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面无表情地重复着素世的话语。
那短暂,但足够深刻的记忆在她心底复苏,在那名为“猩红之月”的世界中经历的一切,改变了她的认知,重塑了她的欲望。
如果我让你代替我承受那场绝望和痛苦的献祭呢?如果我让你直面一位魔法师所释放的辉耀呢?如果我让你替我去死呢?
你能做到吗?!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你区区一个高中生,能承担得起别人的命运吗?”
“什么都愿意做,就是这样沉重的话语。”
看着面前支支吾吾的素世,祥子不禁有些失望,她稳定了一下情绪,用着更为柔和的口吻对着素世说。
“你真的做好那种觉悟了吗?如果没有的话,那么自己做不来的事情,就请你不要说出口,你懂了吗?”
与其说是对素世的失望,但实际祥子也清楚,用对一位轮回者的标准来要求素世,显然是对她不公正的。所以啊,像素世这样的普通女孩,就安稳地活在宁静的日常生活中好了。
去和别的女孩子们组乐队吧,忘记她和crychic,去普通地欢笑,理所当然地幸福。
那也是祥子所期望着的。
素世自己也心知肚明,她说出的话里,或许有着几分真心,但如果真的让她去做的话......
讲句实话,她也不知道,到了那种时候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样的。
或许会选择逃避,也或许会选择装傻,但......也或许会化作萤火也说不定。
与她面对面的祥子展开双臂,轻柔地拥抱着她,原本金色眼眸里的冰寒,如暖阳下的春水般消融,只留下温柔。
“素世,对不起,向你说了那些过分的话,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忘记曾经,追求现在的幸福。”
祥子原本蹙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神色间写满真诚。
“有的事情,我没办法告诉你,而那些过往,也注定只能怀念,而无法回去。”
不久前的她,就像一只刺猬,想要守住那珍贵而又廉价的尊严,颤抖着忍痛拔出自己身上的刺去对准别人,却没注意到手上淌着的是自己的鲜血。
现在的她,有那份从容去面对他人,坚信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素世久违地感受到了心安,这被人拥抱的感觉是那样的美好。
拥抱的人还是她魂牵梦绕着的丰川祥子。
素世的情绪也缓和下来,她轻轻地抱住祥子纤细的腰肢,“没关系哦,小祥,我可以等,我也会向你证明。”素世把下巴搭在祥子的肩膀上,原本含着泪水的蓝色眼眸也重新浮现笑意。
我会向你证明,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crychic的。
睦在一旁,为两人的和解感到喜悦。
睦一度曾因为祥子不想见素世,而素世想找到祥子这件事情而左右为难。
夹在两人中间的她,只能像一个木头人一样,沉默以对。
以后,就应该不需要了吧?睦心里抱着小小的期待。
“祥子,真的不能告诉我吗?”素世反复确认着。
“嗯,抱歉。”祥子摇摇头。
那是你无法承担的沉重,素世。
死亡与杀戮,相逢与别离,如果真的让素世进入主神空间的话......以她的性格,恐怕很难活下去吧?
祥子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她怕继续想下去,连素世的死法都会浮现在她眼前。
“祥子,我明白了,虽然我不知道你背负着什么,有什么样的难言之隐,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倾诉,那我就会一直在那里等候。”
素世看不清祥子的表情,也不知道现在对方的心里是怎样的想法,但是在祥子真诚的话语的驱动下,说出了这番令她自己都有些惊讶的直白话语。
“真是,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呢。”祥子松开怀抱,抬手擦拭着素世的泪水。
素世有些恋恋不舍地松手,她鼻尖还依稀闻得到祥子身上淡淡的幽香。
安置好面前这个别扭的女孩子,祥子再次坐到了睦的旁边。
她拎起茶壶,行云流水地分别为几人倒好红茶。
“抱歉,睦,家里暂时没有芒果汁,在你下次来之前,我会准备好的。”
睦微不可察地摇着头,表示她并不在意。
素世端起祥子为她沏的茶,啜了一口,“祥子的茶艺还是那样的好。”
“和你比起来还有差距呢。”祥子放下手中的茶壶,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几人安静地品着茶,不再言语。
素世知趣地饮尽此杯后,起身告辞。
“小祥,我等以后再来拜访你。”她眉眼如画,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挺好颜。
祥子颔首,起身送别素世,她示意父亲去送一下对方。
“啊,不用麻烦您了,我乘电车就好,这里离我家也不是很远。”素世对着祥父摆手,表示自己不需要对方开车送。
祥父转头看向祥子,祥子微微一怔,随后笑着说,“没事的,素世,让他送你就好,不碍事的。”
素世只好跟着祥父,坐上祥子家的车离开。
祥子一直目送对方直至街头拐角。
“祥,”睦站在她身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快到时间了。”睦的意思是,快到她父母规定的时间了,她需要在那之前回到家里。
“睦,我有东西要给你,你答应我,等回到家里,单独一个人再看。”祥子没有看睦,望着街边的夕阳,轻声说着。
睦微微偏头,眼神中带着点疑惑。
祥子从怀中取出一封装好的书信,其上的火漆印呈暗红色,她递给睦。
睦接过,审视着这封包装完整,看上去很是正式的书信,其右下角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字——“丰川祥子 致 若叶睦”。
虽然睦觉得,没有必要这么正式,但看着祥子严肃的小脸,还是配合着点点头,表情也沉下去。
或许,这就是偶尔在学校里会听到的,中二?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睦,你也不必追查,你只需要继续你的生活就好。”
这一次,睦身子都转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祥子。
祥子脸一黑,刚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也不是没可能,只好叹了口气,“总之,你记住就好。”
睦点了点小脑袋,一副很乖的样子。
她们两人回到房间里,睦有心想要询问祥子这些日子的际遇,但还是欲言又止。
她知道,如果祥子想说,自然会告诉她,不想说,再问也没有用。
两人坐在沙发上等待片刻后,祥父便回来了,睦起身跟着她也相对也算熟悉的祥父走了出去,坐上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黄昏的余晖尽去,夜幕慢慢地降临。
睦透过车窗,看着站在原地的祥子从她的视野里渐渐变小,渐渐消失。不知是否是睦的错觉,隐隐觉得祥子的身影在路灯的照射下,细长的影子拖在她的身后,似乎有些孤独。
祥子目送着睦远去,默默地转身,走进别墅。
“这就是你的新家?看上去不错。”熟悉的声音响起,还是那泌人心脾的清冷质感。
松岛葵坐在祥子刚才坐的沙发上,自然地拿了一个杯子,为她自己倒了一杯红茶。
“嗯,在主神的商城里买的。”祥子落座,淡淡地回答道。
松岛葵的脸上还是挂着慵懒的笑容,她似乎一直都这么从容不迫,即使是杀自己的时候都没见到她慌张。
“你,见过祂了?”松岛葵漫不经心地问着,但她口中的问题却让祥子身体一僵。
祂?是指......不,她怎么会知道的?
祥子若无其事地再为自己斟了杯茶,等到茶水的温热透过杯壁传达到她的指尖,才缓缓坐直身子,看向松岛葵,“不知道你嘴里的祂是指?”
松岛葵嘴角上扬,“在那个地方能救你的还能有谁,除了那位,掌握着所有轮回者生死的存在。”
祥子没有说话,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不能说,她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透露出艾娜的任何信息,自己就会死无葬生之地。
“果然,你现在是为那位办事的。”松岛葵放松地靠在沙发上,“没事,这是我猜出来的,不是你说出来的,那位不会在意的。”
“听上去你很了解?”祥子忍不住反问。
“在主神空间混的,哪个不得了解了解自己的顶头上司呢?”松岛葵懒洋洋地回答着。
祥子点点头,倒也是这个道理。
“虽然你现在不是我们轮回小队的成员了,但有些事情我还是要提点你几句。”
她的懒散慢慢散去,表情变得严肃。
“就算是亲如手足的队友,也可能因为一件奇物而对你心生杀意,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
“第二点,虽然不知道你接下来前往的会是什么样的世界,但主神所分配的世界,一部分会是现实中存在的文艺作品,如果可以的话,可以看看那些有名气、有热度的作品。”
“知晓剧情的话,可以对之后的任务有一定的帮助。”
“但也不要笃信剧情,那些文艺作品只是世界投影到现实中的碎片,加上创作者的灵感所聚合而成的东西,真实的世界可不一定会按照剧情来发展哦。”
“第三,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否得到了奖励点,但奖励点的拆合只有在完成任务、得到奖励的结算时刻,也就是你从世界脱离的短短片刻可以进行。
“如果你以后会前往新的轮回小队,记得要注意这一点。”
松岛葵的寥寥几句话语里,包含了她对于空间的相当一部分理解,对于祥子接下来的对策有着一定的指导作用。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松岛葵食指和中指轻轻戳着沙发。
嗯,想来一根了,可惜有未成年人,就算了。
祥子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苦涩从口腔扩散,神色却很淡然。
“那个时候,你犹豫了吗?”她只是问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松岛葵愣了一下,眼神向上飘着,避开了祥子的视线。
“......当然没有。”她盯着祥子后面的墙壁,像是上面有花一样。
“那就好。”祥子也没有看她,只是注视着茶杯中水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两人没有再说话,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祥父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祥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你见到睦的父母了吗?”祥子冷不丁地问。
“没有,那两个都是大忙人,哪有时间跟我见面呢。”祥父耸了耸肩,摆着手。
祥父的精气神在短短两天里变得和之前那个臭酒鬼截然不同。
笔挺的西装,刮得干干净净的胡茬,打理得有模有样的头发,不知道的还以为祥子换了一位父亲。
金钱,真的能轻易造就一个人,也能轻易毁了一个人。
祥子啜着冷冰冰的茶水,注视着自己的指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的睦,走到自己家的地下室里。
比起自己的房间,还是放置着各类乐器的这里更让她放松。
睦从怀里拿出那封戳着火漆的信,轻轻揭开,取出洁白的信纸,信的开篇写着,
“睦,我的半身,倘若某天,你不再想当一个被人摆弄的人偶,只需要联系这个号码。”
“一切,我已为你安排好,只要你的意志传达,那自会有人为你破除所有的荆棘。”
看到这里,睦的表情并无变化,她知晓祥子一直想要把自己从名为“若叶家”的牢笼里拽出去,但可惜,直到她自己离开丰川家的那一刻,她都没能做到。
而后面的内容,则是——名为“丰川祥子”的女孩的遗书。
睦的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