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乃用尽全身力气打在新川恭二的身上,另一只手踢开他的身体。
然后什么也不顾地跑向门外。拆掉防盗链,双脚却被突如其来的拉力拉住。
「朝……朝田同学……」新川恭二将诗乃拉回玄关处,接着就再次将她压在身下。
诗乃奋力挣扎自己的身体。接着努力颤动着声带,发出一声大吼。
「朝田……」
恭二失去意识就在下个瞬间未满的时刻。
当她的思维成功重新将获得的视讯情报完成处理时,诗乃见到的是摔在地上已经失去意识的恭二,跟一身黑衣的异色瞳丽人。
……没有游戏里那么娇小,但还是连自己也感到一丝羡慕的脸蛋。接着,诗乃又回忆起不过是数天前发生的事情。
「银高什么时候变成了霸凌者的集团了。」
是那个「学姐」。她……不,他就是桐人。诗乃这么确信。
「欸,原来妳就是诗音啊。」那个异色瞳的丽人看了眼诗音,说。
「啊,嗯。」诗乃楞楞地点点头,视线放在新川恭二的身上,「他……没事吗?」
「我有控制力度。」和人走上前,摸了一下新川恭二的脉搏,「至少没有生命危险……应该啦。」
就在和人把这句话讲完的下一秒,新川恭二就猛地起身。
「你做什么,就是你……就是你……我的……我不准你靠近我的朝田同学……」由于突如其来的攻击,两人都没反应过来……接着就听见液体或水流在什么东西迸溅的声音。
但同样在一个瞬间未满的时间里,主动权就再次易主……和人一拳打在新川恭二的脸上,他的身体旋转几圈后砸在诗乃放在茶几的厚重老旧的机械音响上。
「……桐人。」确认恭二失去意识后,诗乃立刻跑到桐人身边,「桐人……」
「被摆了一道,高压针筒……」还是那个人的公司生产的。
「哪里?你被他的针筒打到哪里?」
将注射器丢在一旁后,诗乃快速地拉下和人外套的拉链。
得赶快叫救护车,但在那之前该先急救,可要怎么做才能把毒素由体内清出来?
夹克里面是一件褪色的蓝色T恤,而刚好在心脏正上方的位置有一处令人感到忧心的污渍。虽然不清楚高压注射器所发射的药物究竟有多少「穿透力」,但大概应该不是薄薄一件T恤就能阻挡的东西才对。
「不要死……你不可以就这样死掉!」诗乃发出哀嚎般的细微声音,一边将T恤衣角拉出并整个卷了上来。
胸膛中央偏右位置,也就是T恤上有污渍的地方……那里竟然贴着一块奇怪的东西。
诗乃讶异地凝视着那样物体。
那是一个直径大概三公分左右的圆形物体。银色圆盘周围可见到用黑色橡胶所制成的吸盘。而圆盘边缘又延伸出类似插座的突起物,但上面却没有连接任何东西。
金属物体的表面湿透了,还有一条涓细的液体往下流。那透明状液体应该就是新川恭二所说的致命药物「琥珀胆碱(Succinylcholine)」。
诗乃急忙地取出手帕,接着慎重地擦拭那些液体。她将脸靠近到距离桐人肌肤只剩几公分的位置。然后,详细检查谜样贴片附近有没有高压液流侵入的痕迹。
不管再怎么看,对方身上依然看不见有任何伤痕。高压注射器前端应该是透过T恤刺中这个直径只有几公分的金属圆……但发射出来的药物全都被这个坚固物体挡在体外了。她试着将手放在贴片上,马上就感受到火热有力的心脏鼓动。
「桐人,我问你……就是啊,你身上贴着的那个是什么?」
和人再度睁开眼睛,低头往自己胸膛看去。接着他以右手的手指摸了摸金属圆,这东东他再熟悉不过了。
「针筒该不会打到这上面了吧?」
「好像是那样没错。」诗乃问,「那到底是什么啊?」
跟新川恭二持有的针筒一样,那是大型医疗器械公司「Medic Trick」生产的医疗器械的其中之一。具体来说,是……
「我想,这应该是心电图荧幕装置需要用到的电极……」
「嗯啊,什么?为什么有这种东西……你的心脏不好吗?」
「某种意义上算是吧……」那是命运女神的「馈赠」带来的副作用,「受不了,真的是差点把我吓死了……」
恶作剧大失败。不过……好像也能说是成功吗?
「……我才想对你这么说好不好?」
虽说诗乃不知道和人说的那句话的真意,但她还是抓住对方的衣领。
「我……我以为你真的会死掉。」
放心啦,就那种东西杀不死他的。只是应付起来很麻烦,这种事和人是不会说的。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赶来救了我一命。」诗乃说着,「真是太感谢了。」
「抱歉,这么晚才赶到。」对方摸了摸头,「没有受伤吧?」
诗乃摇了摇头,接着流下了眼泪。
在思绪里只是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但脸颊的泪水却在不停增加,滴落在木质地板。
诗乃闭上嘴,动也不动地任由泪水从眼眶里溢出。她明白只要她一开口说话,自己马上就会嚎啕大哭。
过了一会儿,诗乃注意到远方传来警车声。但眼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直到大滴泪珠默默滴下,她才意识到……那充塞胸口的空虚,源自于对某种事物的丧失感。
……
抬头见到的湛蓝天空是虚拟世界再怎么样也无法模拟的景色。学会各种事物的秋季已经结束了,冬日还在为落雪而做准备。
「……真是笑死人了。」
诗乃左手拿着书包站起身。
「把我叫来就别让我等啊。」
听见诗乃这么说之后,远藤身边的一个跟班就眨着厚重的眼睑,收起笑容。
「朝田,我说妳最近……会不会有点太嚣张了?」
另一个跟班也用类似的语调。
「就是啊,会不会太过分了?」
距离诗乃大约两公尺的三人,各自以认为最能发挥效果的角度露出充满威胁性的眼神。诗乃先盯着站在中央的远藤那跟猎食性昆虫十分相似的细小眼睛看。
双方沉默了几秒钟。接着远藤便露出笑容,抬起下巴。
「没关系啦,反正我们是朋友嘛。」下句话就显露了她目的,「不过,现在我们有困难,妳应该会帮忙吧?刚好我们现在手头有点紧……」
其他两个人听见她这么说都笑了起来。
「总之呢,先来两万就好,借我两万。」
远藤以像在借橡皮擦的口气这样要求。
诗乃将没有度数的NXT光学镜片眼镜摘下后收进裙子口袋里。接着以最严厉的眼神看着远藤等三人,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地说。
「之前也说过了吧?我一毛钱也不打算借给妳们。」
远藤的眼睛又眯得更细了,看起来就跟细线一样。她从眼睑缝隙里放射出执拗的眼神,以更低沉的声音说。
「……别以为你可以一直这么嚣张下去。我把话先说在前面,我今天可是真的从我哥那里借了东西过来哦。妳可别吓哭啰,朝田。」
「……随便妳。」
诗乃的心里虽然想着这群人应该不至于这么过分……但远藤竟然真的嘴角一扬便将右手伸进书包里。
那吊着大量品味怪异玩偶的书包里忽然冒出一把黑色自动手枪,远藤生涩地抽出大型模型枪后,立刻以右手持枪指着诗乃。
「听说,这个可以在厚纸箱上射出一个洞来哦。其实啊,我老哥交代过我绝对不准拿这个来射人,不过妳应该没关系吧?妳很习惯了吧?」
诗乃的眼睛很自然地被黑色枪口吸引过去。
她的心跳立刻因此加快。耳鸣也让周围的声音逐渐离她而去。她开始呼吸急促,一股冰冷的感觉也由指尖开始向上蔓延。
但诗乃一个咬牙,振作起全部精神把视线由枪口内侧的阴影移开。她的目光随即由远藤持枪的右手往手臂移动,再顺着手臂来到肩膀、染色的头发,最后到达远藤脸上。
远藤的眼睛似乎因为过度兴奋而导致微血管浮现,虹膜也因此变成非常丑陋的浊黑色。
这眼睛的主人,也只不过是个在压力下沉迷于暴力的可怜虫罢了。
严格意义上说,真正恐怖的根本就不是枪。而是握住它的人。
可能是因为诗乃没出现预期的反应吧,远藤焦躁地噘起嘴唇。
「怎么样?哭吧,朝田。给我跪下磕头道歉不然我真的要开枪啰……」
接着她便将模型枪口对准诗乃左脚,然后露出笑容。她的肩膀与手臂微微震动,诗乃立刻就知道她打算扣下扳机。但子弹并没有发射出来。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
她虽然又扣了两三次扳机,但却只听见塑料摩擦的声音而已。
诗乃用力吸了口气,腹部鼓足力道,随即将书包丢在脚边并伸出双手。
她以左手大拇指用力按远藤的右手腕,并趁对方握力舒缓的瞬间以右手夺枪。
「好痛……」
接着,诗乃就将食指伸进扳机护圈里一转。握把轻松地落进掌中,虽然这把枪的材质大概是塑料,却有种沉重的感觉。
「原来是四五手枪吗?妳哥哥喜欢这么传统的设计啊,还挺有品味的。虽然不怎么合我胃口就是了。」
诗乃说完便把枪枝左侧面朝远藤。
「大多数的枪,都要拉开保险栓才能射击。而四五呢,除了手动保险外还有握把式保险,不打开这两处保险是没办法击发的。」
两声之后,两处保险都解开了。
「还有呢,因为它是单动式的枪械,所以说一开始得自己扳起击锤才行。」
诗乃拇指扳起击锤,扳机就随着坚固的声音稍微抬起,她将视线从目瞪口呆的远藤等人身上移开。
她环视了一下周围环境。发现在六公尺外的焚化炉旁边排着一列蓝色塑料桶,而在其中一个的桶子上还放了一个饮料罐。
诗乃将左手贴在握把旁。她摆出基本的等边射击站姿,接着将右眼照门准星连成的直线对准空罐。稍微考虑了一下之后又将枪口略往上抬。然后就是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细小声响后,微小后座力传到诗乃手上。这把四五模型枪忠实地还原了后座力……虽说力度不可能完全一致,但橘色子弹随之飞出。
由于诗乃不熟悉这把枪的弹道,所以她原本以为第一发子弹会打偏。但子弹运气很好地刚好擦过空罐最上方,这反而让诗乃本人吓了一跳。铝罐发出「锵」一声就像陀螺般旋转起来,最后终于倒下并从桶子上掉了下去。
诗乃松了口气,然后她把枪放下。这时远藤嚣张的气焰已经完全不见踪影,她只能茫然站在原地。当诗乃看向她的眼睛时,她立刻很害怕地闭紧嘴唇并往后退了半步。
「……别,别这样。」
「是啊,的确不要把它拿来射人比较好。」她边说边将击锤扳回去,接着把两处保险关闭。
「还妳。」
当诗乃交出握把时,远藤的身体震了一下。不过她还是畏畏缩缩地伸出手把模型枪接过去。
诗乃转身捡起书包,再度用力拉了下围巾。
「妳没事吧?」
「她不怕欸,远藤……」
跟班们在嘘寒问暖,不知是否出于其本心。
「我走了。」她对身后的三个人道了声再见就开始往前走。
看不见远藤等人的瞬间,诗乃的双脚就马上失去力量,整个人也差点瘫在地面上。她最后是将手撑在校舍墙壁上才勉强站稳身子。
诗乃耳朵旁出现震天巨响,血流似乎正以极快的速度流经太阳穴。胃酸逆流让她的喉咙深处隐隐发疼。
再来一次,绝对没办法做到了。
……就算是这样,这也算是我努力踏出的第一步。诗乃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强行驱动软弱无力的脚,迫使自己再度迈开脚步。模型枪那冰冷的重量还紧贴在手掌上挥之不去。但将手掌摊在干燥的寒风下后,感觉终于慢慢变淡。她以麻痹的手指拿出眼镜,悄悄地戴上去。
私立银河高等学校的东京都分校,那是最近几年才在某公司的投资下成立的分校,听闻那是一家大型医疗器械企业。和人说他也是银高毕业的,但他上的是位于另一座城市圣都市的本校。
她穿越连结校舍西边楼梯与体育馆的走廊。走了一阵子后来到操场边缘,那里有运动社团边跑边发出加油声的学生。再穿越田径场南边的小树林后,正门广场便出现在眼前。
学生们准备踏上归途。当诗乃准备快步穿过这些人往校门前进时,忽然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有些女学生站在围墙内侧瞄着校门,并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诗乃注意到当中有两个是班上跟她交情还算可以的女生,她朝着这两人走去。
但她们先凑了过来……
「朝田同学,妳们是什么关系啊?」
「嗯?」诗乃用着疑问语气。
「该不会是姐姐吧?怎么没听妳说过啊?」
「明……明天再跟妳们解释。」
「今天星期五欸……」
「那就下周一。」总之,诗乃想办法逃离了学生们的集群。
「嗨,午安啊,诗乃。」
在这种明亮的阳光下再度见面,就让人觉得现实世界的桐人有种远离尘世的透明感。他略长的黑发让肌肤显得更加白皙,而使人惊讶的纤细身体更是与他在假想世界里的虚拟角色有着几乎一致的特质,完全就是个美少女。
「我说你啊,虽然约好了在学校碰面,但你干嘛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等……」
甚至还开了一辆思域Type R过来。
银座某高级蛋糕店。
这起事件结束后,新川恭二跟他的哥哥昌一被逮捕。根据新川昌一的口供,已经确认了的确还有一个共犯。即第三个死枪,金本敦。
SAO时代的ID是强尼·布莱克,目前正在逃亡中。菊冈说抓到他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死枪的诞生,是因为新川昌一在现实世界的金钱交易中买到一件可以隐藏身影的斗篷。利用那件斗篷跟望远镜,新川昌一沉迷于盗取玩家在现实世界的情报,据他所说一开始只是这样做就很满足了。
另一方面,弟弟新川恭二在强化角色的过程上也遇到了瓶颈,ZXED所说「AGI(敏捷)万能的论调说到底只不过是个幻想而已」。
敏捷型的镜子,对于曾经到处鼓吹敏捷万能论自己却在中途转变成力体型的ZXED感到非常怨恨。
新川昌一听到他这么说,就把ZXED的本名跟住址告诉新川恭二,并讨论好要怎么除掉他。就算这样,他们一开始也不是认真的。可是,在经过了连日讨论之后,计划开始染上现实色彩。
到了最后,他们终于计划从父亲经营的医院偷出在紧急时刻能解开电子锁的万能钥匙以及会致命的剧烈药物琥珀胆碱(Succinylcholine)。
他们仔细做好事前调查,把目标锁定为单独居住在安全防护低的地方的人物。新川昌一利用万能钥匙,闯入一开始的被害者ZXED……也就是茂村的住家。
在事前约定好的时间点,杀害了茂村。新川恭二则是用哥哥的角色,史提尔芬登入。自称是死枪,射杀了ZXED。
第二名被害者薄盐鳕鱼子也是类似的手法。
但是GGO的玩家们,不但不害怕死枪还当成无聊的假情报。新川昌一他们觉得很生气,才会计划在BoB角色中一口气射杀三个人。目标,跟ZXED他们一样是满足相同条件的Pale Rider,跟Garret。
……还有,诗音。
「不过,要杀害好几个目标还有一个很大的难题。」桐人将陶瓷杯中的红茶放下。
「没错,为了配合死枪的行动,现实世界的执行者也必须在那个时间点跑到目标的家里去。为了这个目的,第三名死枪,金本敦才加入这个计划。」菊冈说,「就是这样没错,要说金本是新川昌一的老朋友嘛。其实他也是SAO时代同个公会的成员,角色名称是强尼·布莱克……这情报还是你告诉我们的。」
「他在微笑棺木里跟沙萨是搭档……擅长用有毒小刀。也是那个杀人公会的元老了,一开始还卧底在攻略组里。」
「金本负责杀害住得离自己比较近的Pale Rider跟Garret。新川恭二就负责诗音,虽然之前杀人的工作否是由新川昌一执行。据说只有这一次,恭二坚决要担任执行的角色。」
「请问。」诗音开口了,「这些事全部都是新川同学……不对,是恭二告诉你们的吗?」
「不,这些全都是根据哥哥新川昌一说出来的供词。」菊冈说,「新川恭二到现在还是保持沉默。」
「原来是这样……」
「那么,我顺便说一下新川昌一这个人。」菊冈打开设备,「他似乎从小就体弱多病。父亲很早就看出哥哥能力有限,决定让弟弟新川恭二继承自家经营的医院。就算这样,他们兄弟间的感情还是很好哦……但是,新川昌一过度沉迷在虚拟游戏中,2022年成为《Sword Art Online》的俘虏之一……存活下来的新川昌一只对他弟弟新川恭二一个人诉说像是,『自己在那个世界被当成死神』『大家都很怕他』等等的丰功伟业。据说新川恭二因此把哥哥视为英雄,新川昌一还供称死枪计划包括执行杀人对他来说都只不过是另外一款游戏罢了。跟他在SAO里面收集目标的情报穿好装备去袭击目标的游戏方式没有任何的差别。」
死神才不是这种样子的存在……和人像这样说了一句。
「这也许可以说成是虚拟游戏的……黑暗面吗?现实世界感越来越稀薄。」
「是啊,那你的……」菊冈问,「你的现实世界怎么样?」
「……你认真的?」
「开个玩笑嘛,我也知道你们的世界跟我们的世界频道不同。」菊冈说着诗乃听不懂的话。
菊冈接着说。
「……总之,目前我掌握的情报都跟两位说清楚了。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请问,恭二同学他接下来会怎么样呢?」诗乃问。
「照他目前的言行举止来看,我想有很高的几率会被送进少年疗养院。毕竟他跟哥哥两个人都已经脱离现实世界了……」
「不,我想并不是那样。」
诗乃的话让菊冈略微抬头。
「虽然他哥哥的真实情况我不是很清楚,但对恭二来说……现实世界,就是Gun Gale Online游戏中的世界。」诗乃说,「我想他是舍弃了这世上的一切……决定把GGO的世界当成真正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现实世界,以最强玩家为目标,每天花很多世界辛苦又麻烦地在赚取经验值。他一定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
「玩游戏玩到有压力……」菊冈惊讶地说,「可是这样不是完全本末倒置了吗?」
「是的,恭二就像您所说的的确是倒置了,倒置了这个世界跟那个世界。」
「可是,他为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也不了解……」诗乃说着,看向那异色瞳的丽人,「桐人,你能理解吗?」
「因为想变强。」
「就是啊,其实我也是像他一样。也许虚拟游戏的玩家全都有一样的想法,只是想要变强,仅此而已。」
说完这些,诗乃再次将目光投向菊冈。
「菊冈先生,过一阵子我会去探望他。看到他,我想跟他说我之前是怎么想的,而现在又是怎么想的。我想把这些全告诉他。」
「妳是个坚强的女孩子。」菊冈点了点头,「好的,请妳一定要去探望他。等他可以会客,我会再发E-mail通知妳。」
菊冈看了看手表。
「抱歉,我差不多该走了。」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那个,真的非常谢谢您。」
「哪里,害你们身陷险境是我的疏忽。我才应该道歉。」菊冈说,「这是该做的补偿。」
说完菊冈站起身,但又说。
「对了,桐人。」菊冈从口袋里将一封信件取出,「死枪……不对,赤眼沙萨,也就是新川昌一特地拜托我帮忙传话给你。当然,你没有那义务要听。怎么样?」
「那就听吧。」
「那我就念了。」菊冈说着打开信封,「这并不是结束,你没有力量让事情结束……你马上就会被迫发现了。It's Showtime……就这样。」
和人没太在意信件内容,反而是菊冈无感情的阅读让他有点惊讶。
「……讲真你的声音跟死枪还挺像的。」
「……别那样说,这玩笑太恶劣了。」
离开那家高级的蛋糕店,诗乃向挥手离开的菊冈诚二郎鞠了一躬。
「……真是个难以应付的家伙。」桐人轻声说着,摸了摸头。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他自称他是总务省的官员,但总觉得……」诗乃心想「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物」,并对桐人这么问。
「嗯,可以确定他隶属于总务省假想课……就是所谓的VR世界监视部门吧。至少现在是。」
「现在?」
「想想看,事件发生到现在才不过两天耶。你不觉得他知道太多警察内部的情报了吗?日本行政系统的各平行部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种事应该不常见吧。」
「……什么意思?」
「他原本说不定是待在别的单位。像是警察厅的公安零课什么的。虽然不太可能,但……」
「我以前曾经用骇客的手段查过这家伙的ID跟情报。」
诗乃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走在身边的和人,但异色瞳的丽人却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说。
「结果,ID在市谷消失掉了。我想,大概是连入局域网后断开了连接。」
「市谷?不是霞之关?」
「嗯嗯,总务省是在霞之关没错啦……但在市谷的应该是……防卫省。」
「防……」
诗乃顿时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眨着眼睛。
「也就是说,他是防卫队的人?」
「所以才说不太可能,我想警察跟防卫队的关系,大概比他们跟总务省的关系还差吧……」
丽人轻轻耸肩,此时诗乃忽然想起某件事。
「啊……话说回来,刚才菊冈先生戴的……那应该是度数很浅或没度数的眼镜,因为镜片根本看不到折射。」
「是吗?果然是这样。」
诗乃紧盯着似乎意识到什么的丽人看,接着开口问。
「可是,就算那个人跟防卫队有关系好了,但为什么要调查VRMMO呢?两者之间应该完全没有关系吧?」
「嗯……听说有人打算利用完全潜行技术来训练军队,虽说这是美军或是瑞士的情况啦。」
「什么?」
这次换成诗乃惊讶得停下脚步。黑发丽人也跟着停步,甩了下右手。
「比如说……嗯,可以讲枪的事吗?」
「嗯,嗯……只是听的话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比如说如果现在给妳一把真正的狙击枪,妳能顺利完成从装填到击发的整套射击动作吗?」
诗乃回想起在几小时前以四五手枪射击饮料罐的事,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可以……如果只是单纯开枪的话那没问题。不过,现实世界的我不知道怎么减轻后座力,应该也没办法射中目标才对。」
「就是这个道理,要是有办法在假想世界里训练武器的基本操作,不知道能省下多少的弹药跟燃料呢。」
「真的是这样吗?」
诗乃不由得看着自己的右手……和人的话题规模有点庞大,实在很难想象那种情形。
「当然了,只是有这种可能性而已。光是这一年里就不知道出现多少种完全潜行技术的利用方法了,今后无论出现什么新花样都不算奇怪。但总之,尽量提防那个男人应该没错。」
诗乃还处于尝试理解和人所说的话中蕴含的规模时,对方的声音突然响起。
「诗音,不好意思。」和人突然说。
「嗯,怎么了?」
「等一下,妳有空吗?」
「……是没特别安排什么事啦。」
老旧的红木门上有着「Dicey Cafe」的字样浮雕,对店面来说算得上是整洁。
「你想让我陪你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是啊,我想介绍一些人给妳认识。」推开老旧红木门,就听见一句「好慢哦」。
「在等你的这段时间里,我都已经吃完两个苹果派了。」莉兹说,「我要是变胖就是你害得我。」
「到底关我什么事啊?我也不打算付钱。」说完,和人带着诗音走进这家小店。
「快帮我们介绍啊,桐人。」亚丝娜说。
「对哦,差点忘了……」和人说着,「这位是Gun Gale Online的第三届BoB冠军,诗音。她的本名是朝田诗乃。」
「不要这样啦。」
「然后,这三位是我在SAO时代的同伴。」和人说,「这位坑人打铁铺的莉兹贝特,本名是篠崎里香。」
「你这家伙,这是什么介绍啊?」里香立刻挥拳打向丽人,但被对方轻描淡写地躲开。
「然后这位是狂战士补师亚丝娜,本名叫做下町明日奈。」
「好过分的说法哦。」
「而那个呢……」和人接着才用下巴朝站在吧台里面的店长比了一下,「是铁壁艾基尔。」
「喂喂,我是墙壁吗?我妈妈也帮我取了个很不错的名字好吗?」让诗乃感到惊讶的是就连这里的店长都是VRMMO玩家。那个人笑了一下之后,把右手放在厚实的胸膛上说,「你好。我叫安德鲁·基尔博德·密鲁兹。请多多指教了。」
由于他说话时只有名字的部分是纯正英语,到了其他地方就变回流利的日语,让诗乃不禁眨了好几下眼睛,接着赶紧低下头打了个招呼。
「最后这位是大型公会的总帅米特,本名是兔泽深澄。」
「到我就是职称了啊?还有现在我也没在开公会了。」紫色高马尾的少女摸摸头,「总之,先过去坐下来聊吧。」
「『史提尔芬(Sterben)』这个角色名……原来并不是史蒂芬。医疗用语中指的是死亡。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有用意吗?」
「还是别去探究角色名称的意义,把它当成单纯的名字比较好,因为一旦深入探究,发现的一定会比失去的还多……」亚丝娜说。
「拿本名来当游戏角色名称的人评论这种事果然特别有说服力哦……」深澄抢了莉兹想说的台词。
「真是的。妳们不要多嘴,乱讲话啦。」
「抱歉啦。」
「讨厌……」
「不管怎么样,可以在现实世界里认识虚拟游戏的女性玩家真的很让人开心欸。」莉兹合掌说着。
「就是说啊。」亚丝娜也说,「请妳跟我们做朋友吧,朝田小姐。」
「可能是为了反抗当医生的父亲也说不定。总之……那应该不是我们可以简单地想象出来的理由。」同样拥有医学背景的和人简单地说着。
「朋友」啊。自从那个事件发生之后,自己渴望多少次,就被背叛多少次,最后终于在内心深处告诫自己绝对不要再奢求的东西。
自己想跟她交朋友。想握住这名叫明日奈的少女那充满慈爱的手,好好感受她的温暖。想跟她一起出去玩,尽情地闲聊,做些普通女孩子会做的事情。
但是……这么一来,她迟早也将会知道诗乃过去曾经杀过人。知道眼前这个女孩的手已经被鲜血给弄脏了。
她害怕到时候会从明日奈的眼里看到厌恶的神色。跟人群接触……这简单的行为,恐怕自己这辈子都求之而不可得了。
诗乃的右手僵在桌子下而再没有任何动作。看见明日奈眼里的疑问光芒以及表示不解的微微侧首后,诗乃只能低头往下看去。
她心想,干脆就这样回去吧。有「跟我做朋友」这句话,就足够让心里温暖一阵子了。
「诗乃……」
这细微的呢喃让诗乃因怯懦而缩小的意识产生动摇。她身体晃动了一下,接着便往坐在左边的桐人看去。
视线交会之后,桐人轻微但确实地点点头。他的眼种告诉诗乃「不要紧」。
将视线放回明日奈身上,诗乃发现少女微笑仍存在,右手依然一动也不动地摆在诗乃面前。
……跟因为不想怀疑人心或害怕遭到背叛而远离人群的痛苦相比,自己宁愿承受相信别人而受伤的痛苦。自从那个事件之后,自己还是首次有这种想法。
感觉上明日奈的手似乎非常遥远。随着距离逐渐拉近,空气的密度也跟着增加,就像有道墙要将诗乃的手弹回去一般。
然而,她的指尖终于碰到了对方的手。
下一瞬间,诗乃的右手就被明日奈的手紧紧抱住。
那种温暖的感觉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传递过来的温柔热度由指尖开始往手臂肩膀并一直至全身。
最后第二次将诗乃冰冻的血液融化了。
「啊……」
诗乃无意识地微微吐出一口气,竟然会这么温暖。
她早就忘了一件事……人跟人间体温的感触足以撼动灵魂。诗乃在这个瞬间,感受到这就是现实。原本对所有事物感到胆怯,不断逃避这个世界的自己,终于又跟真正的这世界连结上了。
就这样不知道经过几秒。
不,是几十秒后……
诗乃忽然注意到这段期间里一直带着微笑的明日奈,嘴角出现了一丝犹豫。当她反射性准备将手抽回来时,对方却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个,朝田小姐……诗乃。」
像是在斟酌应该选用何种词汇一样,明日奈终于开口。
「今天请妳到这间店来是有原因的……」
「原因?」
「诗音,首先,有件事我必须向妳道歉。」和人说,「其实我把妳那起案件的事告诉亚丝娜她们了,因为我实在很需要她们三位的帮忙。」
「诗乃,其实不瞒妳说……我们三个去过妳以前住的地方了。」
「……为什么你们要那么做?」诗乃站起身想逃离这个简约木质结构构成的空间,但被和人的手拉住。
「那是因为,诗音。我认为妳还没有跟该见的人见面。」和人说,「也没有听到那些妳应该听的话,这么做也许会伤害到妳。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放着不管。」
「我应该见的人,还有应该听的话?」诗乃只能茫然地复述,而坐在她旁边的深澄向桐人看了一眼后就起身,往店里深处的一扇木门走去。
在挂着「PRIVATE」牌子的门被打开后,从里面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成熟服装,大概在三十岁左右。身边还跟着一名小女孩……应该是母女。
诗乃能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对方。无论是在东京,还是故乡的那个小镇。
但女性坐下来后,深深地朝诗乃鞠了一躬。她身边的女儿看到母亲这样,也跟着低下身体。
「……请问,妳是谁?」
「妳好,妳是朝田诗乃小姐吧?我的名字叫大泽祥惠。这孩子叫瑞惠,今年四岁。」女性的声音很温柔,「在她出身之前,我曾经在邮局里工作。」
……是那个时候的邮局职员。
「对不起。」祥惠小姐闭上眼睛,「真的很对不起,诗乃小姐。我明明……应该更早一点来跟妳见面的,我却连道歉跟一声谢谢都没说。」
她眼角的泪水就这样流了下来。旁边那名绑了辫子的小女孩瑞惠很担心地抬头看着母亲。她静静地开始抚摸着女孩的头。
「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我正怀着这个孩子。所以,诗乃小姐。那时候,妳不只救了我也同时救了这孩子一命。」祥惠小姐再次向诗乃躬身,「真的……真的很感谢妳,谢谢妳。」
「……我救了妳们的命?」诗乃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在那间邮局里,年仅十一岁的诗乃三度扣下手枪扳机,夺走了一条生命。这就是诗乃所做的事。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认为。但是……眼前的这名女性她的确说,自己是被诗乃所救。
「诗音。」桐人说,「这些年来妳一直不断都在责备自己,一直想要惩罚自己。我不能说妳那么做是错的,但是,在此同时……妳也有权利去想想自己曾经救过的那些人。有权利这么想,然后试着原谅自己,放过自己。我只是想,让妳知道这件事。」
诗乃不知道她该说什么了。她只听见轻盈的脚步声,那个叫瑞惠的小女孩走到他身前,大大的眼睛闪闪发光。
她从小小的提包里取出一张图画纸 ,将纸张张开,那是一张用蜡笔画的一家人。上面还有用有些歪歪扭扭的平假名写的「给诗乃姐姐」。
「诗乃姐姐。」看来她经过了不久的练习,瑞惠用稚嫩的声音说,「妳救了妈妈还有瑞惠的命。非常谢谢妳。」
纸张轻微扭曲发出脆脆的声音。过了一会,诗乃才发现自己正在落泪。
有一只温柔的小手,刚开始显得有些怯懦,随即坚定地握住她的右手。
而且握住的——正好就是火药微粒子在她右手上残留下来的黑点部分。
……要接受所有的过去,恐怕还要花上很长的一段时间吧。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喜欢目前所在的这个美丽而又残酷的世界。
……今后的生活一定还有许多痛苦,眼前的道路必顶充满荆棘。但我相信自己还是能够继续走下去。
……因为被握住的右手根脸颊上的泪水,是这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