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久美子又拿出手机,点开了秀一转发给她的那张成绩表,上面一片混乱,好在表上有特意的标注,这让久美子很轻松地勾勒出正式执行清退对各声部造成的损失。她暗自盘算了一下,长叹了口气。
到了第二天,久美子反而平静下来,相比前一天的混沌,现在久美子有消息,有计划,这种秩序中的状态令久美子感到安心。久美子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顺利找到明日香——这应该不难。
放学之后,久美子看见明日香单独走了出来。说起来,上次在华阳一中和明日香说话也得追溯到刚开学那会儿,对于学校不小人却不多的华阳一中而言这也算是挺少见的了。明日香也看见了久美子,高兴地挥手:“小黄前,好久不见了!”久美子扶额笑了笑:“哪有好久,不就前两天吗?”“诶!我希望能和小黄前天天见面呢……”明日香嘟着嘴,突然又正色道,“想找我去河边坐坐?”久美子点了点头。
华阳一中背后就是吴淞江,傍晚的阳光已不似中午刺眼,太阳静静躺在西面的天空中,让河面泛着淡金的辉光。并排坐在河畔的长椅上,还是久美子先开启的话题:“先恭喜明日香学姐了,月考联排是第一名。”“诶,小黄前的消息很灵通呢。”话虽这么说,不过明日香似乎并不意外,“小黄前来找我,是为了昨天的事情吧。”“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明日香学姐啊。”久美子笑得有些发苦。明日香也笑,也有些发苦:“说起来,这件事和我也有关系,即使让我去给大家说情,大家也会觉得我是鳄鱼的眼泪吧。”久美子知道明日香是在说她的母亲明美,但眼下她也只好装作不知道,她长长叹出一口气。“小黄前觉得怎么样才是对乐团最好的选择呢?”看起来明日香也不想在家庭这个话题上继续了。“我吗?”久美子手中的狗尾巴草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曳,“我不想让任何一个人落下,但我什么也做不到,从来都是,可能有时能拉住一个人,但也只能拉住一个人……”,她盯着摇曳的狗尾巴草,轻轻弄掉草籽,“我为此努力过,曾经有过收获,也曾经一无所得。我从来没有对此后悔过,宝贵的经历也是我永远的财富,可是后来,当我做些什么的时候,”久美子突然垂下了头,看着东流的波光,“明日香学姐,你知道吗,很久之前,曾经有个人评价过我,说我‘拉出一条安全的界线,不肯再深入半步,出于好奇而接近别人,却不愿受到伤害,也不愿伤害他人,只是唯唯诺诺,站在安全的地方旁观。’可是当我真的跨过这条界线的时候,我发现我早已遍体鳞伤,”久美子又把头抬了起来,怅惘而寂寥的眼神穿过山海,望向远方,“而现在,这条界线实实在在得在那里,我却怎么也跨不过去,我很无力,我不甘心,我想要吹得更好,想要做的更好……”水光泛上了眼角。
明日香沉默了半晌,然后静静讲起了一个故事:“在海水退潮后,沙滩的水洼里有成百上千的小鱼被困,一个小男孩捡起小鱼,把它们扔回大海。别人说:‘孩子,这水洼里小鱼成百上千条,你救不过来的。’小男孩说:‘我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救?谁在乎?’小男孩说:‘这条小鱼在乎,还有这条,这条……’每个被你拉住的人,都在乎的。”明日香顿了顿,“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相信小黄前你是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的,对吗?”久美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现在心情怎么样?”明日香也露出了笑容。“好多了,谢谢学姐!”久美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我周五还能和学姐一起吹吗?”“天机不可泄露,还请小黄前自己期待喽。”明日香的玩笑像是个定心丸,也让久美子露出了这两天来第一个由衷的笑。“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
明日香起身,可是刚走两步突然又回过头来,面容很严肃,好像是回到了当初伞木希美和铠冢霙刚刚和好的那天傍晚,暗粉色的晚霞染红了天空:“我听久石奏说你被欠了一次独奏。所以,我们一起去华夏杯的决赛,然后让我听见你的《诺亚方舟》吧。”久美子来不及反应,明日香就转身离开了。明日香的神情是那么严肃,以至于久美子一时分不清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这是要让久美子吹《诺亚方舟》开头的soli段吗?明日香的眼睛里又映射着什么呢?久美子不知道,也不敢去继续推敲了。
又是新的一天,一切似乎与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做操,吃饭,去本部上选修。久美子之前没看到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于是拿抽奖小程序在几个看得顺眼的中间抽了一个十六国的,恰好和申译鸿一个班。选修上完就是放学时间,申译鸿还在那里意犹未尽,前两周狂喷石兽[1]“非人哉”的他今天已经有了个新玩具:他开始锐评太傅[2]卖水,一边攻击一边还痛心疾首:“阿暐[3]这个笨蛋都知道没有大战当前做生意的,纯纯的慕容难评,垂宝[4]啊,你家国运战的队友都是些什么极品啊!”久美子看着申译鸿在那里好整以暇的吐槽这个慕容那个慕容,似乎根本不担心乐团的事情,自嘲地笑了笑,想到申译鸿搞到的名单,单簧管声部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有鸟冢弘音学姐在,身在全员过关的单簧管的申译鸿根本没必要在这里担心。久美子摇了摇头,然后就看见晴香有些失魂落魄地从教学楼中走了出来。
“小笠原学姐!”久美子急忙跑上去,“怎么今天来本部了?”“啊,是黄前同学啊。”晴香很疲惫,眼角耷拉着,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有些事要尘埃落定了,我是团长,我得来确认一下。”久美子也沉默了,她抿着嘴,叹了口气。“我很没用吧,”晴香就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低头看着砖块的缝隙,“什么也阻止不了。”她轻哂一声。“没有人这么觉得,小笠原学姐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久美子下意识地想要安慰晴香,但是话刚出口就意识到不合适。“比如温柔是吧,”晴香抬起了头,笑得很难看,“黄前同学你知道吗,温柔是专门用来敷衍那些没有优点的人的。”晴香并不激动,“没关系的,很多人都这么说我,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让明日香来当这个部长会怎么样……”晴香话还没说完就被久美子打断了:“没有这个如果,至少在这件事上,谁都没办法,明日香学姐尤其没办法。”
“你知道了?”晴香终于露出来其它的表情,她有一些惊讶。“诶?哦我是猜的……”久美子觉得自己也没说谎话,毕竟一开始申译鸿说的时候她就是自己猜到带头拿成绩说事的家长是田中明美——甭管借助了什么经验,就说猜没猜到吧,“而且如果不能学习和社团不能兼顾的话,自然是偏重学习的。这是很正当的理由。”久美子的理智很早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点,她只是情感上还有一些纠结。“唉,我何尝不知道啊,只是有的人,她只是这次考试有些发挥失常,就担心不能兼顾了,想要退出。她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久美子知道晴香说的是葵。她决定顺着说下去:“小笠原学姐,所有要退出的人的申请单都上交了吗?”“欸?为什么问这个?”晴香很疑惑,但她并没有拒绝回答,她回忆了一下,“还有一份,是准备今晚写完明天递交的。”久美子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还有时间:“葵学姐走了吗?”晴香也听明白了,久美子已经猜到一切:“黄前同学是准备?”“让我试试吧。”久美子眼神中只剩坚定,“还有一个傍晚,我会尝试去,不,我要把葵学姐劝回来。”久美子看着晴香,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拜托黄前同学了。”晴香与久美子告别,她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久美子就站在本部的校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国权路依然是国权路,行道树依然是行道树,仅仅是一个星期,久美子却感觉一切都不同了。“久美子酱?”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怎么在这里站着呢?”是葵走出了校门。久美子笑了笑:“在等你,要不要去转转,就像国庆前那样?”葵苦笑着摇了摇头:“像国庆前那样,久美子真的觉得还能像国庆前那样吗?”她又顿了顿,“好吧,转转也好,就当是散心了。”
国权路上烟火依旧,树冠已经变得有些稀疏,时不时就有一篇宽大的黄叶悠悠飘落。“快到深秋了啊,”葵喟然长叹,“两个星期不过就是一眨眼,上次咱们这么逛着好像也就是昨天。”久美子默然,葵又在感慨时间的流逝,之前语文老师讲过,越是感慨时间流逝的人越容易恋旧,越容易怀念最美好的那段时光,想到这,久美子的信心又多了几分:“是啊,金秋申城,多美的名字,多帅的演奏,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纯粹快乐地演奏了。”久美子的眼神中也露出了一丝怀念,“葵觉得,当时的《宝岛》怎么样呢?”“火热、狂欢,最适合这个场合的曲目,被汪老师用最恰到好处的方式呈现出来了。”葵的嘴角扬了起来,“可惜啊……”葵还没说完就被久美子打断:“葵学姐,你就不想继续下去吗?不想看看卢瓦尔的鸢尾花[5],普罗旺斯的薰衣草[6],以及波澜壮阔的创世纪[7]吗?”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政本路上,斋藤葵倚着桥上的栏杆,看着桥下的走马塘,久美子就在侧后方站着,葵笑了笑:“是晴香托你来的吧。”她挥手止住了下意识想说些什么的久美子,“我知道,晴香不想让我退出,久美子也不想让我退出,我自己也说过,我可以兼顾。但月考考完我发现我不能,这次的月考我考砸了。我应该意识到的,我不是明日香或者鸟冢同学那样的天才。所以,”葵仰头看向天空,夕阳的余晖照在葵的眼角,有些泛红,“是时候结束了,以这么完美的《宝岛》结束,挺好。”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久美子的声音越来越响,她往前一步,“不是小笠原学姐让我来的,就是我自己来找的你,既不是我不想让你离开,也不是小笠原学姐不想让你离开,是小葵自己就不想离开!”葵愣住了,久美子则激动了起来:“小葵中考考进本部,这很厉害啊!这次月考考砸了,但是依然在校方划定的分数线之上啊,一次月考而已,甚至不是模考,更不是高考,没有中考失败的经历,小葵为什么要妄自菲薄!”久美子说话都带上了哭腔,“这次退出了可就回不来了!没有努力到最后一刻为什么要放弃!不要选择注定会让自己后悔的选项啊!18岁的乐团,只有这一次啊!”
久美子哽咽着,泪珠滑落脸颊,宛如晶莹的露水,东半天空上,凸月已升,与夕阳交辉,西下残阳,倒映在走马塘里,秋风吹过,被染红的河水荡起波纹,河畔行道树的黄叶萧萧落下,一片秋景。
半江瑟瑟半江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