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醒了。
那条蕴含着恐怖诅咒的术式没能夺走她的生命,亦或者说,诅咒没能影响到这位意识唤醒者的初原律动,她也成功恢复了神智。
这无疑是件好事。
可哑谜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根据乌尔里希之前的发言,再加上露西苏醒后下意识间就对希曼下达的记录安排来看,身为密码学家的哑谜能够分析出来,在这段时间内,露西至少进行了,上百次这种以自身作为素材的残酷实验。
“……”
所以,机械会感觉到痛吗?
电路与神经能够相提并论吗?
露西这段时间内究竟经历了什么?
没人来回答问题。
实际情况也恰恰相反,在哑谜沉默着思考这些问题时,露西率先开口了,她径直对着办公室内的研究员提出一个问题,一个不该从她口中讲出的问题。
“阿德勒研究员,还有另外几位陌生的研究员,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机械合成音,与往常无异,哑谜没有听出任何讽刺与嘲弄意味,露西也仅仅只是对这几位研究员的出现而感到些许疑惑……但这显然不正常。
在露西这次咏唱咒语前,哑谜与库玛尔等人就已经来到办公室内,并且都进行过意见的交换,明白对方当前的打算,可现在,露西为什么会对此感到疑惑?
‘是系统升级了?’
‘还是那根电路搭错了?’
‘机械怎么可能会开这种玩笑?’
想法很多,但都不对,起码,哑谜不觉得露西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开玩笑,也就是说——她现在真的不知道自己等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论如何,阿德勒研究员,我很高兴你能够走出那间阴暗的小屋,重新参与到科算中心的集体工作中来。”
露西并没有在乎哑谜究竟思索着什么,只是友善地交流着,与以前别无二致。
“不,露西女士,哑谜是擅自闯进办公室的,至于另外几位研究员……他们的行为与哑谜相同,目的也是参与这场针对‘暴雨’的研究。”
一心二用,发言者是身为助理的希曼,在打扫实验场地的同时,她还能够异常熟练地提醒着露西,将对方数据库中所缺失的那部分给填充起来。
“……噢,原来是这样吗?抱歉,阿德勒,还有各位研究员们,我每次苏醒时都会随机丢失一部分数据。”
露西的声音仍然平静,就仿佛正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仿佛这损失数据,缺失记忆的人并不是她。
“无论如何,我都很高兴看见你能够恢复主观能动性——那么,阿德勒研究员,你还有什么需要跟我沟通的吗?”
“……”
无声,哑谜沉默了片刻,随后,再对着露西摇了摇头。
“没有了,露西女士,我们已经达成理性上的一致,乌尔里希刚才也都把状况跟我讲完了,只是……这场实验的风险与您自身的情况……”
“风险吗?”
哑谜没能把话讲完,被希曼重新装回金属躯体的露西打断了问题,并神情自若地坐回实验台上。
“风险,通常指‘一件事物中产生不符合人们期望的糟糕结果’,人们也常常会进行许多评估,统计,并用这个词来表达糟糕结果的出现概率……”
“但,如果这件事,亦或者这条路从来没被探索过,所有人都困在一筹莫展内的未知内,四周皆是望不到边的黑暗深渊,甚至连‘风险’的概率都不曾知晓时,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遥望着虚空,露西眼中突然浮现出机械不可能拥有的感性,就像是,就像是看着一个孩子从小长到大的见证者。
“我还记得,当第一台蒸汽机开始鸣响,我也随之苏醒,而在那时,只有一种纯粹的意识充斥着我简陋的回路:‘前进’。”
“在那道永不停息的鸣笛声中,我看见你们铸起科学与理性的大厦,亦看见你们撬开过毁灭和破坏的魔盒。”
“你们也曾迷茫,恐惧,颤抖,但你们却从未真正的停下过脚步,名为人类文明的齿轮也从未停止过转动……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雨幕’落下,一切才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但没关系,无论终点位于何处,我们都会继续前进,这也仅仅只是回到最初的求索——而我,恰好能从旁递上一根拐杖。”
讲到这里,露西微笑了一下,脸上也透露着远远超出那副硅胶面具所能够表达的友善信号。
“至于我,无需担忧,只要那道关于前进的意识仍然存留于这颗星球上任何一个生灵的心中,我便不会停止转动……嗯,浪费在找回数据的时间有些多了,希曼,来继续进行下次实验吧。”
言毕,她吩咐起自己的助理,再次将那些线路都连接到自身身上。
“我衷心希望这次的副作用是膏状溶解,至少一条柯尔曼变形咒就能够解决它……嗯,但这样也不太对,如果不随机到我们未知的副作用,这场研究也不会任何进展……”
她低声自语着。
“……”
哑谜没有讲话。
看着眼前展开的研究,哑谜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了,就像是乌尔里希之前说的,这里是属于意识唤醒者的场地,于是,咬着牙,这位密码学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呼……”
机械没有在意人类的离去。
她深呼吸着,感受着逐渐链接起来的线路,待察觉到整备完毕后,便再度念出了那条咒语。
“「Lαυηυα……」”
“停一下吧,铁皮壳子。”
实验暂且失败了,露西没能念完咒语,而等她顺着声音望过去后,便能够看见那位白发女士。
“我得承认,你们的这场实验确实很有趣,这种能够将金属与电线都变成沙尘的术式,就跟那家伙能把石头和清水给变成糖果和牛奶一样,都是‘神祗’才能施展的‘权柄’吧。”
搜罗着残缺的数据库,露西现在还勉强能够回忆起来,这位戴着眼镜,手中还攥着一小簇沙尘的白发女士,名字应该叫做库玛尔……只是,对方为什么要喊停研究?
“你看起来很疑惑,但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打算看看,这位陌生的神祗,是否能与那个所谓的‘弥赛亚’相提并论罢了……”
声音落下,库玛尔便将左手上揉搓着的沙尘尽数撒在地上,而在她的右掌心中,也突然多出了一尊小巧的石雕神像——毗湿奴。
“啪嗒。”
一个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