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阳。。。喂,路阳,该出发了。。。”
。。。唔,头好疼。。。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脑内剧烈的痛楚几乎剥夺了我思考的能力,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散发出的光芒在我眼中闪烁不定,在模糊和刺眼之间不停地切换。我平躺在柔软的床垫上,身上盖着浅蓝色的薄被,看样子我应该是在寝室的床上睡着了。寝室内开着灯,感受不到窗外的光线,应该是晚上了吧。
。。。头为什么这么痛?宿醉了吗?可是并没有酒精的味道和呕吐感。话说回来,我回寝室之前真的有喝酒吗?回寝室之前。。。
一阵刀扎般的疼痛打断了我的回忆,可恶,想不起来,头疼成这个样子根本没有办法思考,果然应该睡个回笼觉吗。
我强迫自己撑起自己的身体背靠床头半坐起来,毕竟万一今天晚上有什么重要的安排让我睡过去可就不好了。稍微环视了一下寝室,好像现在除了我以外,只有刚才叫我起床的室友白信远还在寝室。他正在穿衣服,看样子是要叫上我出门吧。
“信远,现在几点了?”
“七点刚过,还算来得及”信远将手伸出套袖“不过还是最好稍微快一点。”
“今天有晚课吗?这个点?等等。。。你穿的是礼服?穿这么帅干什么?”
信远露出疑惑的表情“嗯?睡懵了哥们?今天迎新会啊,我有主持工作”
毫无印象,迎新会?应该说的是学生会和社团为大一新生举办的迎新晚会吧。那确实差不多应该是这个日子。。。居然完全让我忘了吗?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头疼成这个样子果然还是应该皈依回笼教。
“算了,我就先不去了”我重新滑回被窝,用小被子蒙上头“信远你先过去吧,顺便帮我关下灯谢谢”
“诶?路阳你不去吗?迎新会应该会有很多漂亮的学妹学姐哦,路阳你还单身吧?”
很好的理由,但是去不了,先有懒觉后有天。“再说吧,我就算去了人家妹妹也看不上我。”这句是真话,作为男性来说,我确是个没什么吸引力的人,更何况我现在头痛欲裂只想睡觉根本没法社交。
信远叹了一口气“路阳,你不主动的话,女孩子是不会像天上的云彩那样自己飘过来的。”
可恶,明明他自己就是反例,白信远你欺人太甚。信远属于温婉系帅哥的类型,柔软有弹性的天然卷,纤细的身型,温柔精致的眉眼,有时候会怀疑这人是不是从韩剧片场里走出来的。就光是我现场目睹的情况,也应该已经有至少不下三个女孩向他表达过好感了吧,虽然有些可能表达得不甚明确,但是这人确实受到同龄女性的欢迎无疑。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人现在还跟我一样单身啊?
等等,说到他单身。。。“喂,信远”我掀开被子的一角把脸露出来“你小子不会是为了可以穿很帅气的礼服才报名的迎新会主持人吧。”
没错,白信远这个人绝不是不谈恋爱的性冷淡风冷傲男神。正相反,这个人正处于青春男性的发情期,目前没有恋爱对象纯粹就是他自己的门槛太高了。
“。。。哈哈哈你说什么呢哈哈哈。。。”这人一边发出机器人一样的假笑声,一边骤然加速手头的动作“我还有迎新会工作要准备就先过去了如果路阳你醒了之后要过来找不到地方就随时联系我我先叫社团的人把位置留给你了不用向我客气了告辞BYEBYE!”旋即他如风一般关灯出门把门带上一气呵成。
这人说话断句收费的吗。。。我把头伸出被子,享受着温和的黑暗与新鲜的空气,困意迅速涌了上来。
迎新会吗,不去的话确实有些可惜。不过有信远这样的帅哥在场,我去了也是去当陪衬的绿叶的吧。。。这厮还特意精心打扮过了,真是完全不给吾辈下等马机会呀。。。
算了,还是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睡觉。
“咣!!!!啪!!!!”正当我的意识逐渐在温暖的被窝中沉没的时候,战争一样的猛烈撞击声狠狠冲向了我的耳膜。
我〇你mua的?地震了???!
我从床上笔直地弹起来,然后狠狠撞到了自己的额头。果然睡上铺不能起太猛。
“嘶。。。疼疼疼疼疼。。。”我花了2秒钟冷静下来,没有地震,没有战争,没有突发情况,只是我的室友沈希和撞门进来了而已。
我用一只手扶住床边的护栏,另一只手挡住日光灯的灯光,探头看着下铺撅着屁股在床上的衣服堆里翻找的沈希和“和大人,怎么了和大人?是不是寝室门惹你生气了,我回头一定训它。”话说这人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啊,路阳,你在寝室啊,正好”希和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用特别夸张地方式把床上的衣服堆扔得到处都是“你有看到我的内裤吗?”
。。。你自己知道你在问我什么问题吗?
“诶?。。。内裤?。。。诶?”
“啊,就是那个,灰蓝色那条”希和向后伸出一只手比划着“哎呀,我的决胜内裤,记得嘛?”
这人有在说中文吗?
而且决胜内裤是啥?诶?男生会有这种东西的吗?是我孤陋寡闻了吗???
“对不起完全没听懂。总之是在找内裤是吧,你要用它做什么吗?”请原谅我实在没有办法理解‘决胜内裤’这个词汇。
“做。。。做什么?。。。穿”
谢谢你告诉我内裤的正确用法啊真是感激不尽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就,为什么一定要那一条?”
“嗯?忘了吗路阳?今天迎新会啊”
“啊不迎新会跟内裤有什么关系啊我说???”
“啧,这个时候就是要充分做好展现自身男性魅力的准备啊,孔雀开屏懂不懂啊孔雀开屏”
“开屏也不是开内裤吧喂??!孔雀怎么你了???”
“嗨呀,不懂情调你这个人”
“情调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诶?真的假的?”
“找不到啊。。。”希和直起了身子,左右看了看,陷入沉思“路阳,刚才咱们寝室有谁回来过然后又换衣服出门吗?”
“啊。。。信远倒是刚出门”
“坏了!”希和攥拳砸了一下手掌“是不是信远这小子给我穿走了?!”
“啊不是但凡正常点的人类会往这个方向想吗???”
“找不到了。。。算了”希和抓出一件外套往身上一披“哦对了,路阳你不去迎新会吗?应该会有很多漂亮的学妹学姐哦。”
。。。应该说不愧是穿一条裤衩的兄弟吗?不过也是,谁会不喜欢漂亮妹妹呢?在一个青春洋溢的晚上向刚入学的可爱女孩子展示自己的魅力,然后共渡一段甜蜜且刻骨铭心的恋爱时光,绝大多数男生都向往过这样的事情吧?但我的大脑内回响的痛楚仍然在提醒我,开不了屏,老实睡觉。
“不去了,头不知道为啥特别疼,出门帮我把灯关上谢谢”
“嗯,那需要我帮你带点药回来吗?”
“不用了,有机会的话还是帮兄弟多介绍几个漂亮小姐姐”
“自己去啊倒是。。。出门了嗷”伴随着关门的“咔嗒”声,寝室再次暗了下来。
希和这样的运动系男生吗。。。虽然没有信远那样的颜,但是为人很热情,也很大方,愿意帮助别人,社交场上很吃得开。这样的人在迎新会上应该也很受欢迎吧,大概。
所以那条‘决胜内裤’会是运动内裤吗?。。。
我摇了摇头,试图清理自己的思绪,我这一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鬼东西,就算是对内裤有遐想也不要是男士内裤啊混蛋!
好了好了,睡觉睡觉。
。。。
。。。
他妈的。
睡不着了。
啊,我真他妈服了。我掀开身上的被子,重新坐了起来。想必各位或多或少可能经历过这样的情况,睡意的神明在脑海之中只是蜻蜓点水一样地短暂停留,一旦失手没有接下这份恩赐,大脑就会像一台失控的老旧引擎一样,生锈又疲倦,却又无法停止运转。
讲人话来说就是,困的时候没睡着,困劲过去了就精神了开始失眠。妈的,偏偏头疼的劲还没过,为什么我要遭这种罪。
我拿起枕边的手机,唯一的消息是桌游社的全体@——对于我来说,相对于联络的功能,手机作为娱乐产品的时候还是多一些。我摁下开关键点亮屏幕,开始百无聊赖地略读推送给我的新闻:“。。。中东地区爆发新冲突,崭新的键政材料。。。新榆镇罪犯越狱,我记得地铁1号线最后一站就叫新榆大道来着。。。啊,隔壁的夜市街重新开放了,有地方吃夜宵了。。。”说实话并没有什么有趣的内容,我只是在用无谓的信息填补我空虚的头脑而已。我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出门散步转一转,也许能缓解我的头痛也说不定。
锁上门,我穿过长长的走廊,从侧门楼梯下了楼。很少有人会走这栋楼的侧门楼梯,楼梯的扶手和台阶上也因此落着不少灰。楼梯通往的一楼出口在寝室楼的后面,需要绕一段路才能走到寝室楼的正门。而偏偏我所在的寝室楼位置比较偏,处于寝室楼广场西北的角落,不管学生出门是要去上课、去小超市还是去哪儿,几乎都要先前往南面的寝室楼广场,也就是说肯定是走朝南的寝室楼正门比较方便。再加上寝室楼人并不多,楼梯几乎不会出现拥堵的情况,外加上还需要先穿过一段很长的走廊,这栋楼的侧门及侧门楼梯几乎没什么存在的实际意义,其存在感理所当然地低,住这栋楼的很多人从入学到毕业都不知道这栋楼还有这扇门。
不过我很喜欢走这个出口,僻静的小路很适合放松身心。从侧门出来之后稍微往左走一些,就能看到前往学园西侧林地的一条小路,沿着小路穿行林园之后就可以到达学校的西门,再稍微走两步就可以到达旁边的夜市街,然后我就吃吃吃吃吃吃吃。现在将近八点钟,去吃完夜宵回来迎新会也差不多结束了。
嗯,就这么决定了,顺便解决今天的晚饭。
。。。
有言道:美食是博爱的,无条件地拥抱每一个迷途的灵魂。
如果没人说过这话,那现在有人说过了。
在经历了浇汁铁板豆腐——灌汤小笼包——芝士菠萝印度抛饼的天堂之旅后,我沿着林园的小径打算原路返回寝室。如玉的月亮在空中高悬,林中小径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也许这附近有什么在夜间盛开的花吗?或者是花束或香水的气味吗?我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这片林园是学校的情侣约会圣地,大概谁都不会想情到深处时旁边突然蹦出一个我来。
不过果然还是我多虑了,周围的林地中并没有其他来访者存在的迹象,僻静的林地小径上只有我一个人在随心所欲地漫步,直到——
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寝室楼侧门旁的路灯下。
“又来了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地向那个身影走过去。
面前的女孩轻轻倚着路灯,轻轻地笑着“晚上好呀阿羊”
白雪般无瑕的肌肤,明亮澄澈的深蓝双瞳,黑色丝绸般的柔顺长发,黑色的晚礼服裙衬托出她玲珑而凹凸有致的身材,犹如夜幕中的星辰。
好了,正在阅读这段文字的各位现在是不是都觉得我接下来会在这片夜空下收获一段美丽的邂逅,和面前这位女神一样的少女展开一段惊世的恋情,最后一起走向“王子与公主”式的童话结局?
不。
因为,面前这个拥有动人心魄的美貌的女神,并不“存在”。
她不存在于这个客观的、物质的“现世”,没有人比我更加清楚这一点。
因为她就是我自己所“妄想”出来的产物。容貌、性格、气质、仪态、身型、声音,所有这些,以至她的一切,都是我理想中的“异性”与“恋人”的模样。她行走于我的精神世界,没有实体,没有形态;她知晓我的向往,知晓我的身体,知晓我的一切;她从我的渴求与欲望中诞生——
——从我接受了【知明之树】的【书本】的那一天开始。
“这件裙子怎么样?”她轻轻地转向我,把两只手藏到背后,暧昧的月光将她的微笑衬得神秘而柔和,其中还藏着一些俏皮“阿羊你喜欢吗?”
现在,各位是不是认为我会和这个“完美的幽灵女友”开始甜蜜蜜地卿卿我我,自由而狂放地在无人打扰的精神世界中宣泄着对彼此的爱意,开启一段“人鬼情未了”式的纯情而略带凄美的爱情故事?
不。
“诶?看呆啦?”她将身体向我的方向前倾,歪着脑袋,眼里满是笑意“嘿嘿,喜欢吧~阿羊的心思很好猜呢。毕竟我可是——”
因为她是——
“毕竟我可是,知明之树的恶魔呀”
没错,她是真正的“恶魔”。这里的“恶魔”并不是指某种长着奇怪的角的,拥有某种超自然能力的“地狱公务员”或者“叛神的怪物”,而是某种更为险恶,更为致命的存在。
以【爱】作为凶器的存在。
第一次见面是三年前。当她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毫无疑问地,我几乎立刻就沦陷了。仔细想想,世上有几人能抵挡“完美的恋人”的诱惑呢?何况一个荷尔蒙泛滥的男高中生。然而就在我“接触”到她的那一刻,在我热情高涨地想要疯狂地对她宣泄我的情感与爱欲的那一刻——
——我感受到了“灵魂被剥落”的痛楚,与肉体所受到的创伤无关,是“精神”与“灵魂”在濒死之际所拼命呼喊求救的“死亡威胁”。那是一种任何剧痛都难以与之相较,也难以与之类比的痛苦。大脑在沸腾,眼睛在溶解,耳道在撕裂,肢体在扭曲,血肉在绞碎——只是一瞬,对“死亡”与“痛苦”的概念性感知就击溃了我的精神。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恢复神智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第一幕是——
——她完美而带些惋惜的笑。明明是绝美的幻梦一般的场景,却只让我觉得毛骨悚然。那是猎手不慎放走了猎物的,无奈的笑容。我的本能、理智与灵魂都在告诉我:爱上这个女孩,会死。
会魂飞魄散。
是的,从第一天起,我就发现了,只要我展露了对她的爱意与欲望,甚至可能哪怕只是幼稚的好感,那浸彻骨髓的痛苦便会找上我的灵魂。【知明之树】的【枝叶】从我身上散落凋零,最终汇入她深邃的双眸中。
她的眼神、她的告白、她的温柔、她的爱意,全部都是甜蜜的陷阱,是涂着奶油与蜂蜜的甜美毒针。只要我回应了她,就会万劫不复。
最完美的恋人,最恐怖的杀手。
她的一字一句都在拨颤着我的心弦,我想告诉她“你的裙子很适合你”,我想告诉她“我喜欢你的眼睛”,我想对她说“我喜欢你,做我的恋人吧”,我想对她说“请爱我吧”。
但是,不。
我默默地绕过她,打开寝室楼生锈的侧门,走上了楼梯。
今天也佯装视之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