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6日,上海。
他被周围轰隆隆的巨响所惊醒,本能的就要爬起来隐蔽卧倒。
但是他睁开双眼后看到的却是陌生的天花板。
陌生的天花板也是天花板。
这说明自己是在室内,不是在华北平原的地道里,不是在城市周边的战壕里,也不是在太行山的游击队里。
梅芙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普通的铁架床上,右手边是一个漆成白色的老旧实木抽屉柜,上面摆放着装满药品的铁质托盘;正前方是一个摆满了各种瓶罐的柜子。柜子旁边是洁白的墙壁和一扇褐色的木门,刺鼻的药水味直冲脑门,同时也使他的意识更加清醒。
医院。
自己是在医院。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梅芙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扭过头向着自己身后的窗户探去,发现外面有人在放鞭炮。
还不只是一个人。
原来就是这个声音将自己吵醒了。
除了炸耳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大街上游荡,他们有的手上提着各式各样的物件,逢人便送;有的披挂着锣鼓,一路吹拉弹唱,有的举着彩旗和标语挥舞游行,俨然浩浩荡荡一条条五颜六色的河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简直比过年还要快乐。
在道路的尽头,同样热闹非凡,甚至还有一支舞龙队伍正缓缓地走来,伴随着锣鼓喧天的声响,仿佛要把喜庆的气氛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怎么回事?现在不是才8月吗?怎么都急着过年了?”梅芙想要将头探出窗外,仔细看看不远处学生们举的旗子上写的什么字。
然后他就被输液管扯住了。
梅芙无奈只好放弃了这个打算,又躺了回去。
梅芙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躺了多久。
难道我真的昏迷的很久,直接从8月昏到过年了?
不过,他其实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活着。
明明最后那个情况,连英灵的躯体都无法维持,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梅芙回想起那道婀娜的身影,在最后融入进了与她的秀发一般耀眼的纯白之中,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就在这个时候,门忽然打开了。
一个头戴船形帽,身着卡其色苏式军装的高马尾少女从外面打开了门。
她看到正在尝试坐起来的梅芙,先是微微一怔,很快就狂喜起来,一边喊着“达瓦里氏!”一边一个健步冲到梅芙身边,将他紧紧抱住。
“停停停!我快被你压死了!”梅芙熟练的用俄语发出了悲鸣,“你真就是熊的力量啊!”
他感觉自己最后被迫直面【那个存在】的时候都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压迫感(物理)。
“我就知道,你会醒来的……”少女松开梅芙,轻轻拭去脸上激动的泪水,她盯着梅芙瘦削的脸庞,语速急切的说道:“梅,你不知道你昨天错过了什么大新闻,错过了怎样热闹的大盛典……”
她停在了门口,同样怔了一下。
随后她看着梅芙,在确定对方看起来已无大碍之后,用汉语若无其事的说:“你醒了?很好,过几天记得把医药费给我结一下。为了救活你,我家可是消耗了不少宝贵的魔术素材。”
“才没有!”黑发少女矢口否认,“我,我就是怕他死了,这笔医药费坏账了,那么多名贵药材,那么多魔术材料,我找谁要去?我家医院都要破产了!”
瓦列莉亚看到对方这样有趣的反应,甚是满意,笑而不语。
“你们先聊聊吧,我把大家都叫过来!这段时间,大家都在等你呢,梅!”瓦列莉亚笑盈盈的走出了房门。
待到瓦列莉亚出去后,梅芙看着面前的黑发少女,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又好像没有一句能说的出来,只好沉默不语。
“谭小姐……”
“叫我晓薇就好。”
“额,晓薇,我……我们,成功了吧?”虽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梅芙确信最后的那一场豪赌应该就是成功了。
“嗯,成功了,还胜利了。”谭晓薇眉头一舒,难得笑了出来,和原先板着的脸相比,也显得可爱了许多。
“你等一下。”她小跑出病房,很快就带回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那份报纸的头版,是几个字号偌大到如太阳般刺眼的大字:
日本投降矣!
“梅,你错过了一件大事!还有一场大派对!”
“梁鑫,你可算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来,委座就要枪毙我了……”
“梅先生,时钟塔那边也一直在询问你的情况……”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的死去!看到你恢复之前,阿斯特拉院休想带我走!我说的!”
“达瓦里氏,大家一直都在等你……”
霎时间,一大群人涌进病房,让这间本来还挺宽敞的病房一下子显得紧张起来,他们还七嘴八舌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汉语,法语,英语,俄语交相呼应,俨然一副开波茨坦大会架势。
最初的兴奋过去之后,大家还是恢复了英语交流——就像之前联合作战时一样。
“上海安然无恙,日本天皇宣布投降,正式的受降仪式计划在九月初举行,听家里人说,是在密苏里号战列舰上——以我家乡命名的战舰!家里人都很高兴,你们中国人把这叫什么?鱼油融烟?”
“是与有荣焉,不错,这可是个高级词汇……”梅芙笑着纠正面前头上扎着星条旗发带的少女,心中满怀着喜悦。
“虽然东北还有些日军仍然选择抵抗,不过斯大林领袖已经宣布发起八月风暴行动,要一举扫灭关东军……他们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在苏维埃的钢铁洪流下,这些法西斯臭虫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瓦列莉亚骄傲的补充道。
胜利了,真的胜利了。
八年,整整八年,算上东北的同志们,这个时间只会更长。
圣杯大战结束了,小日本企图利用圣杯扭转战局的阴谋失败了,【兽】的现世也被阻止了,日本投降了,漫长的抗战终于结束了。
都结束了。
在喜悦之后,则是松了一口气。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全人类都得救了。
沉沦在法西斯的黑暗统治下,被【兽】所蹂躏,最糟糕的未来,都已经被极力避免了。
黎明,已然到来。
“梅,战争结束了,未来你有什么打算吗?时钟塔这边是希望你回来当个教授的,君主们甚至同意你继续宣传你那离经叛道的思想。”一个穿着精致西服,右眼戴着单片眼睛的贵族青年操着一口标准的伦敦腔。
“不,我不打算回时钟塔,还有阿斯特拉院也是,我不想去……”梅芙摇了摇头,顺势也回绝了另一个卷发少年希冀的眼神,“我……还是想留在这里,留在我的祖国,这里还需要我。”
“战争结束了,人类将要迎来新的时代,现世也好,魔术界也罢……”
“是啊,未来,多么美好的一个词汇。凡是过往,皆为序章。”贵族青年忽然开始咏唱起莎士比亚的诗句,“我会把你的意愿转达回去的,梅,你真是一个可敬的爱国者。”
“说起未来,各位,你们都有什么打算吗?”梅芙顺势问道。
这个时候众人已经从房间各处搬来了凳子,围绕在梅芙的身边坐下。
“我自然还是回时钟塔,先回去写报告,之后干什么再看君主们的安排。”贵族青年优雅的推了一下自己的单片眼镜。
“回家种田!”扎着星条旗发带的少女举起手,随后又放下胳膊,默默的叹了口气,“但我想,领导应该不会同意的……盟军特别办事处不会解散,还要抓我去当教官……连我这个水平的魔术师都能去当教官了,美国的魔术界真是拉胯……”
“应该是继续回我的89师当师长吧……或者上峰有什么新的安排……现在抗战结束了,今后中国应该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干脆就此退役回家种田也不错,对了艾米莉,你家不是在密苏里开农场的吗?看在我们战友一场的份上,能不能卖我几台拖拉机……”身着国军军装的男人如是说。
“当然是回国,和梅你一样,建设苏维埃祖国,奔向最美好的前途!”瓦列莉亚笑着说道。
“我?我大概也是回家继承祖上的道术,然后去螺旋馆混个什么一官半职……不久前我还想这辈子一定要干大事,螺旋馆那种混日子的地方才不适合我。现在嘛……这辈子的大事已经干完了,够了。”谭晓薇莫名苦笑了一下。
“过几个月你多半就不会这样想了,你是个多么不知安分的人。”梅芙打趣道。
“什,什么啊,圣杯大战的事情太刺激了,我已经,满足了。”谭晓薇把脸一别,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或许几个月后她真的又会再次不安分起来,但至少现在,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出自真心。
至少是现在的真心。
“你呢?”梅芙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卷发少年。
“我?我倒是可能要去参加一个大项目,这也是阿斯特拉院一直催我回去的原因。”卷发少年继续说道:
“二十世纪短短40年,就爆发了两次席卷世界的超级大战,前几日在日本爆炸的原子弹更是威力恐怖的武器。如果这种武器就像战斗机和坦克一样被大范围应用于下一次的大战中,全人类必将因此毁灭……”
“为了能够使人类历史悠久而又强韧地延续下去,防止人类灭绝;为此,不分魔术、科学,集聚各个国家,各个领域的研究者,组建一个不被任何国家干涉的研究所,研究观测这个仅靠魔术无法窥全貌,而仅靠科学又无法衡全盘的世界,保障人类文明的存续。”
“……这个研究所,现在已经在筹备阶段了,不过这个消息还没有大范围公开,即便在魔术界也是如此。”
“听起来,真是个有益于全人类的伟大工程。”梅芙感慨道,“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帮帮忙呢,可惜我不是很擅长理论的研究……”
就这样,公元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六日的拂晓时分,当上海的大街小巷洋溢着胜利的欢歌笑语时,在这间地图上难觅踪迹的医院病房里,圣杯大战的红方御主们,正愉快的互相谈论着那些即将被历史永远遗忘的故事。
在这片由四百三十万人构成的欢声海洋中,飘来了一首歌词很是喜庆,但是曲调却有些哀伤婉转的乐曲:
每条大街小巷,
每个人的嘴里。
见面第一句话,
就是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只是片刻,众人便已经熟悉了这个并不华丽,但是却很是应景的曲调,开始轻声哼唱,三位中国的御主更是直接跟唱了起来:
……
冬天已到尽头,
真是好的消息。
温暖的春风,
就要吹醒大地。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游行的队伍越聚越多,虽然昨日已经经过了一场彻夜的狂欢,但今日群众的热情依然丝毫不减,就连歌声也愈发洪亮了起来:
……
浩浩冰雪融解,
眼看梅花吐蕊。
漫漫长夜过去,
听到一声鸡啼。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今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不错的提议。”
“同意!”
……
经过多少困难,
历经多少磨练。
多少心儿盼望,
盼望春的消息。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爷爷新年快乐!”
一个稚嫩的声音将梅芙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原来,那个场景,已然是几十年前了。
在那之后,世事沉浮,大家终究是再也没能聚起来。当日的聚会,便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全员到齐的相会。
在那之后,世界也没有太平,战争的阴云依旧笼罩在整个世界上空。
在那之后,最美好的前途并没有到来。
在那之后,最糟糕的前途也没有到来。
“是太爷爷!”一个女子轻轻拉扯着面前的孩子。
孩子走到梅芙身边。
“这是给你的红包。”梅芙将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塞到梅霖手中,他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自己这个小孙子的面容了。
有自己这样的优秀基因,应该也不会差。
“孩子,爷爷给你讲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窗外,鞭炮声渐次响起,缤纷的烟花如梦似幻,点亮了漆黑的夜幕。
“很久之前——其实也不是很久,大概就是我年轻的时候吧,曾经参加过一个叫做圣杯大战的活动,圣杯就是传说中的……”
桌边的一个女子无奈的扶着头:
“老爷子他又开始了,又开始讲他那荒诞不经的臆想故事了……”
她身边的男人则盯着窗外璀璨夺目的烟花,对此不甚在意:
“算了,大过年的,老爷子开心,开心就好……”
与此同时,电视中也响起了那首早就已在各大商场绕梁不绝的,喜庆又欢快的过年歌曲:
……
每条大街小巷,
每个人的嘴里。
见面第一句话,
就是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完)
【随手写了一个爷爷的故事。因为正文感觉已经挺圆满的了,想不到什么能写番外的角度。其实我也想写个魔都圣杯大战,也就是爷爷的故事。大概思路是有的,但是感觉我的水平还写不出来这样庞大的又复杂的故事,只好作罢(毕竟东出这个原作者自己都没能力写好,我应该是更没有这个实力了),以后也不一定会写,可能这个小番外就是绝响了。
最近莫名其妙的收藏开始上涨了,订阅也是。都完结几个月的书了,也没上推荐,怎么还收藏越来越多了?有没有人最近来的人说说什么情况?难道是我这个宝藏书被什么大佬发现推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