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4
我们在审判室内，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电梯，赵学严稍微在我们之后到。
电梯缓缓下降，我们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们在挂了自己头像的位置站好，班级审判就这样开始了。
“从哪里开始讨论呢？先讨论si因吧？”果然还是要何唯主持大局。
“si因是不是溺亡呢？”我首先出声，“毕竟是在浴缸里发现的。”
王家葵摇摇头；“他应该能反抗的吧，浴缸那么浅，他也没有那么瘦弱。”
冯影明说：“他一定是被毒si以后才放进浴缸的。”
“为什么？”
“因为si状，他的样子很像名画《奥菲莉亚》，而且画家也是让妻子躺在浴缸里当模特画出的这副画；
“这幅画的灵感是《哈姆雷特》，而《哈姆雷特》里悲剧的起源是他的叔叔毒sha了他的父亲。”
“应该不是中毒，”刘志沉思着说：“没有很明显的中毒表现，比如呕吐啊、嘴唇发青啊。但是我不确定是否有不出现明显表征的中毒。”
程安提出了问题：“要不要想想没有明显表征的手法还有哪些？”
何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是电击，他后颈下方的浅褐色伤痕，应该是被电击以后留下的。”
“那有没有可能是意外？”一直不说话的吴婷婷这时终于出声，她还是不愿意相信我们中间有人谋害同学，“比如泡澡的时候水龙头漏电什么的？”
“不像，现场被布置成了那个样子，很有可能是凶手做的，而且一般人应该不会穿着睡衣泡澡。”
“啊，睡衣。”田澄自言自语念叨了一句。
“怎么了？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我刚刚好像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然后又想不清了，你们继续吧。”
“有没有可能是其他形式的受伤造成的呢？”王家葵问：“毕竟淤青泡过以后会有点紫黑色，可能是被人敲晕造成了淤青？”
冯影明说：“啊，那我十二点过五分听到的声音可以解释了，我听到了两次巨响，像是硬物撞击的声音。”
何唯肯定的表示：“就是电击伤，一般电击会在身体另一个部分形成一个对应伤，比如脖子上的痕迹是电流进入体内造成的，那电流流出身体同样会造成一个不明显的伤痕；
“他的脚底板上就有一块很小的浅褐色斑痕，应该是因为他当时正光脚站在地上。”
“我同意，”刘志说：“而且他是电击致si，再被放进浴缸的，他的鼻子和口腔里没有白沫，胸口也没有血点，不符合溺亡的特征。”
“好专业！”何唯露出的崇拜的神色：“不愧是侦探小说家。”刘志没有搭话。
“那用什么东西实现的电击呢？”我抓住时机开口，问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理论上应该是电击器，”宣武说。他说得很对，但是说了相当于没说。
“但是……”他又说：“超市里有没有电击器呢？仓库是关闭了没法儿去。”
黑白熊出声打断：“当然没有了，学校里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东西。”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的，像是把我们关在这里举办自相残sha派对的不是它一样。
“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凶器。”何唯环抱着双臂：“大家还有什么想法吗？”
“有没有可能是被凶手带走了？”宣武问，“或者房间还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他的剃须刀不见了。”黄独暄说：“男生的房间应该都有一个电动剃须刀。”
“他的在垃圾桶里，”这是检查了垃圾桶的赵学严：“垃圾桶里发现了剃须刀碎片。”
“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可能是他不小心把剃须刀摔坏了，就扔掉了；”冯影明耸了耸肩，“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出声：“我们好像又绕回原点了。”
“那要不我们从凶手的角度来想想？”宣武微笑着鼓励大家，他一直都是这种性格吗？我以为他性格会更冷一点。
“凶器找不到是不是就说明没有凶手了呢？”刚刚一直跟得上思路的冯影明怎么这会儿有点放弃思考。
“我也觉得没有凶手……”吴婷婷也还在坚持。
“一定有凶手！凶手电si了他！他昨天那么照顾你，你不想还他公正吗？”我听到我自己呐喊的声音。
吴婷婷不说话了，没有人说话了，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多长时间，可能十秒，可能一分钟。
宣武继续鼓励我们：“再想想看，一定有突破口。”
“噢，对，睡衣。”何唯恍然大悟道：“记得我们之前打网球的时候吗？杨书炎是一个很在乎形象的人。”
“那又怎么样？”周其华出声反问：“在意形象可以当作线索吗？”
“说明开门的时候他处于放松的状态，凶手他认识。”程安一下子悟出了问题的关键，田澄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不认识他，”周其华继续说：“虽然都是娱乐圈人，我们没有合作。”
“我也没有合作过他。”紧跟着我也举手表示。
周其华看向吴婷婷：“是不是婷婷呀，毕竟之前他很照顾你呢，说不定有发展发展的想法。”
吴婷婷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顾着摇头。
“也是，说不定婷婷发现他的本来面目了，我们圈内人都知道，他在感情上的评价可不太好。”
周其华表面上为吴婷婷说话，实际却好像在反复加深她的嫌疑。
“照你这么说他开门的时候应该穿全套超季高定才对。”朱玲仪还是那么犀利，但是我好像看到程安嗤笑了一下。
“那要不要讨论一下睡衣是后来换上的可能呢？”陈白似乎有点被周其华说动。
“肯定不是。”宣武一反常态出声打断。
他平复了一下继续说：“照你们的说法是临时起意，那电击器是怎么来的呢？”
果然，最终还是说回电击器。
“我在餐厅找到了一个拆过没装回去的黑白熊。”罗潇说：“不知道和案件有没有关系，今天早上才发现的，刚刚没找到机会说。”
黑白熊敲了一下木槌：“中场休息一下，我们等会儿继续吧。现在的线索是电击器、两次敲击声、熟人作案和坏掉的剃须刀，还有小黑白熊。”
第一章—5
十五分钟后，我们的法庭继续开庭。
“我刚刚突然有个思路。”宣武说：“可以缩小嫌疑人的范围，刚刚冯影明说现场仿照了名画《奥菲莉亚》，我认为只有懂艺术的人才有犯案的可能。”
每个人都环视了一圈。
“这样好了，”何唯说：“认为自己大概懂一点艺术的请举手。”
感觉有点傻气，真凶一定不会在这时候举手啊。
一边想着，何唯一边点出了举手的人：“举手的有我、程安、冯影明、宣武、朱玲仪、黄独暄。”
“不如说是懂油画，毕竟《奥菲莉亚》是传统油画嘛，”冯影明笑着说：“现在，请新锐派艺术家放下手，只留下学习或者创作过传统绘画的。”
何唯、程安、朱玲仪都放下了手。
“我学过素描，我知道这幅画。”黄独暄说。
“那你呢，”冯影明转头看向宣武：“我记得你的涂鸦风格和传统绘画可是大相径庭啊？”
“我学过，我学过国画、学过水彩，也学过油画，”宣武平静地说。
“我母亲是国画老师，我父亲办水彩的展，他们都想教会我；但是我热爱油画，每次看到油画我都感到看到了一张张活生生的脸；
“我感觉我可以透过绘画看到他们背后的故事，看到他们的人生，看到他们在被画下来之前的经历和未来要发生的故事；
“我看过几乎世界上每一张油画。但是我永远不够好，在我父母眼里。我在他们眼里只是透视有问题、阴影不够好、画面没有张力……”
他平静地继续往下说：“所以我就再也不画了而已。”
何唯出神地听着他说话：“你现在手腕还会经常疼吗？”
“不会，已经不疼了。”
一时间没有人接话，黑白熊发出了声音：“咳咳，我不想破坏你们的温馨时刻，可是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啊。”
“现在我们知道的事情是杨书炎认识的、懂得绘画的人用电击器趁其不备袭击了他。”何唯开始帮助我们厘清思路：“还有什么是我们没想明白的？”
“冯影明听到的两次响声是什么？”王家葵说。
“电击器去了哪里？又是怎么来的？”陈白也开始回忆。
“其实把这两个问题合在一起就是答案。”赵学严回答了：“坏掉的剃须刀就是电击器，凶手在犯案以后砸碎了电击器扔到了垃圾桶里。”
“所以我听到的声音不是剃须刀摔坏的声音吗？”不知道为什么，冯影明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可怜。
“失手摔坏的话，连摔两下的可能性不大。”何唯虽然在反驳，却低着头，看起来好像很惋惜的样子。
“等等，我没明白，剃须刀应该没到能电si人的地步吧？”黄独暄显然不像刚刚两个人一样头脑清楚。
“你还忘了没装回去的黑白熊，”赵学严说：“凶手在自己房间用小黑白熊的零部件改装了电击器，趁si者不备袭击了他；
“把他放进浴室里布置好现场，把带来的电击器砸坏扔掉，然后带走了杨书炎的剃须刀。天亮的时候趁大家都没起来，又把黑白熊放回原位。”
“这样说听起来好像很合理，但是刚刚不是说杨书炎是给女生开门的吗？但是这样不能是女生带来的剃须刀吧。”陈白明显也没跟上思路。
“我的本名，你们想知道的，我叫彭浩新。”宣武一出声，所有人都安静了：“这是我的电子学生手册，了解我作品的人可能知道，我早期的化名叫’豆十三‘。”他看着何唯。
“你们还记不记得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杨浩某、彭浩某是他兄弟，因为我们这辈男生名字里要带浩字，他是我的堂弟。”
在寂静的审判场，王家葵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清晰。
“只有可能是我做的，我和他认识、懂艺术，并且因为手腕不舒服，在墙角砸坏剃须刀的时候砸了两次。现在开始投票吧。”他看向黑白熊，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样。
“也太迅速了，”黑白熊此刻似乎感到无聊：“为什么不再反驳一下？”
宣武笑了：“赵学严应该发现了有力的证据，我们都是黑发，只有浩天是白发，他甚至把眉毛也染白了。”
他顿了顿：“赵学严应该检查过每个人的剃须刀吧？浩天有修眉毛的习惯，我房间的剃须刀里应该留下了白色的碎发。”
“没有，实际上你房间的剃须刀上什么也没有。”
宣武依旧笑着：“是吗？没关系，我本身就决定好了。”
“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吗？”程安声音很小，但是大家都听到了。
“我来替你回答吧！”黑白熊爽朗的声音再次令人不悦地响起：“首先请看我特别制作的影片。”
第一章—6
审判场中央突然垂下一块大荧幕，画面上先是宣武，黑白熊在给他剪辑的影片旁白：
宣武出生于艺术世家，母亲是教国画的教授，兼任美院的院长，父亲是水彩的大师，办过很多一票难求的个人展。
所以父母觉得自己优良的审美基因也应该遗传给儿子，他刚能拿住笔，父母就开始教他绘画了。
但是由于专业相近、绘画逻辑相似，再加上过度投身艺术，夫妻俩结婚以后渐渐开始有了些摩擦，都憋着一口气想把对方比下去，就连孩子的教育问题也是。
母亲让孩子学国画，父亲让孩子学水彩，父母的拉扯把他搞得心力交瘁，年纪尚小的他还想要博得父母的开心，就算很困、手腕也很疼，还是在每天努力的练习。
后来他发现，无论自己多努力都得不到父母的认可，在他父母眼里，不论他的作品多么漂亮，永远还差一点。
9岁的时候，因为一次参观，他偶然地爱上了油画，他回家以后小心翼翼地问父母，可不可以不学国画和水彩改学油画，出乎意料地，父母都表示了支持。
他本以为油画属于父母不太了解的绘画领域，就不会这么逼他了，结果……
他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爆发，掰断了所有画笔、摔断了画板，从此再也不碰传统绘画，使用街头涂鸦这种比较叛逆不正统的绘画形式，正是他对父母的抗议。
接着画面上出现了杨书炎：
和宣武的情况不同，他小时候属于要星星父母给星星，要月亮就给他摘月亮。因为他喜欢唱歌，小时候妈妈总是骑着电瓶车送他去老师家里学习。
相比起宣武，可是拥有了一个很快乐的童年呢。
宣武因为和杨书炎一起出门玩，受到了父母的打骂：“你看看你弟弟，长得又讨喜、人又乖，你不好好练画画就算了，还去带坏弟弟。”
16岁的时候，他如愿进了大公司做练习生，但在练习生时期就和同公司的女生谈恋爱，但是因为形象好、业务水平优秀，被公司压了下来。
可惜出道后还是恋爱不断，脚踏几条船；而由于外貌原因又大受追捧，合约不断。
“你看看你弟弟，当歌星也那么成功，干一样成一样，你搞什么涂鸦，搞出了什么名堂？”虽然挨骂，宣武从来没和父母说过弟弟的私生活问题。
弟弟的新专辑，封面盗用了宣武十多岁时画的一副油画，粉丝纷纷吹捧其艺术性，称赞杨书炎是真正的艺术家。
宣武跟他说：“你什么都有了，能不能不要连画面也偷我的。”
影片戛然而止，黑白熊快乐地宣布：“正是由于杨书炎轻而易举拥有了宣武想要拥有的一切：家人的支持和肯定、粉丝的追随、做自己喜欢的事的自由，还偷走了宣武珍视和不愿触碰的作品。这就是宣武的动机。”
宣武怔怔地看着刚刚屏幕的位置：“不对，我很爱他，就算我羡慕他，但是看到他，我才能想象出父母愿意支持我，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他是我的支撑。
“因为我知道世界是地狱，是灭人伦的，我不希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人伦消失，也不愿意看他毁灭。自相残sha只是一个开始，后面会有更大的悲剧。
“因为我爱他，我不希望他的手沾满血污以后或者精神饱受摧残以后再离去，我宁愿他死在懵懂的现在。
“我看到《奥菲莉亚》的时候心中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惋惜和悲哀，我希望别人发现他遗体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是感情充沛了一点，但是他人不坏。
“我总是感觉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抽水马桶，每个人都被席卷着沉入深渊，肉体陨灭，或许才是灵魂的破局方法。”
他的话深深的震动了我，在空旷的审判场，仿佛打在牛皮鼓上的鼓槌震得这个圆形的房间咚咚作响。
可是他明明可以不自相残sha的不是吗？不论是什么作品都会有终章，他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静静坐着，直到开始播放演职人员名单、播放致谢。
他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弟弟；他感觉自己透过眼前的一切仿佛穿过了时空之门看到了未来的惨象，却不知正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把事件推向了那个未来。
“那么现在，开始投票吧~”
“冯影明、程安各得一票，宣武则得到了十三票，经表决，宣武有罪。”黑白熊的木槌重重落下。
“我为超高中级的涂鸦艺术家策划了特别的体罚~”
一群小黑白熊蜂拥而上，把宣武簇拥到了隔壁的体罚室，透过体罚室的小窗，我们看到各种各样涂鸦的喷绘颜料喷在了宣武的脸上、身上。
直到他完全被颜料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壳，变成了雕像。
“因为你们完成了自相残sha，所以明天食堂、超市、仓库都会正常开启，请好好享受你们的学园时光吧。”黑白熊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们所有人都怔在原地，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但是我绝对想不出，宣武为了“离开”，会用这么决绝的方式。
最后还是罗潇最先缓了过来：“我们还是都回屋休息吧，今后还有很多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