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听风松开鼠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屏幕上正滚动着黑底白字的致谢名单，倒映出他通了两个宵后憔悴的脸和细碎的胡茬。
《黑神话·悟空》发售才过两天，他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枯坐在电脑跟前一路杀到结局，此时终于通关，却只感觉被一阵巨大的空虚笼罩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天命人，天命人……
“你果然有几分像他。”……
是否真能反抗天命，重走不一样的西游路……
侯听风往后一仰，靠在电脑椅上，心说闭会儿眼睛，等外卖到了随便吃一口，就开始肝二周目。
这心里又是空虚，又是寂寥，只想再燃烧一次，想再杀上凌霄宝殿，再来一次大闹天宫，为自己找个更好的结局。
什么天兵天将佛祖玉帝，凡是要给我戴金箍的，敢不敢通通亮一下血条？
耳畔不知何时，忽然吹起一阵劲风，是窗户没关，还是外卖送进屋里来了？
侯听风恍惚睁眼，却险些被一阵夺目的金光晃瞎眼睛。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狂乱邪气的狗叫，吵得他眼睛还没睁开耳朵也快聋了。
他揉揉眼睛，又揉揉耳朵，挣扎着想看清周围时。就在这时，一个好好听的女声突然响起，乍然穿破了脑中的迷雾。只听那嗓音清冷端方，贵气持重，如泠泠流水，又仿若冬日里初升的第一缕阳光。
侯听风生平第一次理解何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魅力，光听声音就知道，这绝对就是个绝世美人，任谁都会好奇她美到什么程度。
……只是这台词，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美女的声音说：“蠢狗，放肆。还不退下。”
侯听风抬头，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仙女背着漫天神光，从天而降。
她身着黑色战甲，外罩雪白长袍，头冠灿金，一头黑色长发如烟如瀑，肌肤则如同初雪般细腻，泛着淡淡的银光。面容更是清丽脱俗，柳叶弯眉下一双眼眸黑如点墨，却仿佛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果然是位走高冷路线的绝世美人。
只一声便呵斥住了身形巨大的黑狗。侯听风甩甩头，看向身旁凶神恶煞的恶犬。……这黑狗，好像也颇为眼熟？
仙女迈步踩在云上，几步路走得风姿绰约，仪态万方，她边走边檀口轻启，沉声说道：“都听好了，他不是只普通猴子。他是有功的猴子，是封过佛位的猴子……”
“这里除了我，没人配与他单挑。”
侯听风愣了愣，瞪着她抬起手，缓缓拿起一把黑金色的绝世神兵，那分明是他曾在游戏里反复交手过的三叉两刃刀，正是杨戬的武器。她嘴里说的，也正是序章里杨戬的原台词。
再看周围，这浩荡神光笼罩着的早就不是他蜗居的小出租屋，背景层层叠叠能把人眼睛晃瞎的闪烁的波浪，根本是百万身着盔甲反射日光的天兵天将！
他如梦初醒，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抖下来三两根金灿灿的猴毛。
低头一看，果然是一双覆盖着毛发的手，耳朵痒痒的，一掏，那传说中的如意金箍棒便赫然在手，任意变化！
侯听风第一反应是，好家伙，是做梦，还是穿越进游戏里了？我真成天命人了？
第二反应是，妈的，怎么是序章起手，老子全收集全图鉴的存档呢！！
第三反应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谁给他装的娘化mod，制作还挺精良……
侯听风瞪着眼前美得超凡脱俗的仙女杨戬，眼神却犹如白日见鬼。
杨戬像是被这眼神激到，竟轻勾红唇笑了一笑，笑出了个倾城绝艳的效果，嗓音倒依旧清冷，一字一顿，不留丝毫情面。
她念道：“猢狲啊猢狲，我给你两个选择，你且与我打上一场。一会儿，若是你败了，我带你回天庭，他们，留在这里铲平花果山。”
侯听风一听他们提花果山就鬼火冒，仗着金箍棒在手壮胆，冷笑地接道：“若是我赢了，你不罢休，他们便照样铲平花果山，对么？你们根本没打算给我第二个选择吧！”
杨戬手持神兵，面若寒霜，轻声说道：“是啊……你知道的。”
“那多说无益，你们直接一起上吧。”
“我会让你三只眼睛都看清楚，我是怎么杀光天庭的狗的。……这里的，上面的，我统统都不会放过。”
侯听风耍了个帅，不想听她废话。
人生中第一次扮演齐天大圣，哪能不耍帅？不耍帅，那就是折损了大圣的威风！别说杨戬变成女的，就算背景那四大天王和百万天兵全都变女的，他照样一棍子劈过去，保护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对抗天命，守护内心的道义！
然而他棍子都架好了，三段蓄力都烧红了如意二字，杨戬却还没攻上前来。
她不再踱步，只是反手握着神兵，站在原地，用那双水洗过一般透亮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凝视故人。
天上的风轻轻吹拂她的长发，她叹了声气，清冷尾音中带着一点苦涩，轻声念道：“……你这般不识抬举，算不算忘恩负情？”
呃，虽然这句好像也是原台词，但是怎么换了个壳子说出来，就怎么品怎么不对劲呢？
什么恩，什么情，你可不要乱说，孙悟空可是正经猴子，是大伙儿心里多少年的偶像！可不会因为你变成仙女就手软！
齐天大圣的如意金箍棒舞出道道炽烈的火光，对着杨戬兜头就是一棍。她抬手用三叉戟挡住，竟不落下风。
而侯听风感觉一旦开始战斗，这幅身体就隐隐不再受自己掌控，像是大圣自己把金箍棒舞得眼花缭乱，与那三叉戟神兵对撞似的。
棍势汹涌，云雾四起，阵阵打铁声响彻云海。她高高跳跃而起，一个劈砍带来道道电光，被如意金箍棒牢牢防住。
电光火石间，二人对视。她手上用力，肩膀微微颤抖，眼神依旧冷艳高傲，却又似乎藏着隐痛。侯听风心中一动，在游戏里杨戬就是个反派，打倒便是，开头更是推个新手教程而已，谁会仔细看建模的表情刻画？可现在她变了个妹子，又忽然变成这么近的第一人称视角，好像在逼他做出某种解读似的。
可惜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他就是个臭打游戏的，干翻天庭才是正事！
黑长直仙女杨戬似乎还想劝他，在他耳边低语：“斗战胜佛，这长生不老的佛位。你可知有多少人求而不得？你受了天箓，本性，却是一点没改……”
游戏原台词，回复自然也是张口就来。“去他妈的长生不老，三界六道，不都毁在这四个字上！”
“你当真，不愿反悔？”她眼神空茫，面露悲戚。
她这语气，配上这张脸，不像是要来移平花果山送孙悟空上路，倒像是来跟他谈分手的。
侯听风突然福至心灵。趁和她僵持，逼近她低声问道：“我问你，你为什么明明带着四大天王和百万天兵，威风八面，甚是唬人，却硬是要跟我单挑，只让这群人做背景板？”
仙女杨戬不正面回答，只咬了咬嘴唇，轻声说：“你可最后想好，这佛位是天庭的封赏。你若磕头认错，或许……”
“绝无可能。”齐天大圣的棍子又烧红了几分，恶狠狠地压制住了三叉两刃刀。
“唉……”
“如果可以，我真想永远跟你在这里战斗下去。”
“……这招，你且小心些罢。”
又一声叹气，杨戬泄力拉开距离，面色如霜，嘴角带着一丝决绝的冷笑。掌心金光大盛，身后万剑盘旋而起，是准备蓄力放大招了。
谁要跟你永远战斗下去！侯听风在心里吐槽。而且这什么重女发言，ooc了吧姐姐，我要跟你组一辈子乐队2.0？吴承恩知道你在mod里是这个样子么？
他用棍花招架，击落密密麻麻的宝剑，随后上前两步娴熟地打算再次蓄力，给她来上一棍。半空中忽然日光大作，迷了他的眼睛。他躲闪不及，被她万千飞剑中的一柄击中了额头。
笑死，根本不疼，再战再战！
他一个翻滚重整态势，拔下猴毛，身外身法变化出十几分身，跟他同时举起金箍棒，留下道道金红残影，直指那仙女杨戬面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