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天,自己浑身浸泡在冰凉的春雨里。
滴嘟——滴嘟——
似乎有谁在给自己打电话。
滴嘟——滴嘟——
“小祥,太好了,你终于来了!...你最近不来学校...电话...电话...快接电话...”
真烦人。自己不接电话是因为不想接吗,不回消息是因为不想回吗,不去排练是因为不想弹琴吗,不能待在那个乐队了是因为不想待吗?
“电话...电话...快接电话...”
祥子想要大喊,想要怒吼,想要义正辞严的甩下无法反驳的正论。可她本能的觉得,真的不接电话的话,会有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哈哈。还有什么能比眼下被废掉一身义体、执行完记忆脱敏、注销正式居民身份再赶出丰川家更坏的事情呢?祥子在脑海里使力,想要点掉那个代表通讯频道的红点——
于是她醒了过来。脑机的系统界面里面没有接到通讯请求的记录...而周身的冰冷感则来自,一台装了一半冰水的浴缸?!至于那烦人的滴滴声,则是来自一旁悬挂着的自动给药系统的生物体征监测模块。是啊,怎么可能会有人大晚上的给自己打电话呢,对吧?
“不是吧...”祥子想起了昏迷前的事,她突然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抵住了脖子,然后一下子就没意识了。自己这是...被绑票了?
可是自己一个穷鬼又有什么被绑票的价值呢?腰子?义体?还是有人查出了自己过去的身份,要把自己绑去作为家丑威胁丰川家?那他们可就算计错了——
正在发散思维的祥子目光突然扫到体征监测仪上用户一栏的标注:
“性偶75042901自然风”
她释怀的笑了。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下次还是不应该在治安不明确的地方走夜路。祥子记下了这个教训,伸手摸向刚才就很在意的东西。
脖子上,有个闪着绿灯的项圈。
这下祥子差不多理清楚了自己的处境——看脑机日志自己在不到两个小时前被“异常电流”打到昏阙,然后被绑到这个地方来,估计是在做性偶芯片植入的事前准备。
在这一片会干这种人口绑架的脏活的,大概就是清道夫了...得亏自己这副纯自然无拆修的天然好皮囊,不然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指不定会遭遇什么呢,剖个肾挖个眼之类的。
而既然现在是要把自己爆改成纯天然性偶,自然也就不会使用侵入式的电子围栏之类的植入体,那么自己脖子上这玩意应该就是监控项圈了。至于是电击的还是爆炸的,祥子一点也不想尝试。
悠悠苍天啊,明明感觉崭新的生活都在向自己招手了,却出了这种事情...该说自己这样算是提前醒来了吧?总不能是因为自己长期使用电击催眠装置导致电击抗性上升才能提前醒过来?
祥子无力的漂浮在浴缸里,无悲无喜,她只感到荒谬。变成性偶和死了哪个更好一点?在她这个年龄,那些高中校园里的莺莺燕燕大概会饶有兴致的讨论这个问题。可这个选择现在是真真切切的被呈现在她面前了,而祥子一点也不想在这二者之间作决断。
已经很好了。祥子很快就重拾镇定,对自己说:已经很好了。
在醒来之前,自己没有受到任何物理意义上的侵害;大概是因为戴了电子项圈,清道夫并没有再去束缚自己的手脚,甚至还能提前醒过来,而看看时间——
祥子回忆了一下常见型号的电击器的数据,要在绝不会伤及性命的前提下放倒一个普通的16岁女生需要的电流是...这催眠效果显然比自家用的那款效果差,那一款的【智能催眠电流】号称效果相当于...稍作代换的话,代表着自己本应在三个小时之后醒来...
生命监测系统上的读数不断抬升,祥子拼命催动不太好使的脑机运算,这让她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红晕,那是血流充斥毛细血管使之接近爆裂的表征。她索性将脑袋整个沉入冰水,只留鼻子与嘴巴露在水面上,借此来为充斥血液发热的大脑散热。
异常大电流发生在两点十分,自己在三点四十八分苏醒。又有一个可以利用的细节——自动给药系统的系统时间,自己可以查询那台机器的运行记录来确定自己被放在这里的大约时间。
有了,五十八分钟前。那么加上各种零碎的搬运啊装项圈啊之类的时间,大概只有二十来分钟的时间让清道夫们机动——对了,旁边的墙上的海报有俄文,这下大概能确定是清道夫干的了。
二十来分钟,从北区出发,乐之城的道路限速一般在60公里时,但是这边路况复杂很难开到...清道夫的面包车也不会大半夜的开上高架给乐城巡警送业绩。
那么自己应当还在夕照咚区与百老汇町交界处附近方圆十到十五公里的线上...但也不能排除司机中途还有别的活或者故意绕路的情况。
不过夕照区作为【Afterglow】盘踞管理的区块,东区更是羽丘女子学园的所在地,治安向来算是不错的,清道夫在这里整据点的可能性不高。
...而且,为什么是冰浴缸?一般只有噶腰子之类的情况才会用上这个吧。那么...
祥子直直的伸出手,待到水滴滑落、待到皮肤干燥。她没有植入过什么环境传感器,所以她只能这样感受到:
“是的,气温异常偏高...三十来度?”
祥子轻轻的从浴缸里坐了起来,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浴缸没有垫高,天花板就是这么低。
还有,没有能看到的摄像头,自己刚才的这些动作没有全部在监控室的一端变成小丑猴戏。通信大概是被屏蔽了的,只是不知道是哪种手段,会不会有拦截监测。以防万一自己还是别打电话为妙。那么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事已至此,先分析吧。自己附近有个不嗡嗡叫但是会让周遭温度异常偏高的东西,能让地下室里达到三十来度...人造肉的大型培养罐吗?不,这一带应该没有这样的设施。
她蹑手蹑脚的从浴缸里面翻出,在旁边的义体医生椅上找到了一套还算干净的病号服来换下自己濡湿的衣服。
“——酿酒厂的发酵罐?”
这个倒是有。臭老爹爱喝的【劲爽鲜啤】——北方风味的未过滤廉价啤酒原浆的酿酒厂就在这个范围内,这帮毛子跟清道夫勾勾搭搭的可能性也不低。
这地方在夕照西区与夕照南区的交界处,离祥子家不过五六公里,自己也去那边买过散啤。信息收集够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做的问题了。
可是,现在她又能做什么呢?
安心,安心,这只是一帮清道夫而已——祥子这样对自己说道。
只要有【专家】阶段的肉体与反应级别,再提上一把趁手的刀,把这么个小型据点生生杀穿的问题;或者【专家】级别智力也好,只要找到一个接入点就能将求援信息扩散出去。
自己过去曾经达到过的【专家】级技术也能派上用场,撬开通风管道钻出去什么的虽然不体面但是有用...可是自己的这些能力,无论知识还是技能,都随着大脑里的协处理器与外接盘的拆除而消散了。
哪怕有一颗能穿墙的义眼也好啊...祥子叹了口气,暗道要能出去贷款也要把自己爆改一通。几把小刀、用过的手术刀,不少她不想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钩子...祥子终于翻到了两把螺丝刀,以及一小片镜子。
咚咚。她用螺丝刀柄砸了两下项圈。项圈的壳子是黑色的聚合材料,有一条明确的接缝,而敲上去这个振动被轻微吸收的手感...大概里面被打了防水结构胶。
那么这个电子围栏项圈很大概率就是电击型的了,爆炸型的不会往里面灌胶影响威力。而且,要是真有人在这种地方炸了也不太好处理...祥子对着镜子打量着项圈。
这玩意只有一个简单的锁扣,另一侧甚至能看到鲜明的螺丝孔。可是要是自己真去拆它,恐怕在生体信号发生变化的那一刻这玩意就该在自己的手上狠狠放电了。
——这么说还得感谢这里的信号屏蔽,让项圈只能工作在被动模式下,而不是主动的向主机发送实时体征。
自己没有一送进来就被装芯片,大概也是他们的义体医生大半夜的没上班...也侧面说明自己作为货物并没有那么重要。那么...
带血的旧纱布,裁破的病号服...祥子将它们一股脑的塞进脖颈与项圈之间。然后她靠墙坐下。
“来赌一赌吧...”
忍耐着布料压迫脖颈带来的窒息感,她将螺丝刀伸向项圈。
“就赌我能再一次及时苏醒...”
项圈上的绿灯骤然变红,一团电光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闪了一闪。
她又一次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