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口罩咳嗽的簌簌声。
活动病床移动的哗哗声。
生命仪器运作的滴滴声。
这一切构成了这个青年,或者说这个少年这三年的绝症生活。
冰凉的液体从吊瓶中流淌而下,沿着细细的输液管有气无力的输进瘦弱的手腕里,黄色的留置针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少年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希望过,希望那黄色的留置针只是趴在他手背上翩飞的蝴蝶,希望旁边冰冷的机器是一摞散发着油墨气息的书本,希望冰冷的绝症病人保守治疗室是阳光下的公园……
他无数次这么想过,他是多么想再感受一次温柔的阳光,如同干渴的旅人找到那一汪清泉。
可是梦终究不长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旁边的机器就会用稳定持久的滴滴声提醒他——那就只是梦而已。
当三年前的他拿着高中毕业册结束了三年的学习生活回到家的时候,他的心里只有解脱了这一个想法。
可是三年后的他却是那么想念当初的生活——能在晚自习偷懒读小说,能在跑操时挥洒汗水。
哪怕当时非常讨厌的听课时间,对于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他来说也是一种奢侈。
不算叛逆的他有过逆反心理,对他以为的“没有空闲时间的高中”有过反抗,对于父母过于强硬的促学态度有过年少轻狂的追求“自由”,但他最终还是在父母深沉的爱面前做出了自以为是的“妥协”。
没错,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他想明白了——一个无法移动身体、不敢有太多情绪波动的废人想明白了一个正常人该读书的理由。
结束了高中学习生涯的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和过往压抑的生活说再见,和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说你好,然而入学前的身体检查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击碎了他的一切幻想。
得了这种绝症的人不能做出过于激动的行为,一开始只是禁止跑步,后来是禁止走路,再往后就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激素升高……
开始的他必须像机器人一样一步一顿,但好歹还能晒一晒太阳,后来的他只能躺在床上注射药物来保持镇定,以免突然的情绪波动让激素含量增加,引起脑电综合征的带来的致命后果——足以致死的脑部放电。
这三年少年流的泪他自己都数得清,因为他的情绪不支持他流泪,一旦流出超过十滴眼泪可能就需要一次价值三万块钱的抢救。
对于一个不算富裕的家庭来说,一个脑电综合征患者的流泪是一种奢侈品。
得了绝症的少年没有被家里放弃,他本来以为严厉的父亲和曾经用衣架抽的他上蹿下跳的母亲不爱他,但他们的回应是重如泰山的一个字“治”。
家里的房子卖掉了,只是小康边缘的家庭无法连续三年负担高额的医疗费,三天一换的留置针只能一周一换,每次换的时候针头附近的肉都会烂一小圈,扎着扎着他的手就像被砍伐的老树似的,满是伤痕带来的树瘤。
也只有这个时候,少年才注意到父亲的白发、母亲的眼泪,注意到以前自己犯过的错、咽下的苦果……
现在理解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需要用药物来压抑情绪了,如同探监一样的探视甚至没有让他向父母道歉的机会,他看见以前非常乐观的父亲对着医生磕头,看见母亲红肿的眼圈。
他多么想说一句对不起啊,但一句“对不起”增加的激素量需要两千块钱,他付不起。
在漫长的孤寂中,少年开始消磨时光,一开始症状不重的他还能乐呵呵的数着机器的滴滴声,每数一千次还会笑出声来。
后来的他能做的就像是一个机器人一样原地待机,偶尔的娱乐就是回忆往昔的日子。
也许由于药物的影响,过往的日子显得格外冰凉,没有丝毫的代入感,少年以旁观者的角度浏览着自己的记忆,试图从当中找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那些记忆太多太多,但在三年的尺度上,那太少了。
他想念夏天的冰糕。
他想念冬天的手套。
他想念胶味的操场。
他想念曾经心动的少女。
他想念看过的每一本书、见过的每一个人。
他想过太多太多,再往后他没有东西想念的时候,他甚至开始想念阳光下的螨虫……
哈,就连螨虫在阳光下烤焦的死亡气息都比这象征着生的消毒水味要好闻。
他就像是被神关在人间的傀儡,又像是八音盒里跳舞的人偶,当象征着生的发条插入他的身体,他才在现实恶趣味的摆弄中跳起舞来。
将过往的记忆细细拆分完了之后能做的消遣就只有思考,少年思考过生命的意义,得出的结论是生命并无意义,只是为了生存下去所做的挣扎有意义。
少年思考过死亡的意义,得出的结论是死亡没有意义,谁也不知道死后是化为现代技术无法探明的鬼魂,还是一片毫无意义的黑暗。
少年思考过太多太多,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他最后还思考过以前避之不及的宗教问题,如果一个唯心的神对客观的世界产生了直接影响,那么祂该是唯心的还是唯物的?
少年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件事思考完成之后就到了他该自我终结的时候了。
他已经拖累了父母太长时间,他不能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在脑海里完成了对天使形象的剪切和拼接之后,少年知道跟世界告别的时间到了,他已经没有更多可以用来回忆和思考的东西了。
他赞叹自己在床上躺了三年,却依旧没有发疯,在赞叹中他在脑海里收拾好自己值得收藏的记忆,如同一个孩子将石头装满鞋盒并称之为宝藏……
最后再睁眼看了一下世界之后,少年启动了自我毁灭。
他将鞋盒中的“石头”一块一块的翻出,通过过往的美好刺激着他的情绪波动。
以前也许一件值得记忆的小事就足以让他头部高压放电,但情感压抑过久还有药物治疗的他显然不是这点小刺激就能失控的。
伴随着他一块又一块的翻出“石头”,旁边的仪器发出了令人恐惧的尖啸声,少年似乎已经能够听到医生和护士往这里狂奔的脚步声。
刺激……还不够。
少年感觉后脑已经开始发麻,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上飘着过往记忆文字化成的虚影,那虚影闪动的越来越快甚至出现了重影和视网膜上的画面留存,而后脑的发麻也如同传染一般传递到了头顶处。
微弱不可见的电流从他的大脑中激发出来,如同灵动的小蛇一般穿梭在他的大脑里,将接触到的一切破坏。
对不起父亲……让您操累了太长时间。
对不起母亲……让您付出了太多光阴。
对不起医生……让你的努力化为泡影。
……少年最后的意识只够他对不起到这里,脑部放电摧毁了他的大脑,浑浊了他的眼睛,麻痹了他的心脏。
在生命的最后一息,少年看见了一身白大褂的医生狂奔着开门冲了进来……
……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