说:“立德,那就是虞美人哦。”我为什么独独记着这朵花的名字,我也不清楚,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是母亲最喜欢的花,但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母亲的随手一指,或许只是母亲刚好看到一朵虞美人,给自己的儿子科普一下而已,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我至今不知道母亲喜欢什么花。离我们家较远处有一个公园,每次放假休息了,小兰和我便会带着孩子们坐公交去那里,我们经常在那里带着孩子们看花,她抱女儿我抱儿子。有一次,小兰看到一些百合花,便对孩子们说道:“秀春,为民,那就是百合花哦。”
工作三年后,我也想见见曾经的老同学,当初分别之时我们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所幸还能联系上。篮球哥被教官打的大小便失禁,生活不能自理,学校赔了一些钱后便不了了之了。他现在坐在轮椅上被父母伺候着。他见了我后什么也不说,他妈说他现在每天都这样不说话,说完后她便哭了,他的父亲也只是不说话抽着烟。或许篮球哥将来能成为一名体育老师甚至是NBA球员,但他现在已经坐上了轮椅。临走时,我无意间瞥见篮球哥书桌上放着一本《史铁生散文集》。
孙哥毕业后去当了兵,参加了广西那边的排雷工作,不幸牺牲,成为了烈士,我每次清明节有时间了都会去广西给他扫墓。
小矮人倒是开了一家火锅店,当上了小老板,他已经成了家,有一个儿子,请我们吃饭的时候很感慨,他说他刚毕业的时候感觉很不真实,每天都暴饮暴食,经常吃东西吃到吐出来,我说我们都一样,我讲了篮球哥和孙哥的事,他不说话,临走时他没有出来,只是说店里有事,是他的妻子送我们到车站的。
眼镜哥毕业后依然坚持学习,他上了成人大学,现在是一名公司的会计,也成家了,过得还算体面。听了我们的经历,他说自己五味杂陈,如果我们没有被送到寄宿学校,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人生,我说或许是这样,但我们也不能保证结果会更好,他笑着点了点头。
龅牙哥毕业后就自杀了,这是我听他们村的人说的,不过我确实是再也没有见过龅牙哥了。
母亲后面因病去世了,我给她办的葬礼,将她埋到了公墓,父亲没有来。我又回想起母亲带我看虞美人的经历,那个时候母亲是笑的,只不过后来就没再看过母亲笑了。母亲是什么时候不笑的,什么时候爱哭的,这些我一概不知。我不知道母亲到底是否喜欢虞美人,总之我在她的墓周围种了几朵。
我不想管父亲,但是因为法律我必须要赡养他,于是我每个月给他五百元的生活费,便和他不再往来。后面父亲死的时候我便把他埋到了另一个墓地,离母亲的墓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