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38,某出租屋内。
“你昨晚不是七点左右就完事了,怎么半夜两点才回来?”随手揭开一罐八宝粥的锡皮盖子,粉发的少女依旧是那副蜷缩在椅子上的坐姿,转头看向正瘫在床上的黑发少女——月林,“还有,你昨晚说着想去沙发上躺着,结果那张...人皮,又是怎么回事?”
二世望向房门口斜靠着的一卷东西,大概三十厘米高,颜色偏黑,能看到上面有着复杂的褶皱纹路。月林刚刚把这玩意带回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什么装饰品,看出是张空人皮后不禁皱了三下眉头。
“从医院出来后,还有不少别的事想顺手做一下嘛,结果意外地很费时间,就一直拖到了半夜才回来,连晚饭都来不及吃了。”月林侧卧着身子,闭着眼睛回答,“回来之后你又把方便面吃完了,那我可不就只能出去找点吃的了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去外面找了个人吃?吃得就剩张皮了?”粉发少女又从餐桌那边摸过来一提酸奶,掰了一盒下来,正在费力地撕着膜。
“作为玩笑话也很难听啊。魔法少女不可能对普通人类下杀手,我就算想吃人也根本吃不到哦。”
“...怪异?”
“当然。”
“解决了?”
“完全没有。我甚至没法确定那到底是个什么形式的玩意——只是刚刚好目击到了受害者死亡的那个时刻,以及留下的这点遗骸而已。”
“所以你把这个带回来干什么?你这两天还想再分散精力去调查这玩意吗?”粉发少女突然把头转了过去,直直地看着床上瘫着的月林,但后者依旧闭着眼,根本不看回去。
“有空就顺手做了嘛。魔法少女就是这个样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想顺手去做就做了吗。”
说着,月林睁开了双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晨的阳光过于强烈,月林的眼睛此刻显得很黯淡。
“所谓‘魔法少女’啊,不是职业也不是信仰哦?比起人类社会赋予个体的身份,它反而更像是某种‘种族’哦?”
“就像自然界的各种生物种族,最根本的使命就是生存和繁衍,但是整个生物界的生活从来也不只有这么两件事呀。所谓生存和繁衍呀,既是过程也是结果。这两件事本身就是还包含了其它很多很多的事情呀。”
“魔法少女这个‘种族’,不需要考虑生存和繁衍的问题,最终极的使命就是要清除世界上存在的一切怪异。而这件事本身,也有一个非常非常广阔的范围。没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做的,但也有很多事是要去做的。就比如让你好好学习去考个好大学这件事,也是在这个范围之内的哦。”
“行了,你总是喜欢到处发散,然后总能拐弯抹角地转到我上学这事上。”粉发少女用塑料勺子漫不经心地在八宝粥里搅拌着,“但是我没有空——你想自己调查就自己调查去。别忘了我现在还得帮你找那个——那个什么人来着,你自己的事情麻烦你自己上点心好吗。”
“其实也不用我们太出力。似乎已经有人在专门调查这件事了。既然都是同僚,帮忙送个证据也行嘛。”说着,月林推了推床边自己的手机,上面显示着魔法少女网站的一条帖文,内容是发布者正在收集城市内的空人皮,这与她正在追查的某种名为“三狐成人”的怪异有关。
“...要我跑腿?”粉发少女站起身子走到门边,拿起了那卷人皮,仔细端详着。
“反正也不妨碍你上学和打工嘛。你上学的身体做了吗?”
“做了。算上现在和你说话的这个,总共有三个。”
“那就没问题啦。一个身体打工,一个身体上学,这个身体不是闲着吗,说不定还能去给那位还没见过的同僚帮点忙。”
“你没长耳朵吗?我刚刚不是说了我还要帮你找人?我哪里空得出来?”
“那你现在——”
“你是不是忘了我刚刚打扫完卫生啊?”粉发少女用眼神向地上示意了一下。
“这房间我打扫得够干净了吧?干嘛老是揪着一个点不放?你真当自己是我——”粉发少女指着周围的房间大声回话,最后却突然住了嘴。的确,整个出租房和几个小时前相比确实是焕然一新了,从物品收纳到垃圾处理都井井有序。
“你总是这个样子呀,明明是只要认真做的事情就能做得很好,但总是喜欢拖到最后一步才开始。在学校的考试作业也总是这样。”
“你他——没完了是吧?!哦都是魔法少女你就天天理直气壮地当无业游民,我就要给你当孙子天天听你训话?在老家在学校憋屈完了又要让你装祖宗指指点点的?你妈了个——你怎么不去上学考试?你不也是家里送来上学的吗?凭你那么多见识不至于现在连个大学都考不上吧?还是说你也是个没读过书来装老子的家伙?你要不——”
“我现在的文化水平够用了啊,大学我又不是没考过,但我这种魔法少女去大学没什么意义。”月林睁开了眼睛,散发着淡黄色荧光的双目直接对上了粉发少女绿色的双目,把后者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倒是你,二世,我一直都是认真的,像你这样的魔法少女,应该好好去读书上个好大学,才能更好地实现魔法少女的使命。”
被称作“二世”的,粉色头发的魔法少女,沉默了一下,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
“好...是你这家伙把我拉下水的,拖着我跟你去对付那些怪异;然后最近有了‘正事’就又把我丢到一边,天天念叨我去上学...对了,你昨晚还他妈叫我一块去找那个觉醒的谁来着的,这会又不提我上学这事了?”
“你不是有自己的这份能力吗?凭借这份能力,多线程工作也不是什么难事吧?而且呀,就算不让你来帮忙找人,你整天窝在房间里也没干什么正事吧?为什么不能多制造几个身体?整个城市有几十万人口,只要把身体的数量控制在十个以内,就不会被发现——”
“肏你妈的——我他妈的疼啊!”二世突然猛地把手里的八宝粥罐子往地上用力一摔,黏稠的粥液洒了一地,用那卷人皮指着床上的月林。
然后,突然地,二世的双脚消失在了空气之中,随后就是整个身体也猛地往下坠落,但剩下的身体部分也在双脚不见的位置连续地消失了。就像是在二世双脚所在的位置突然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黑洞,让她整个人都直直地掉了进来。在她整个人都消失之前,她愤怒的咆哮声依旧在房间里回荡着。
“这回可就...这个该算叛逆期吗?我是不是该改正一下说话的方式了呀?以前还觉得这个腔调挺潮流的呢...午饭的时候会自己回来吗?”
月林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她不仅对眼前这怪异的一幕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也完全没有反省自己刚才说的话到底有多大问题,更没有注意到二世在消失的时候,还拿着那卷空人皮。
·
“咯嚓——咯嚓——”紧闭的嘴唇之后,雪白的上下槽牙正缓慢而有力地摩擦着。
牙齿的主人似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如何维持恒定节奏地、对称地打磨自己的左右臼齿,以至于手上收银的动作都愣住了几秒。直到柜台那边,不耐烦的购物袋在金属的台面上敲击了几下,她才后知后觉地赶忙把商品一件件拖过来扫码。
挠了挠一头淡粉色的齐肩秀发,收银台前的二世取下脸上的黑框眼镜,一双草绿色的眼睛显得比之前机敏了不少。
她把左手按在不合身也不合时宜的西装上,看似是在西服表面不经意地滑动着,几根手指却已经插进了衣服的布料之内——并不是说二世的手指伸进了衣服的里侧,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二世的手指就像是伸进水面一样,直直地穿过了表层的布料,探入了外人无法知晓的空间之内。
尽管可以直接把整只手都伸进去,但是二世始终保持着只有几根手指在内,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熟悉的卷状物触感传来之后,她拖住其中一头,慢慢地拉了出来。随后,左手的手指从衣服布料中脱出,一并脱出的还有半截带皱纹的皮质卷状物,显然是那张空人皮。
二世叹了口气后,松开左手,那半卷人皮就又滑了回去,在二世的西装表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实在是气昏头了。就算要走,也该把手上这卷人皮放下再走。不过还好选择合并的身体是在小超市打工的这具身体,而不是在上学的那具身体。要是在学校手滑把人皮掉出来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我真的很忙吗?忙到只有两具身体的时候,能让一具身体同时上学打工直到猝死,另一具身体还待在出租屋里看了一天的电影?
不同身体的疲劳不会叠加,完全由同一个灵魂控制,能够在同一时间,在不同地点进行不同的活动。只要有第二具身体,自己的一天就有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可以使用。更不用说自己的能力几乎不存在极限,只要不考虑隐蔽性的问题,创造十几具身体都不成问题。
不过就是自杀十几次而已。
割腕、跳楼、上吊、喝药...
只要由自己对自己的身体,亲手做出一次会在短时间内导致死亡的行为,也就是“自杀”之后,当这具身体到达本来应该死亡的那个时刻的时候,所有的伤势都会立刻复原到自杀之前。伤口会消失,血液会回到血管之中,甚至连损坏的衣服都复原了。
然后,自己就会分裂产生,一具全新的、活生生的身体。
在此基础上,二世不同的身体之间还能够“合并”。当二世的不同身体相互接触时,她可以控制这些身体,像游戏里的物理模型错误那样,相互“重叠”、“融合”,乃至把一具身体完全“塞入”另一具身体之中。相应的,这具身体上携带的物品,包括衣物、道具等,也能够一并塞入其中。因此二世也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储物柜来使用。
身体的合并也可以远程完成,任何一具身体都能够选择突然原地消失,然后合并进入另外任何一具身体的内部。就像是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二世在出租屋中的那具身体突然消失,然后合并到了便利店的这具身体里。因此,利用不同身体进行远程传送,也是完全可行的。
但可惜,无论拥有多少具身体,都没办法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不管是普通人类,还是魔法少女,所拥有的都只有“现在这一次”的生命。
就算能够死而复生,那也不过是之前生命的延续,已经度过的生命依旧是无法改变的。过去的日子已经发生了,那就永远都没办法消除了。
第一次自杀的日子,就是成为魔法少女的日子。
那个时候是为什么自杀,我已经记不清了,但肯定是因为对什么事情的忍受已经到达了极点。但是自杀的方式,我还是记得很清楚——是跳楼,因为太他妈的痛了。
跳楼之后过了快一个星期的时间,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没死。
不去上学,不去打工,不去吃饭,不去睡觉。就这样,什么都不干,只是在外面到处游荡,也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我,或是来找我。唯一的例外就是家里人的电话还是每天响个不停,但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和背景音乐没什么差别,根本没必要在意。
顺便一提,因为魔法少女的排泄需求非常低,所以刚成为魔法少女的这一个星期里我也基本没上过厕所,以为这就是孤魂野鬼的状态。就算会渴、会饿,也以为这只是生前的回想。
然后我就把一具身体给活生生渴死了。刚好手上有两具身体,死了一个,另一个立刻就上来顶班了。最后还是因为发现自己能喝水,我才知道自己其实没有死。
但也有可能,我第一次自杀的时候,比我有记忆还要早。这么多年来,我很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死了多少次。被凳子砸在头上,被从楼梯上踹下来,被往身上泼开水,被按在水里憋气,被一拳打在太阳穴上,被勒住脖子...
就这样活过来,我身上竟然连一点伤疤都没有?还是说,我其实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已经自杀过很多次,分裂了很多具身体?然后每一次受到这些致死性伤害的时候,就牺牲掉一具身体?
我其实一直都作为一个死人活着吗?从来不和别人建立深入的联系,对于身上的各种伤痛也一直没有任何回应。现在有了这个近乎不死的身份后,离一个完全的死人也更进一步了。就算什么也不干,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能一直活着。
除了突然过来了一个叫月林的脑残,给我灌输了一大堆魔法少女的知识,然后又总是自以为是地过来指手画脚,指使着我去干这干那。
“您好?”
清脆的女声突然打破了二世不断蒸腾暴走的思绪,她抬起头,发现柜台前站着一位年纪似乎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女。对方留着黑色的短发,头戴一顶八角帽,整个身子都包在一件军绿色大衣里。
“您——”二世正要开口,整个人却突然冻结在了原地,不敢再有半点动作。
不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