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成,解明。”
艾诗抬起一只手,按在了灰色的金属上。
凸凹不平的金属纹理在艾诗的手中揭开了自己的真实面目。坚固的金属一点点地改变自己的形状,将内里的核心暴露在外。
“来吧,你这可怜又可悲的,专门用来克扣我工钱的工具人,让我看看是哪里出了些问题?”
卡在手腕上的镣铐一点点褪去自己的深黑色。艾诗搓了搓手指,舒缓着自己指尖的麻痹感。
编号69。
这就是艾诗手臂上锁链的名字。她清楚的知道这件东西的来历,也知道它的独特性。正因如此,她才能钻一些空子,让自己方便的使用术式。
“结构,检查完了。”
纯色的火焰自艾诗的手指尖点燃,顺着线缆和金属一直向下延伸。齿轮和杠杆交错撞击,带动的火星和电火花迸溅进老旧的蒸汽核心之中。早已过时的蒸汽核心再一次活化,涌动的蒸汽重新冲击着阀门,让年老的古旧甲胄又一次重获新生。
那就是艾诗从自己的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术式。让她能够轻而易举地操纵金属,检查结构,进行微调。
就像现在这样。
错位的齿轮和杠杆一个接一个重新回到自己原有的位次之中。甲胄表面的锈迹缓缓剥落,像一阵雪花一般在地上落成一片。已经被淘汰的蒸汽甲胄抬起了自己空洞的脸颊,让一条细缝一样的面甲对视着艾诗的双瞳。
深黑色的瞳仁已经被透彻的浅紫色给覆盖,艾诗抬起的手臂哆嗦个不停。编号69从一开始的冰冷逐渐变得滚烫。升腾的热气牢牢地扣在艾诗的手腕和大臂上,让她的眉头因为逐步加深的痛楚而一点点蹙起。
白皙的手指从甲胄的头顶弹回,在空中来回摆荡。艾诗叹了口气,后退了两步。
还是不行。不论尝试几次,自己都没有办法绕过编号69的限制,发挥自己的全部力量。
这可真是有些好笑,谁能想到这东西会被用来限制自己?
老旧的,早就被淘汰的蒸汽甲胄的头颅重新低下。离开了圈囚之手之后他又一次恢复到了原来死气沉沉的模样。滚滚的蒸汽从甲胄后方的排气管中一点点消散,笼罩了整个房间。有些泛红的甲胄表面也一点点恢复到最开始的铁青色,恢复到那个死寂的,死板的铁块模样。
艾诗找到了甲胄的问题。可惜结果并不是她能够用自己的圈囚之手解决的。
“是蒸汽核心的问题啊......”
艾诗抱起双臂,开始为这件甲胄接下来的修复工作发愁。因为施术而变得滚烫的镣铐隔着一件薄薄的衬衫熨烫着艾诗的手臂,无论有过多少次的经历也没有让艾诗习惯。很快艾诗便放下了胳膊,塞回了袖子里让薄薄的布料将镣铐同自己的肌肤隔离开来。她来来回回随意地甩动着自己的手臂,消解着上面编号69的滚烫热量。
“啧,难办!”
不爽地啧了啧嘴,艾诗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很显然,圈囚之手并不能完全将这具岁数快要超过自己的蒸汽甲胄修复。能够把那些错位或缺失的小型零部件修复已经是自己的极限,即使圈囚之手再厉害也没办法把这个报废的蒸汽核心修好,更没办法从零变出来一个崭新的蒸汽核心。或许可以,但至少现在,在编号69的限制之下,艾诗没办法做到这些事情。
就这么算了肯定不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老鬼那家伙点名要让这架已经半截入土只剩下外壳能看的甲胄在明天的公开课上登场。如果自己没有做到的话,那么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可就有点不太妙了。
别的不提,至少这个月担任欧珀莱茵学院的助理机械师的工资大概是会被扣的一点不剩了。
这可是笔不少的钱。欧珀莱茵学院对他的教职员工们相当慷慨,即使是维护日常设备的助理机械师的工资也足以赶得上欧珀莱茵中产阶级一个季度的工资。
艾诗不是个对物质有什么特别要求的人,但欧珀莱茵的高消费还是让她有些捉襟见肘。住在仓库里面能够剩下大量的钱,而剩下的这些钱都被艾诗攒了下来,用以自己每年在欧珀莱茵大学的学费。
交学费的时间是每年的初春,新生入校老生返校的时候总会带上支票薄或者成袋的钱币,或轻蔑或尊敬地交给门房的管理处,看着他在自己的姓名后面打上一个挑,然后放人进入学院。
艾诗本来也是这些人其中的一份子,只不过今年开学初的时候遇见了一些事情,导致她攒下来的今年的学费全部打了水漂。她也不得不从独栋的员工宿舍搬到了仓库,省吃俭用试着把这学年的学费给攒到手。
助理机械师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职位。除了维护欧珀莱茵学院里面的基本设施和教学工具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要紧事。而这些东西对于一个每年都会花出天价来维护设施的高等学府来说基本是全新的。正因如此,助理机械师的工作近乎于无。更何况,艾诗还遗传了自己父亲那对于机械师来说近乎神技的圈囚之手。寻常的小问题眨眼之间就能被她解决。
只可惜,欧珀莱茵学院助理工程师的顶头上司是老鬼——
地中海,公鸭嗓,一个几乎在酒瓶子中溺死的老东西。每天除了喝酒和赌博之外不会做任何事,一无是处的老混账。你能想出任何一个中年男人的缺陷,而这些东西全都能在老鬼的身上找到。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这个外号并不是那么贴切,但他还是被学生们所接受。坦白地讲,第一任的学生们为了这个外号可付出了太多。他们选择了太多更加侮辱的词汇,可惜没有一个被所有的学生所接受。这些太过激的称呼已经被校方明令禁止,几个把那些失传的外号刷在老鬼门前的学生也吃到了长足的教训。谁都不知道校长庞贝到底跟这个老东西有什么关系,能够力保这样一个除了惹事一无是处的家伙担任欧珀莱茵的机械师。
不过好在,庞贝还没有彻底发疯,没有让这家伙真的去担任欧珀莱茵的机械学教授。这门课由庞贝本人教授,但这也成了老鬼每天发泄的又一大原因。他总是想成为欧珀莱茵的机械学教授,可就连路边的一条野狗都会拒绝这个申请。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可能。
只有老鬼本人不知道。每一年的工作任免他都会申请欧珀莱茵学院的机械学教授,然而没有一次成功。他重复这个行为重复了几十年,重复自己的失败也重复了几十次。愤怒和不满郁结在一起,在老东西被尼古丁和酒精腌制的内脏之中充当了调味品,一点一点地将一个愤世嫉俗却一无是处的混账腌制入味。老鬼就是这样推出的菜品。
受这道让人无比倒胃口的菜品折磨的人有太多,艾诗只不过是其中最深受其害的一个。被酒精和烟草毁掉的老鬼已经没办法再握住刻刀和锻锤,更勿论进行什么精密的操作。这无疑是对一个机械师最致命的打击。不过自从艾诗成为了欧珀莱茵学院的助理机械师之后,一切都变了太多。
老鬼做不到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由艾诗来做。后者的圈囚之手完全可以做到这些对老鬼来说已经超出登天的操作。发现了艾诗有多好用之后老鬼一反常态开始关心起自己的工作来。理所当然的,所有的工作都得交给艾诗来做。
扣工资。
老鬼是没钱的。不论是喝酒还是去耍上两把,他的手头总是空空如也。欧珀莱茵学院机械师的薪水对于他的日常花销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每到手里的硬币化成飞灰的时候他总是试图从自己手下的工资里面克扣一点来满足自己的精神物质需求。
一点,再一点。
又一点。
这就是为什么艾诗直到现在还没攒齐学费的原因——前两个月的薪水被这老不死的克扣了太多。被严肃处罚的前辈们还历历在目,艾诗很明显没办法直接跟老鬼对着干。为此她不得不每天深夜跑到学校外面搞些外快。
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老鬼丢下来的工作总是太过繁重,每天的学业和课程也总是让艾诗焦头烂额。这两个月里面她耗费了太多精力,而搞外快这种事情也还是有很大的风险。
正如之前所说,教皇国和夏正处于战争之中。欧珀莱茵作为同时接壤双方的中立国,就算城市里面没有任何将要开战的紧张感,有些灰色物品也总会流入到欧珀莱茵的黑市之中。
暴利总是来自于此。想要在短时间内获得足够的教皇头金币,参活进这些事情之中准是没错的选择。
只可惜一件事:扣在手臂上的编号69实在太过瞩目,艾诗本人也是走在街上足以让人回头的美少女。想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对于现在的艾诗来说过于困难,而这也让她一直没有彻底把注意力放在外快这边。好不容易过上退休生活的艾诗只是接了些再简单不过的维修工作,借着中介的帮助修一些并不是那么要紧的东西。
不过现在,看起来是不行了。
“我要上哪去找个Ⅲ型的军用蒸汽核心啊——”
黑发的少女一屁股坐到了床边,抱怨着把自己的上半身扔在木板边揉成一团的被子中间。早上没叠的被子已经散去了热气,剩下了难得的清凉和柔软感。
“啊——好爽!好想就这么趴上一天什么都不干——老鬼那家伙能不能被拖出去吊死啊!”
碰!
沉闷的撞击声出现在艾诗的身前。她蠕动的动作停了刹那,然后刹时立了起来。
艾诗破茧而出,举起手掌一步步地靠近烟尘。棉质的拖鞋把满地的碎块踢开,每踏出一步艾诗的脸色就垮下去一分。金属和木板的碰撞声里面棉质拖鞋踏步的声音近乎于不存在,但这并不能让艾诗的心情稍稍好上半分。
这下可完蛋了。别提什么让这件蒸汽甲胄动起来的事情了,就连明天老鬼和古夫能见到这件蒸汽甲胄原原本本地摆在那里都是......
烟尘散去,一个金发的少女瘫坐在碎块铸成的王座之上。她把自己的上半身靠在甲胄的上半身上,双腿翘起,偏着脑袋看着艾诗。
“好久不见咯,艾诗!有没有很想我?”
她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