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朗世乐反手把门关上了。
“一定是我的打开方式不对。”
做了个深呼吸,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之前自己满脑子都只想着梅琳娜,没能注意到一个细节:
自己之所以会意识到“轮回”发生了变化,就是因为发现了如今所处的这个礼拜堂并非自己熟悉的候王礼拜堂。
结合那些与黄金王朝的风格格格不入的装饰风格,朗世乐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很显然,这个交界地并非他所熟悉的交界地。
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他很快就想明白了那棵猩红的大树是怎么一回事了。
在那个和游戏世界一模一样的交界地中轮回了数百年的他对环学还是略知一二的。
“黄金树”是艾尔登法环的外在体现,它之所以是黄金色,是因为艾尔登法环的容器——神祇玛莉卡施展了黄金律法的缘故。
在玛莉卡尚未成神的远古时代,“黄金树”并不是黄金色的。大树是什么模样,取决于当代神祇所施展的律法。
换而言之,猩红色的大树意味着如今统治这个交界地的并非黄金律法,而是某种他所不知道的红色力量的律法。
种种迹象表明,如今的这个交界地很可能是永恒女王玛莉卡没能够成神的世界线。
如此一来,梅琳娜身上发生的变化也就可以理解了——玛莉卡没能打败宵色眼女王,自然就没法掏她眼睛给自己女儿用了。
可这样的话,自己那些有关交界地的认知还有多少是有用的就很难说了。
刚夸下海口就惨遭打脸的朗世乐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过,那个和游戏世界一模一样的轮回里的交界地,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梅琳娜是出自这个世界线的,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交界地里呢?
……
看着朗世乐在大门前反复横跳,梅琳娜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您怎么了?”
朗世乐轻轻咳了一声,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小尴尬。
“没事,只是我的情报网好像出了一点差错……对了,梅琳娜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他生硬的扯开了话题。
“我是朗世乐。用我家乡那边的文字的话,是这么写的……”
说着,他用手指一笔一划的在墙上抠出了三个方块字。
“‘朗’代表着晴朗,‘世’代表着世界,‘乐’是快乐的意思。”
他用交界地的语言向梅琳娜如此解释道。
“朗世乐……朗世乐……”
梅琳娜一遍又一遍的念着墙壁上的那三个字,又转头看向了这个名字的主人。
他有着一头如阳光般璀璨的金色短发和一双如湖水一般清澈的碧蓝眼眸,端正的五官无论以何种角度来看都挑不出任何一点不和谐之处。
映入眼帘的这个温文尔雅的骑士使梅琳娜的内心深处无可奈何的翻涌起了一股情绪……只是现在的她,还无法辨明这股情绪的真相。
她将双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
“这是个很棒的名字,我会将您的名字铭记于心的。”
看着少女这幅郑重其事的模样,朗世乐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些什么回应才好了。
只是个自我介绍而已,怎么搞的好像是在宣誓一样?
他随口问道:“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要用‘您’(敬称)来称呼我?”
可他的这随口一问,却把梅琳娜问到了。
“是啊……为什么呢?”她陷入了沉思,“不知不觉就这样了……”
“我们之间不用这么生分吧。直接用‘你’来称呼我,叫我朗世乐就可以了。”
说着,朗世乐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毕竟你看,我们是恋人啊!”
“您……你说得对。”梅琳娜头微微一歪,“……那就,朗世乐先生?”
朗世乐有点搞不懂她的想法。
主动亲我是可以的,对我直呼其名反而不行?这是什么奇怪的距离感。
不过这点小细节他也懒得去追究了。
徐徐图之也未尝不可,毕竟有句话叫欲速则不达。
——反正迟早有一天要让小木头在我面前学猫叫!
“嗯。”
朗世乐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不管怎样,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虽然稍微出了点差错,但朗世乐表示问题不大,都只是技术性调整。
就算是世界线发生了变化,交界地的基础规则也不会发生变化。
而且,虽然现在的他好像没有继承轮回里那个“存档”的强大力量,但他自信凭自己的战斗经验足以在这片大地上立足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感觉自己现在的身体,好像要比轮回里的更具活力。
“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朗世乐先生。”
这时,梅琳娜把跃跃欲试的朗世乐喊住了。
“嗯?”
朗世乐转头看向了少女。
只见她走到自己的遗体身旁,用手轻抚着“自己”的脸。
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梅琳娜“贴贴”的一幕,朗世乐的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浮现出了她们一左一右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场景……
虾头男屋檐了。
“正如你所见的一样,如今的我是以灵魂的姿态存在于世间的。”
少女的手顺着自己遗体的脸一路往下,直到指尖触及胸口的那朵血之花——直到指尖触及那将它贯穿了的冰冷钢铁之上。
她抬起头望向朗世乐,缓声道。
“而我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这把剑的缘故。”
不用梅琳娜的提醒,朗世乐自然也能意识到这把剑的不凡之处。
它陪伴朗世乐的时间甚至比梅琳娜还要更久。
也正因如此,他才下意识的忽视了它的存在。
因为这会让朗世乐心里产生一个让他感到不安的推测:梅琳娜的死,会不会和自己有关?
没有察觉到朗世乐的细微情绪变化,梅琳娜继续说道。
“这把剑似乎拥有着某种通灵的性质……”
下一刻,朗世乐就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她突然就将剑从自己的遗体身上拔了出来!
由于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梅琳娜遗体里的血液好像早已干涸,拔出剑后她胸腔上的空洞里并没有血液流出。
“如今我的灵魂正寄宿在这把剑上面。”
梅琳娜将剑平举在身前,仔细地端详着。
“我猜测,应该是它在将‘我’贯穿的同时也让我的灵魂得到了钻入其中的机会。我的灵魂之所以能够保持至今没有消散,也是多亏了它的蕴养。”
这时,朗世乐才注意到,这把剑被圣布缠绕着的剑身下竟然布满了裂痕,仿佛只要轻轻一触,就会让它彻底支离破碎。
而那些裂纹全都呈现出极其深沉的暗红色,看起来就好像是吸满了梅琳娜的血液一般!
“所以……”
将视线从那深红色的裂痕中移开,朗世乐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你灵魂状态的身体不能随意行动,要想离开就必须要将这把剑带上?”
梅琳娜点点头,然后将手中的长剑递向了朗世乐。
“好吧,这自然不是什么问题。”
朗世乐只好应下,毕竟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谢谢你。”
梅琳娜如此说道。
而朗世乐却是愣住了。
少女的眉角舒展,嘴角划过了轻微的弧度——她笑了。
霎时,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词语:顾盼生辉。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少女那张始终平淡的脸上见到如此真挚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仿佛是回到了轮回里第一次亲吻梅琳娜的那一天一样,一颗心脏无可奈何的跃动了起来。
——其他人很难想象,对于几百年来早已习惯了面无表情的梅琳娜的朗世乐来说,这一个微笑的杀伤力能有多大。
一言蔽之,纯纯的冰。
见朗世乐盯着自己,呆呆地愣在了原地,梅琳娜不由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
朗世乐很快就收敛了心神,转头看向礼拜堂中央的石棺。
“那你的那个……身体该怎么办?”
“烧了吧。”
梅琳娜语气平淡的回答道。
那答复的速度之快,以至于朗世乐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叫梅琳娜的都对烧自己这件事抱有什么执念……话说回来,交界地好像不流行火葬吧。
“这样真的好吗?”朗世乐劝阻道,“将你的身体保存好的话,说不定哪一天还可以找到能让你复活的办法。”
虽然灵体梅琳娜也没什么不好的,但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更想要一个活生生的梅琳娜。
可梅琳娜却是摇了摇头。
“没有这个必要,如今灵体的身体也挺好的。没有多余的生理需求,比起一般的肉身还要更方便。”
朗世乐无法接受她的理由:“可是——”
“——我能感觉得到。”
梅琳娜打断了朗世乐的话。
这让朗世乐感到有些意外,他觉得这种对自己“失礼”的举止,对梅琳娜来说应该是一种比较出格的行为才对。
毕竟她之前一直用“您”来称呼自己,对自己抱有一种莫名的尊敬。
“我的内心当中残存着一个无法释怀的遗憾。”
她闭上了双眼。
“这个遗憾促使着我的灵魂纠缠在这把剑上面,不肯就此死去。我想要寻找,即使肉身死亡,变成灵魂形貌的身体,我还要苟活于世的理由……”
她睁开了双眼。
“为此,我需要寻回我的过去,我的记忆……对于这趟旅途来说,肉身只是累赘。”
她那眸子里闪烁着的,是一种朗世乐难以感同身受的光芒。
“我一定还有的……那未完的使命。”
……
朗世乐明白了。
尽管经历不同,但自己眼前的这个少女毫无疑问和游戏中的木头人梅琳娜是同一人物。
她们都诞生于使命的给予,成长于使命的追寻,直至最后为了使命的完成而献身——她们都有着一股殉道者一般的自毁倾向。
朗世乐无法接受这一点。
他从不接受所谓“命运”的安排,也从不觉得梅琳娜应该沦为“使命”的囚徒。
虽然他可以拿出“恋人”的身份对她展开规训:告诉她所谓恋人就是命运的共同体,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东西了,她需要履行恋人的义务和他一起孕育后代之类的……
但他不会选择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人心不是单靠嘴上说说就能改变的东西。
而且,所谓的“恋人”也只是一个名义而已,在她的心里多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分量吧。
毕竟恋爱关系中重要的不是名分,而是彼此之间积累的感情。而失忆的梅琳娜与自己之间能有什么感情呢?
这大概也是为何此前梅琳娜能轻而易举的和自己接吻,却无法轻易的改口对自己直呼其名的原因吧。
当她得知自己存在恋人时,她只是将其当作一个客观现实,然后平静的接受了而已。
与自己接吻对她而言也只是一种遵循一般常识的行为,是“恋人”之间的正常行为而已。这样做给她带来的心理压力,甚至还比不上让她改变自己习惯的言行举止所造成的心理压力大。
和这样的梅琳娜交往,肯定会无比的舒心吧。
她不会无理取闹,不会耍小性子,只会完美的扮演好恋人的身份,像个妈妈一样包容你所有的欲求……
——但这和朗世乐所想象的恋爱关系完全是天差地别。
他向来不觉得“相敬如宾”是恋人间应有的姿态。这种相处方式,实在是无比的无趣——用穿越前的话来说就是,毫无情绪价值。
他所期待的恋爱关系应该是更加鲜活的关系才对。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朗世乐如此对自己说。
我会慢慢改变梅琳娜的。
……
“好吧,我知道了。”
朗世乐点点头,然后又继续开口道。
“但就算你不需要肉体了,也没必要把她烧掉不是吗?在我的家乡有句话叫作‘入土为安’,就将她好好埋葬吧。”
梅琳娜也没有坚持己见。
毕竟她只是不赞成朗世乐将时间花在复活她这件事上面而已,至于那个被抛弃的肉身到底该如何处理,她完全不关心。
“那就照朗世乐先生你的意思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