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感慨万千。
青年向身旁的那人开口,说道:“全先生,能劳烦你帮我把这袖子上的结紧一紧么。走路的时候这玩意荡在身上还怪变扭的。”
“小事小事。”
两人在路边一角站定,趁着全飞昂忙活的功夫,倚着拐的青年望见了一家食肆。
‘毕竟还是个后生仔啊。’
全飞昂瞥见他那装作若无其事的别开视线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带孩子就带孩子吧,交友不慎啊。’
“咱们也走了那么久了,要不在这垫垫?”
“咳咳,不太好吧。咱们不回去老虞可吃不上饭。”
黄毛青年显然有些意动,只是半夜三更偷酒被当场逮住的三个傻子现在显然并不都是自由身。
要是换在平时,偷奸耍滑惯了的跑堂指定是没干个一会就去探客人的盘子抢食去了。
多亏了掌柜出门前的余威尚在。
劣迹斑斑的虞某人如今真的在老老实实的干活,忙的像陀螺的同时还得时不时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熟客们呼来喝去的耍着玩。
“大半夜要去偷酒的是他自己,自作孽罢了。咱们又不知道那酒从哪里来,本来就是被他拖下水。再说了,人饿了,就得吃东西,走走走。”
“那……也行。正好发了笔横财,这顿我请了。”
幸临店里,皱着眉头的账房先生点着店里分毫未少的酒水,面上痛苦的扭曲成了一团。
‘这缺德玩意儿,偷的是我的存货。’
原本打算将昨天坐庄得来的横财分与老虞一些,好叫他回回血的账房先生,将老虞的工钱扣到了来年的春天。
露天食肆下,全飞昂跟青年坐在只有三条腿的长方形矮凳上,一人抱着碗馄饨。
全飞昂看见黄毛眯着眼睛喝碗中清汤水的模样,开口问道:“这味淡成这样,不去找店家加把盐?”
“吃馄饨哪有口重的,大叔,舌头要是坏了,趁早找大夫看看罢。”
全飞昂眯起了眼。
这小子嘴是真欠啊。
难怪那么快就能跟那个街溜子玩到一起去。
“放恁娘的屁,一点红油见不得,哪里来的滋味。”
黄毛放下碗,提着那只细拐向隔壁无人的桌上一探。
无顶的小盐罐落至碗边,如鱼跃水般升起的盐粒尽数落回罐中。
黄毛吃起了馄饨。
全飞昂看向黄毛,问道;“就这点够吃吗?”
“总不能真吃饱了再回去看老虞笑话,我这还刚从他那吃了笔横财,多少低调些。”
店家的小厮堆着笑,端了碗滋滋冒油的烫辣椒出来。
饶是全飞昂的耐性都禁不住的老脸一红。
故作姿态的假咳一声,全飞昂吊起了他那个公鸭嗓,向桌对面的小伙问道:“我去隔壁买俩肉条,你要不要。”
“谢谢啊。”
从相邻不远,倒不如说几步就能走到的那家腌肉铺取了十斤的干肉。
“唉!客官。咱这地界辣椒虽说也算金贵,但也值不了太多钱。用不着您花那么多价。”
“无妨无妨,过不了几天就要出城奔波去了,本就是要买干粮的。”
“这怎么好意思……要不咱再送你们两盘饺子尝尝鲜罢。”
熟悉的憨厚老板厚大粗糙的两只大手谄媚的搓了搓。
狮子般满头横肉的脑袋上,眼珠子从那残疾的少侠身上不动声色的转了一圈。
“嗯,也成。”
全飞昂手指用劲,刻进那又干又硬的黑肉,撕了两道肉条下来。
莽汉老板放下那柄斩肉的厨刀,挤着肚子钻回隔壁的小铺的案板前,从角落掏出了个有他脖子那么粗的擀面……杖……带着止不住的喜色,碾起了面。
叼着根又硬又柴的肉条转头一看,全飞昂却找不着原先在小摊上慢悠悠地嚼着馄饨的独臂黄毛。
正准备出发去寻这个不靠谱的街溜子,正看见这个断了腿的瘸子拄着个拐大摇大摆的将一个路人坐在了屁股底下。
“什么情况?”
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周围围观的行人越聚越多,那个断腿的家伙嬉皮笑脸的样子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害臊。
“现在的小年轻到底怕什么啊?”
全飞昂这些日子里叹过的气比去年一整年都多,
或许,是自己这个太久没有经历过气血上涌的老东西,已经不知道年轻人应该是什么模样的了?
全飞昂总觉得自己距离此行的目的越来越遥远。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久不入红尘,所以才没法在这喧闹人世里寻见那人罢。
硬的跟沉木一般的风干肉条嚼的全飞昂腮帮子直疼。
但这带着烟熏香味的腌肉味道却是不错。
人群中有人认识那个被一屁股坐死的倒霉蛋,发出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笑声。
“我就说这成天偷鸡摸狗的玩意迟早有硬茬治,这回可算是着了道了,哈哈哈哈。”
倒霉鬼的脸蛋被木拐扇了扇。
似是被压的喘不过气,连一句求饶的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一个劲的用仅能活动的一只手掌拼了命的挥舞。
全飞昂随手把根肉条拍进瘸子的嘴里。
喉咙被灌了个硬物,黄毛疼的忍不住干呕一声,却又在尝到了那股子肉香后硬生生憋住了这股子恶心的劲儿,恶狠狠的用牙磨了磨这块硬肉。
“哕!”
忍不住连yue两声,黄毛眼眶周围渗出一圈泪花来。
嘴里齁的眼前发黑,瘸子一蹦三尺高,又舍不得把口中的腌肉吐出来,活脱脱一副手舞足蹈的癫痫患者模样。
看着全飞昂指着先前吃馄饨的粥铺,青年旋即会意。
虽说全然不觉得自己理亏,但瘸子也乐得见到有人帮着收拾烂摊子,屁颠屁颠得就跟摊主老哥旁边的阿婆要了份加餐。
全飞昂眼角直抽。
小木桌上堆出了有些显眼的碗堆。
看着摊主脸上的横肉挎成了哈巴狗模样。
全飞昂掂了掂挂在腰间的挎袋
蹭了小几个月的饭,这回可算是轮到自己了。
“就知道不是白食,原来在这等着呢。”
不过,这小子可比自己能惹事多了。
全飞昂隐隐觉得,悠哉游哉的摸鱼日子,恐怕是一去不复返。
出乎意料的是,方才被压在地上的瘦弱男人,已经被人扶到了路边。
路边的店家嘲讽之余言行间又隐隐有些维护帮扶着那人的迹象。
不动声色间搀扶起行动不便的愣头青,围观群众伴着些许刺耳的笑骂,把黄毛跟那小贼隔了开来。
把男人搀扶到路旁的,正是不久前出声嘲讽的那人。
全飞昂蹲在路边嚼着肉干,发觉好像……没什么大事?
“这小伙子身手是真不错嘿。”
“还真别说,臭霉子以前好歹给镖头手下当过跟班。他那一招半式的把戏这么些年里就没失过手。”
看着泼皮跟周围邻里对骂的动静,全飞昂也不在意路人的解说有几分真假,权当听个故事。
只是这左邻右舍的店家揶揄间。
剔着牙的全飞昂从那七嘴八舌里,莫名听出了几分不详的预感。
“喂,小子。差不多就行了。该回去了。”
“啊?全叔,这小偷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吧。”
“这么多人看着呢,跑不了。”
全飞昂暗叹一口气。
这个残疾小伙脸上似是起了股不愿放过小贼的倔劲。
全飞昂暗自思量。
倒也难怪这小子会掺上那烂事落得这副下场,这种脾性即便遇不上哪个硬茬子,多半也迟早有一天会被看他不惯的贼盗们暗算。
正准备找个借口哄骗那颇有武艺的小伙回客栈打工,却看见边上凑近的围观群众里有那么两个熟悉的影子正在嗑瓜子。
【哟呵,介不似该溜子旁边儿蹭饭内玩意儿嘛。】
一手卷着个方才从大户人家家里出来时顺手采下的大厚叶片子接住两人吐出的果壳,一手从被赵诗源揽在怀里的袋子掏着瓜子干果。
从小没吃过啥精细玩意儿的樊静,第一次尝试这种大户人家消磨时光的零嘴,虽说不至于沉迷得欲罢不能,却也难免有些贪嘴。
而平日里虽说生意不错,但不怎么舍得将钱花在口舌之欲上的赵诗源,毫不客气的毛了昔日闺蜜的零食柜。
直到装了沉沉的一大袋,才在张夫人带刺的注目下牵着樊静跑路。
“赫,小伙子手劲挺大嚒。”
全飞昂把那一大坨干肉拎到了胸前,“你们吃不?”
赵诗源沉默了一瞬,樊静能从她脸上读到莫名的尴尬。
“没说你。”
或许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那整日没个正形的怠工跑堂玩在一块儿的家伙,多半也是一副德行。
赵诗源想了想,还是没把那个白眼翻出来。
“我说的是阿珠带回来那个小伙子。”
全飞昂的身子僵住了。
随后看向了樊静,问道:“你吃吗?”
樊静轻轻捻皱一颗坚果的硬壳,将那些棱锐块坚的碎壳挑进了另一只手里的叶盒。
“谢谢,我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