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猜也知道。
祥子现在的心情肯定很糟糕,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紧紧扣住的拳头,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感觉到一丝不妙的房遥往后移了移椅角,准备溜去厨房避难。
但现在说什么也太迟了。
只见丰川祥子一个回首,房遥便被她的视线牢牢定住,动弹不得。
这、这是……这是定身法!?
房遥大惊失色,没道理、没道理的啊!
她一个区区落魄大小姐怎么会用仙家神通?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
祥子的声音如寒冬冷冽,明明这屋子里还算闷热,但她这句话走出来却让人直冒冷汗。
“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跟我说?一直拖到现在才让我知道……看我的笑话很有意思吗?”
迎着祥子那像是经受背叛一样的眼神。
房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亲眼目睹了那么多她的不堪的自己,在她心里或许已经被看作是特别的人了。
即便那些平行世界的她跟她并不能算同一个人,但她们独自在浩大的社会中苦苦挣扎的生活是一样的。
蜷缩在被窝流过的清泪,走在街上戴着耳机触景伤情的孤独,以及回到家时看到自暴自弃的丰川直幸时油然而生的无力感。
这些一切,都是一样的。
所以,她会觉得自己已经撕下了她的伪装,看到了现在最真实的她是什么样的。
如果没猜错的话,自己从她这里知道的一切,将来都会被她视作参考,找自己索要不想揭露的伤疤吧。
就像两匹孤狼在月下互相舔舐伤口。
她想要的,现在所理解的,今后所想抵达的,应该就是这样互相知道彼此不能示人一面的关系。
所以现在才会对自己感到失望吗?
觉得故意看她笑话的自己,并不是她期望中的那个人。
房遥在这一瞬想了许多,但他还不能拍案确认就是这样,于是用话语试探道。
“我确实知道这个。”
如房遥所想。
祥子那双清莹的眼睛顿时透着浓浓的失望,细看之下还能发现她在紧咬后牙,鼻尖甚至还有点红。
房遥微微张嘴,表情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就被掩盖了下去,接着把剩下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不过,我没跟你说单纯只是因为我忘了。”
祥子面容一愣,眼里的悲楚消失不见,狐疑地眯起眼睛盯着房遥,在确定对方不像是在说谎后,她身上那股仿佛满身带刺的气场才慢慢消散。
“抱歉,刚刚跟你说话有点重了……”
“没事,没能记起来确实是我的不对。”房遥轻轻摇头,“你打算怎么办?打算拒绝吗。”
“我……”
祥子张开口,话语卡在喉咙里。
理智告诉她应该接受这四个选项,以此来换取可以更加便利使用的替身,但纤细的自尊又在心里默默注视着她,什么都没说,可恰恰就是这份无声的沉默才最为沉重。
“我……”
祥子低着头,五官呈着委屈的表情,一只手扣住另一手的胳膊,娇小的身躯轻轻地发颤。
“我或许应该接受这四条惩罚,从现实的角度看,这是最妥当的,因为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想要收集遗体,如果我到时候真的被袭击了,届时就必须要依仗你的帮助才行……
“所以,我清楚地知道我应该低头,应该像我去找工作时那样,接受卑微的自己,接受残酷的现状,可……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成熟,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方方面面的都顾及到才行?我只是个十六岁的学生啊……
“我不想当那么轻浮的人,不想为了得到什么出卖自己的身体,我有我自己的骄傲,有我自己的自尊,如果有一天我连这些都捍卫不了,连这些都要牺牲出去从生活中换取苟延残喘,我宁愿找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地方,结果自己的生命……”
祥子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
她的声音在打颤,语气带着哽咽。
晶莹的泪珠模糊了她的眼睛。
像一颗从银河之中不小心掉出队伍,独自漂浮在无垠宇宙中的星星。
可怜极了。
房遥静静等着祥子发泄完心中的郁结,然后从刚刚祥子给他放到跟前的碟子上拿了一颗糖果。
“给。”
房遥把糖果递给了祥子。
祥子抬起头,泪水朦胧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他微笑着说道。
“难受的时候,吃点糖会好受一点。以前我妈妈病重时,我妹妹就是这么安慰我的,她给了我很多糖,我就在走廊上一口一个吃着,一边吃,一边祈愿妈妈身体健康,吃着吃着,心情真的变好了一点点。”
祥子转过身,把眼泪都擦干后才重新转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声音有点嘶哑道。
“所以呢?”
“所以啊,难受的时候,逃跑就好了。”
房遥往嘴里扔了块糖果。
“我后来想明白了,糖只是个转移注意的载体,拿别的东西转移注意也会是一样的效果。只要你不去想那些事情,烦恼和困扰自然就不会缠上你。”
“可是……逃避问题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祥子低声反驳道,这种观念跟她迄今为止接受的教育完全相冲。
“是啊,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但是逃避能让你有缓口气的时间。什么事都能第一时间面对,都能第一时间想到办法解决,那样的存在叫super man,上能飞天下能入地的氪星人可我们不是一种物种噢?”
一边说着,他拿起茶壶给祥子倒了一杯红茶。
“不管我们有着怎样耀眼的才华,有着怎样沉重的过去,在作为我们自己之前,我们都只是普通人。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是人就会有脆弱纤细的一面,所以我们都会有痛苦,都会有难受的时候,也正因为我们不像神明一样无所不能,我们才会给自己停下来喘息的机会。
“好啦,不说这些了,今天是叔叔重新振作起来,敢于面对人生的日子,咱们应该给他庆祝一下才对。”
房遥站起身,大气豪爽地举起杯子。
他倒是畅快。
杯子一握,小诗一说,自动就进入酒场豪杰状态了。
也不管把诗词拆成这样会不会得罪黄巢和高适,反正happy就完事了。
管他那么多呢。
生活就在朝夕啊!
祥子被他这么一起哄,小手下意识也跟着抬了上去碰了杯。
奈何她今年才上高一,肚子里的水墨跟房师傅这种超级大炎人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她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什么尽兴的小词,正愁着咋接话时,目光才迟迟注意到她们杯子里的是红茶。
“……等下!我们喝的是茶,不是酒!”
“?那咋了。”
“我意思是,我们应该说一些更优雅的事情,这样才像是在喝红茶。”
“丰川老师何出此言?我刚刚的小诗难道不优雅吗?”
“……没,挺优雅的。”
“那不就对了。”
房师傅呵呵一笑,尽显豪侠本色牛饮杯中红茶。
大祥老师对此颇为鄙夷,非常贵族风范地示范了一下什么叫喝红茶的正确方式。
她小口小口抿着。
温热清甜的茶水滚入喉中。
然后,有些呆呆地放下茶杯。
刚才压抑沉闷的心情。
好像……真的好了些。
少女清莹秀澈的眼眸闪过诧异。
抬起视线往那人看去。
那人在笑。
笑得很干净,很好看。
像一束明亮的光。
暖暖和和的。
不禁让自己也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