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户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大部分的住宅出于防震安全与降低成本的考虑都没有配备地下室,而大部分的live house却都被放在闹市里的地下空间,眼前的「繁星」亦是如此。共计二十一级台阶深入阴影,尽头上方挂着彩色led灯条装饰的招牌,左侧的墙壁上并排贴着连片的演出乐队海报,冢本跟着丽奈下了楼梯,来到「繁星」门前。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丽奈有节奏地敲击着门,离演出时间还早,里面还锁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咚咚哒哒。门那边传来了回应。
“这样下去不行,会没完没了的。”丽奈把手伸进挎包,从最底下掏出一套鼓槌,对着门一顿猛敲。这套节拍如此熟悉,是Amen Brother的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四小节。身为吉他手的丽奈随身带着鼓槌,不禁让人怀疑她从里面拿出马卡洛夫手枪也是有可能的。
“你怎么又敲这段?太老套了吧。”丽奈还没敲完第四小节,门就开了,一个眼角有泪痣的短发女孩探出半个脑袋谨慎地观察着外面。
“效果不是很好吗?爱理,好久不见。啊,还没介绍呢。这位就是跟你说过的铃木,我们№chips的经纪人。”丽奈为冢本让开位置,“这位是爱理酱,B·x乐队的鼓手,我偶尔会在她这兼任吉他。”
“就是这家伙要来帮忙?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能行吗”爱理一脸怀疑。
两人跟着爱理走进「繁星」,小舞台已经摆好了架子鼓和四支立麦,他们找到三把椅子坐在吧台旁,爱理帮忙做了柠檬水,递给来访的客人。纸杯的侧面印着「繁星」的历史,它与水户市最初几家live house一样都是由酒窖改造而来,据说,于此诞生的伟大表演总会受到狄奥尼索斯的庇佑。也许是为了节省电费,只有吧台这边的灯开着,冢本麻木地长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除了喉头传来的些许铁腥味,没有感到其他不适。
五年前的绑架案最终没能锁定犯人身份,但工藤飒一警官将得到的信息和对方的作案手法告诉了冢本。辛田惠理死后的第三天下午,当时还在冲岛厨具上班的冢本接到了前辈草翦先生的指令,去修跑业务用的小车,走到半路天降暴雨,还被警察在后跟踪 ²,惊慌失措下他被绑匪用伪造同事声音的通话骗到了荒废停车场,被电晕后带走。警察最终发现拷问地点在一个小型集装箱里,一个多月前从国外发往水户,绑匪通过密封集装箱降低温度同时抽气的方法控制冢本套取信息。在他因缺氧昏厥后,对方解开了束缚装置,集装箱又被不知情的货车司机拉去了水户市木下区的货车休息站,接着运往五百多公里外的云山市。冢本苍真被发现在木下区废弃木森工厂附近的小巷里,当时他背靠着墙瘫坐在地上没有意识,那周围的区域没有布设监控,对方也没留下明显可疑的痕迹…
“铃木先生,你听明白了吗,现在的情况。铃木先生!”
“我在听,就是说一会演出前会有一个记者来做采访,但是你们乐队的经纪人高仓生病了,就拜托我来客串他的角色介绍乐队。”
“什么一个记者,那可是天龙破阳子小姐,《文刊冬夏》的王牌专栏作者,当下仅次于「鵺影男」的存在。只要获得她的认可就具备了一飞冲天的机会,你可别搞砸了!看着好呆啊,你!”爱理酱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天龙破阳子?那不是…冢本对上丽奈的目光,她竟然硬生生错开,满脸写着「我也不知道是她,别看我。」。
“她还有多久来?”逃不掉的情况只能面对,冢本只好掏出手机,按照常理,他要从iwt先了解B·x的粉丝群体。
“竟然只剩不到十分钟了,你们怎么比预定的时间晚了这么多,这该怎么办?”
“有乐队介绍资料吗?拿给我,还有歌。挑两首,一首要最受欢迎的,另一首是你们自己最满意的。乐队的其他人呢?他们不参与采访吗?”
耳机里传来是贝斯垫音和华丽吉他开场,这首歌叫「青」,在iwt话题里有很多粉丝拍摄的演出片段,最多的竟然有200多w播放,B·x乐队的官方账号也有2w多关注。
“梅泽先生还在打工,藤井在学校里赶他的毕业设计。川崎姐姐去见相亲对象了,他们估计会在晚上演出开始前才赶过来。所以参加采访的就只有我,你和这个替补吉他了。”
“喂!替补吉他也太毒舌了吧!”
“你们想在后台休息室接受采访还是就在这。”假冒经纪人征求鼓手和替补吉他的意见。
“在后台吧,后台有桌子,方便放东西。”
“在这里吧,你想想如果她进来的时候,我们刚好在合练,不是很震撼吗?不是很有音乐传记电影开场的感觉吗?”替补吉他又开始说些不靠谱的话。
“那就折中一下,我去开门的同时你们在这里合练,震撼她之后再自然地引去后台。等一下,天龙破阳子肯定做过翔实的背景调查,经纪人高仓先生跟我的脸对不上号不是立刻就会被发现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高仓先生从没在B·x的照片或者视频里露面过,比起经纪人,他更像是我们的赞助人。高仓先生和梅泽先生是高中同学,以前就很要好,他好像是在居家工作做什么国际交易的有钱人,很少露面。”
“恕我多嘴,你们最好还是换个专业事务所的经纪人,在演艺界想要取得成功,人脉是必不可少的。”
“那是什么?我们B·x靠的是作品,只要制作出好的作品,肯定能火的。”
地下乐队的想法总是这么一致,冢本已经听完两首歌,也差不多是时候了。第二首「staying BliNd」今天晚上正好要表演,又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爆炸式鼓点,冢本指挥替补吉他和鼓手加紧排练,自己则走到门口等候天龙破阳子。此时正是夜晚八点五分,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穿着橘色衬衫和白色背带阔腿裤的年轻女子准时出现在冢本苍真头顶上方。
“天龙破阳子小姐?”
“没错,您是?”
“我正是B·x的经纪人高仓。请跟我来吧。”
替补吉他和鼓手的合练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手舞足蹈地比画着各种拟声词,丝毫没注意到进来的两人。这样倒是显得更加自然,比起之前设想的场景。冒牌经纪人拍拍手打断了乐器间的对抗,“天龙破阳子阳子小姐来了。先休息一下接受采访吧。”
“您这次采访的主题大概是什么方向呢?是要演奏技巧之类的,还是说乐曲的编排?”地点转移到了休息室,小房间里唯一一张桌子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冢本推开那些看上去就很高热量的膨化食品,清出一块地方为天龙破阳子放东西。
“那些是专门介绍乐器的杂志要做的专栏,《文刊冬夏》的读者更喜欢社会调查的题材。这次的采访其实已经持续了三年,对象是以「上南池」为据点活动的地下乐队与偶像。地下文化是水户走向世界的重要源泉,在经历过灾难性的衰退后老牌乐队是否延续了生机,新代际乐队是否发展良好,还有当前大家面临的困难与问题,都是这篇报道关注的重点。听说高仓先生您并不愿意在公众场合露面,那么录音介意吗?如果可以录音的话,我们的速度会快很多,我可以保证素材仅用于本次采访编稿。”
“没问题。”冒牌经纪人干净利落地同意了,替补吉他和鼓手也在旁边跟着点头。
“那么采访就正式开始吧。”
天龙破阳子的提问不算尖刻,从B•x成立的缘由和成员的关系问起,再到乐队的代表作与创作习惯,再到live过程中的小趣事,在替补吉他和鼓手的帮助下,采访过程显得轻松愉快。
—有想过主流出道吗?或者说如果不能出道考虑就业吗?
爱理:想啊,做梦都想啊。主流出道后获得的曝光度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我们也想让老粉丝能够骄傲地安利B·x,拿出收藏的cd获得朋友们的称赞。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在疫情过后,「上南池」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高仓:据我所知有很多人在live house关闭的日子里转向了线上工作,客人更加年轻化,也多了很多外国客人。人流量在刚宣布解除宵禁后有所上升,但没能持续多久。也许居家娱乐和在线音乐正在变多吧。
“很感谢你们接受采访。我会好好整理的。”天龙破阳子收起了录音笔。
“我们也要感谢您,阳子姐姐。让B·x获得了宣传自己的机会。今晚要留下来看live吗?”鼓手殷勤得不得了,拉着天龙破阳子的手左右摇晃。
“可以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夜色渐深,“打工皇帝”梅泽先生如闪电般归来,第一个抵达「繁星」;紧接着是主唱藤井顶着黑眼圈进来,边走边擦眼镜,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最后到的是川崎小姐,她算是个美女,梳着黑发齐刘海,甚至还穿着西服套裙和高跟鞋,爱理看到后笑得拍桌子,震得桌面上的饮料跳了起来。
“笑笑笑,笑什么啊?!那种场合不得穿正式一点?”川崎小姐皮肤很白,气急败坏下更显得面红耳赤,不过怎么看她也不像是到了要靠相亲的年龄。
“那结果呢,我们的天才魔女贝斯手川崎桃子这次找到她的真命天子了吗?没记错的话已经是第五次了吧。”爱理拿着手机肆无忌惮地对着川崎桃子猛拍。
“没啦!全没啦!怎么办嘛,前面我和他聊天聊地聊哲学聊电影聊得那么好,怎么一听说我在组乐队立马就变脸了!我组乐队怎么了??又不犯法??”
“那个人是做什么工作的?”梅泽先生的声音很温和,一听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名门大学毕业的牙医啦。”川崎桃子拿着罐装啤酒猛灌,整个人身子都摊在桌面上。
“啊,那他没做错呢。”藤井推了推眼镜。
“嗯嗯,确实没做错。”爱理在一旁附和。
“两个小屁孩,才多大懂大人的心酸吗?一个做不出毕设的音乐工程笨蛋,一个学声乐转行打鼓的小混子,老娘在神川艺大乐团当首席时,你们还在商场里拍大头贴呢!”
“没事,桃姐,实在找不到,咱俩凑凑得了。”藤井本想拍拍川崎桃子的脑袋,半伸出的手指在触及发梢前又缩了回去。
“别跟那眼镜熊猫眼中分男过,桃子姐姐,跟我吧,我以后赚钱养你。”爱理趴在川崎身边,像只小猫般乖巧。
“你们俩都给我一边去!我要去换衣服化妆,气死我了!”川崎桃子猛地弹起,“今天晚上每首歌都要给我solo!”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总之这就是B·x乐队。”梅泽先生向天龙破阳子致歉。
“没关系,看到你们这么有精神我也很高兴,不用担心我会把这些私人信息写进报道里。”
“麻烦您了。”梅泽先生点点头,招呼大家,“快开始了,再把演出细节确认一遍吧。”
B·x乐队开始排练了,丽奈和冢本回到了休息室,天龙破阳子小姐则留在了舞台那边。刚进门,丽奈便从墙边的大柜子后面推出一面电视,然后熟练地点开了眼睛图标的软件,将各个角度的舞台那边的情况显示在了屏幕上。
“这就是你跟马场导演说的从各个角度观察观众获取反馈的方法吗?”
“嗯。你之前不会觉得我在随口乱说吧?我可是全部都测试过的。不是有句名言叫,「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夜晚八点半,观众们已经挤满了live house,演出正式开始。刚刚在休息室里不着调的四人组此刻换上了华丽的怪盗系服饰,在贝斯引领下奏响「Overture」。观众们跟着律动摇摆,举起双手,在狂暴的slap下如唱诗般齐心吟唱着。
“哦~之前跟他们提建议改了房子里的声场设计,效果看上去很好嘛。可惜冢本先生没去舞台那边亲身感受,很震撼的。”丽奈盯着在软件控制台里采集到的曲线说道。
“我的身体没法支撑我待在那种黑暗狭小又空气不足的地方。”
“那是为什么?是先天的?”
她竟然不知道那起案件?难道丽奈之前说的都是假的?不,虽然听上去荒谬,能证明她身份的那段舞蹈冢本苍真绝不会看错,那么,便只剩下两种可能:一,佐藤丽奈是阴影中某个知晓辛田惠理案真相的幕前代理人;二,佐藤丽奈和自己一样,只知道一部分真相。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远大于第一种,之前在大剧院内,她曾经提到过除了自己,还要找一个叫森理沙的女孩,后来又加上了岸山光希。那么已知与辛田惠理案有关的人便至少有冢本苍真、佐藤丽奈、森理沙、岸山光希、两个神秘绑匪、工藤飒一警官、冲岛厨具的前犯罪分子们,还有辛田惠理遗作的导演小出一辉。
为什么佐藤丽奈如此笃定辛田惠理的死不是自己的错?
第二首歌结束,第三首歌叫做「永远的明天」,一首温柔、偏爵士风格的情歌,竟是由鼓手爱理负责演唱,让鼓手唱歌还是挺少见的。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要不要交换一下,你我所了解有关辛田惠理的一切。”
“好哇。但那可能是个会让冢本先生忍不住说出「只是这样吗。」的无聊故事哦。咦,那是在干什么?好亮啊。”
确实好亮啊,观众中间迸发出冢本苍真平生所未见过的明亮光芒,蓝色、紫色、绿色等等世间所有不详颜色的火花直冲上天花板,又如陨星般落下。刚刚还在欢呼鼓掌的观众全都愣住了,台上的B·x乐队也中止了演奏。
“这是什么?谁带进来的?”冢本苍真之前只在新闻里的某些狂热足球场见过这种发光棒。
“看上去像是冷焰火,按规定是不能进场的。”
更多的桃红色火焰从四面八方冒出,自动灭火装置喷出的水碰上了焰火棒反而引发了更大范围的爆燃。藤井在台上大声呼喊大家不要拥挤,效果不太明显,人们尖叫着躲闪,乱成一团。但比起可能发生的踩踏事故更糟糕的是,live house的电力系统也因为火焰而断路,瞬间场地内陷入黑暗,只有火光闪动,墙上的海报、角落里的纸箱都在燃烧中化作灰烬飞散在空中。
“大家快用衣服捂住口鼻,从紧急出口或者大门那边撤离。咳,咳。”爱理大喊。
烟正在顺着换气管道涌进休息室,监控摄像头没有红外功能,电视画面已经看不清场内的情况了。丽奈从柜子里找出防烟面罩,也递给冢本苍真一个。
“冢本先生快去避难吧,左边出去跟着绿色标志的指示,就能找到紧急出口,我要去引导观众疏散。”
“我也去。”
“这与冢本先生无关,你是被卷进来的。live house里用的大部分都是阻燃材料,火势应该不会太大,主要是浓烟有毒气体可能会让大家窒息。”丽奈边说边拉开裙子背后的拉链,提起裙摆往头上拉。
“不不,我是出于自己意志选择来这里的,不能就这么逃跑。”冢本苍真赶忙转过身,把面罩戴在头上。
“那…冢本先生,麻烦搞定紧急出口,说不定会被什么堵住,你可要保证它畅通啊。帮我拉一下。”
“啊?”
“闭着眼伸出双手就行,别因为这种事耽误时间啊!”
不到两秒,手中的拖拽感消失不见,纱裙落在手臂上,休息室的电也断了,冢本苍真睁开眼,墨绿的安全指示灯下,只看得清胳膊的少女趴在箱子上翻找,很快就给自己套上了衣服,然后开始穿短裤。
“可别受伤了!我们还要去吃饭呢。”冢本苍真抱起裙子贴着墙,往休息室外跑去。
“当然不会。草!别让我逮到放火的小鬼,我刚买的裙子啊啊啊啊!!!”
从指示灯牌的朦胧程度来看,浓烟已经弥漫了整个走廊。冢本苍真扶着墙面几乎趴在地上,装纱裙的布袋被挂在脖子上,手机的闪光灯已因升高的温度无法打开,他只能就着屏幕的光亮用手探路,尽可能快地向出口挪动。走廊里不出意外地堆放着许多杂物,冢本使劲将它们往另一侧推,现在他所做的每一点努力都能为后来者提供多一分生机。终于,冢本摸索到了紧急出口,他把身体靠在门上,猛地蹬地,却没能如愿撞开,只是听到了金属碰撞的闷响声。
可能是平常没人使用,也可能是防止有人从外边进来,紧急出口竟然被锁了,锁孔附近有着粗糙不平的锈痕与厚厚的积灰,但好歹没有被异物堵住。他尝试用力拉开U型锁的连接处,但没能奏效,锁子本身的结构依旧坚固。身后的走廊已经回响起脚步与微弱的喊声,冢本苍真疯狂在周围摸索着,有没有螺丝刀,哪怕是铁丝都行。希望与绝望,往往只有一墙之隔,他眼眶湿润,又控制不住地咧开嘴笑。命运如果真的存在,那它此刻便是在将业报返还于他,他需要哭泣,因为恐惧,他没法嘲笑命运,只能嘲笑自己。
「因盗窃而锒铛入狱,毁了自己人生的家伙,现在竟没法做到自己曾经唯一擅长的事,还真是讽刺啊哈哈。」,
「这种时候就不要尖酸刻薄了吧,我在这里死去,你也会消失的吧,毕竟你只是我无所事事时幻想出的自己。」,
「那不是正好吗,也不用再当什么『鵺影男』了,就让它成为水户真正的都市传说吧。我们也该放下一切了。」。
“都往这边来!靠着左边墙蹲下走,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出口!”
那是丽奈的声音吗?
「你说得没错,迄今为止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也已经接受了无法成为主角的宿命。但是,即使没法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却可以成为他人故事中的最佳配角,唯有这个绝对不能放弃!」
铁丝衣架被猛地拉断,锁栓被轻松顶开,冢本苍真冲出门外,跌倒在了街上。
……
赶来的消防员们用绳索围挡了两边路口防止有人接近火场,劫后余生的观众们聚在「繁星」马路对面的空地附近互相确认同伴的情况。
“大家都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严重的,救护车马上就到。”主唱藤井刚刚在门口负责票务,此刻正在清点观众。
如奇迹般,除了几个被轻微烧伤的和在逃离过程中被推搡挫伤的外,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大碍。
“真是可喜可贺啊。不过是谁打开了紧急出口?应该只有大约七成人是从我这边逃出来的。”梅泽先生用打湿的手帕擦拭着自己脸上的黑灰。
“是№chips乐队的丽奈小姐,她告诉我们高仓先生已经先一步去打通道路了。”观众中有人喊道。
此言一出,激起一片哗然。从未在「繁星」现身过的神秘经纪人高仓先生竟然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简直是电影里才有的故事。
“爱理,快确认丽奈小姐和高仓先生的安危。”环视四周没发现那两人的身影,梅泽先生赶忙指挥爱理给丽奈打电话。
“我这就联系。”爱理手指敲击的屏幕啪啪作响,“喂,丽奈酱,你去哪里了。哦!那高仓先生呢?嗯嗯,嗯,好,我明白了我会跟大家说的。”
“丽奈没有事,她说明天还有演出,去练习了。我再问问高仓先生。高仓先生也没事,他说还有事要办,就先走了。”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在经历过如此磨难后还沉迷音乐,丽奈小姐简直就是吉他之鬼,而对于高仓先生,这位神秘而富有的赞助人,则应对他致以最高的敬意,首次登场便救大家于危难水火中,简直就是……
“简直……简直就是「上南池」的布鲁斯·韦恩啊。”有人喃喃自语,突然大彻大悟。
“呀,他好像也没有钱到那份上……父母也还健在……”
“我在浓烟中看到了那个强壮的身影,就是他用钢铁般的身躯撞开了厚重的铁门。”有人撕破喉咙喊着。
“嘶,他好像也没那么强壮,而且我们「繁星」的防火门是木质,很轻便的!”
远处的街道传来了高转速引擎的轰鸣声。
“一定是高仓先生离开了。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那种只在电影里才见过的超级跑车!”
“这,可能是要去「上南池」附近高速飙车的人聚集在服务区了吧……”
“高仓先生!高仓先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所有人都开始欢呼起来。
“那么我们的下一首歌,就要歌颂高仓先生的义举。”梅泽先生挺直本来有些驼背的身子,指向街道斜对面建筑物的洁白柱廊,“就叫「烈火中的凯旋」吧。”
……
“冢本先生,谢谢你。不仅拯救了大家,还遵守了和我的约定。”丽奈把袋子紧紧攥在手里,明明左边就是空椅子可以放东西。
“倒也没什么。这里就是今天的最后一站?”
“嗯!「上南池」的珍宝,曾经在世界咖喱大赛中获得第三名的殿堂级绝品。而且,我之前在这里打过工,因此才能在闭店下班后来吃。对吧,栗佐酱!”
“要自己做吗?以前你也在后厨帮过忙吧。”
戴着厨师帽子和透明面罩的女生正在开放式后厨里收拾,顺便准备明天要用的食材,对着丽奈招手。
“我做得不行,完全比不上你呀。啊!不过我可以帮你关店,栗佐酱今天可以先下班哦。”
“那也不错。”女孩思索了下表示赞同,“要点什么口味?”
“我要鸡肉咖喱,冢本先生要什么呢?”
“请给我来一份特别点的,最好不要太辣。”
“那就一份醇厚鸡肉咖喱,一份海鲜柠檬椰香咖喱。喝的呢?”
“要水就行。”
浓郁的香气使人精神振奋,店门外已经挂好了“打烊”的木门牌,冢本苍真和佐藤丽奈安静地坐着看手机。
“这里就是今天的最后一站?”
“刚刚冢本先生好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的意思是,既然是最后一站,也许我们应该把所有的谜团都揭开了。”
“正有此意。我们还是以问答的形式开始吗?”
“嗯。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虽然你小时候见过我,我姑且相信那是真的,但自那之后过了五年之久,你是怎么发现了我的踪迹?”
“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我采用的方法是通过公共监控。冢本先生可能不知道,除却安保摄像头外,水户还遍布着大量的公共摄像头,比如便利店里,比如街边,还有各种直播主上传的视频等等。在没有离开水户并且没有整容的前提下,只要拥有了冢本先生的画像信息,通过人脸识别的算法就能在人群中找到冢本先生,久而久之,还可以拼凑出冢本先生的行动轨迹。我花了足足三年时间,通过网络学习了各种各样的知识,才找到了冢本先生。”
“这么做…意义是什么?”
丽奈又把那个笔记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了。
“哎,那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啦,为什么冢本先生要成为「鵺影男」呢?”
“你调查过我的过去吗?”
“嗯。”
“那就方便很多了。该从哪里说起呢。我以前曾经因犯下连环盗窃进过监狱。”
“嗯,这个我是知道的。而且听说不是为了金钱,简直是joker般的恶劣行为啊。”丽奈竟然对这段不光彩的经历没显示出任何畏惧,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看待异类的本能反应,也对,她早已经知道了。
“出狱后经人介绍我入职了冲岛厨具,一家卖各类厨房用品的私人公司。两个月实习期后,带我的前辈交给我一项特殊的任务:每天午休去天台检查一套由望远镜改造的系统,并且将里面的录像拷贝上传到公司的系统里,而望远镜所观察的人便是辛田惠理。据说那是一项「保护任务」,冲岛厨具真正赚钱的业务是接受各种常理下无法完成的委托。”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是在监视别人。啊,虽然好像我也干了。”
冢本苍真摇头。
“像我这样新来的只被安排在外围,那些精于此道的老手们还会跟踪辛田惠理的出行甚至潜入拍摄片场对她进行监视。辛田惠理死后,我又接到了进入她家带走证物的任务,公司高层们所用的借口是帮助她的家人清点遗物,这件事你应该清楚,毕竟是目击者。”
只要稍加回想,当时的细节就全都完整地出现在冢本苍真脑里,但他总害怕自己忘掉了什么或者增加了某些虚构的情节。
“再之后,我被卷入了一起绑架案,绑匪没有被抓到,但是它们的动机毫无疑问与为辛田惠理复仇有关。”
“所以冢本先生是在经历过危及生命的瞬间后幡然醒悟,选择了使用自己擅长的网络评论为武器战斗至今吗!”
“其实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几乎不怎么看电影,一场戏剧都没看过,也很讨厌社交媒体。”
“诶?”
“是个无聊的故事,不过我开始成为「鵺影男」确实是因为辛田惠理。人们都以为「鵺影男」是革命者,是如布鲁斯·韦恩般的有钱人,甚至是什么超级ai…他只是为了躲避现实,逃进了非黑即白的世界里罢了。在舞台上,恶人终将受到惩罚,好人即使不幸身亡,也会被人们歌颂赞扬;还有那些处于灰色地带的徘徊者和力量弱小的家伙,他们一定会随着故事的发展获得成长,然后加入好人或者坏人的阵营,得到应有的结局。在丽奈小姐看来,冢本苍真究竟是善,是恶?”
“至少,冢本先生绝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是吗?可能吧。辛田惠理是电影演员,她留给这世界最后的东西也是电影。为了理解她的想法,她的理想,我不断地,不断地走入影院,就此过上了贫困潦倒的生活。「鵺影男」只是个在便利店打工的无业游民,饿了就吃掉临期食品,困了就睡在仓库的地板上,把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与观影。逐渐地,我发现电影院成了独属于我的忏悔室,沉浸于他人的故事可以短暂忘掉自己的过去与现实,内心的不安与悔恨就能得到缓解。为了记录下看过的东西方便查阅,我在iwt上发表评论,把它当作记事本来使用。不知为何就成了网络上很有热度的账号。”
“原来「鵺影男」是这样诞生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冢本先生。”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除了我之外,还要找其他案件的当事人。是因为你也不知道辛田惠理死亡的全貌吗?”
“嗯?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我把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拍一部电影。”
“拍……电影?”冢本苍真愣住了,他已经渐渐习惯了佐藤丽奈的作风方式,但她突然要说拍电影,还是让冢本心头一惊。
“当年与辛田惠理案有关的人,现在过着怎么样的人生?那些犯错的人有好好悔改吗?实施复仇的人有就此释怀吗?像冢本先生一样的人会不会遇到本不该由他承担的精神煎熬?惠理姐姐的死不该是故事的终点,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有知道真相并背负的义务。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不管是我,还是冢本先生,还是其他人,手上掌握的情报都不够,因此才要把当年的大家聚在一起,用每个人掌握的信息推理还原出辛田惠理小姐死亡的真相。”
“但为什么要以拍摄电影的形式?拍电影可不像写影评这么简单,如果你说的是超过一小时三十分钟的正经电影……你要拍的内容是什么?”
“从冢本先生被卷入火灾前一周开始,到小出一辉导演被法院审判结束。我们要再现当时发生的一切,每个人只需扮演自己就可以。每天大约可以拍摄4~5小时,每个拍摄日结束后再集合起来讨论不合理的地方,修订剧本达成一致,顺利的话也许1-2周就能拍完。”丽奈的眼睛亮闪闪的,神情尽是向往,仿佛面前有打造好的王冠,只要伸伸手指就能把宝石一块块地安置上去。
“不对,没那么简单。首先,我们不可能租用整个水户或者部分街区进行拍摄,也没有负责各个部门的工作人员协助,更没有经费来搭场景、买道具和摄影器材。”冢本苍真将电影拍摄所需要的先决条件一一列举,“而且,你要还原的情形需要大量群演,这就意味着……”
冢本苍真不再言语,扫视窗外的街道,背包客、女高中生、女仆们都不见了踪影,他拿起赠送的柠檬水送到嘴边,却发现早已在不经意间见底了。
“意味着,所有的罪行都会被公之于众,对吧。”佐藤丽奈正视冢本苍真,平静得像是半夜三更坐在泥佛像对面诵经的老僧,但她马上笑起来了,好像世间的所有难题都能被元气努力和美少女化解。
“冢本先生别担心啦,我们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你听说过最近很火的那家科技巨头公司“赛瑞”吗?他们推出了一套可以捕捉特定范围内所有动作的虚拟现实设备。我们用这个进行拍摄,就不会让所有水户人都知道那些不堪的过往,至少可以把知情范围控制在现场参与的人。”丽奈把自己的手机顺着桌面滑给冢本苍真。
“我没听说过这个。看上去只是个能自己设计场景的电子游戏,真能用来拍电影吗?”冢本苍真点开宣传视频,拖动进度条,他不是对最新科技没有兴趣,只是早已放弃了这些昂贵的、不属于他的未来。
“这你就放心好了。当事人中有一个就是赛瑞公司的技术人员,我也可以帮忙编写代码。我们的团队里有技术专家、有导演、有道具师,有优秀的演员、有高手乐队负责声音,还有冢本先生这样的专业影评人。哦对了,还有大黑先生可以帮忙准备服装,具备了拍出伟大电影的所有元素啊!”
“为什么不像找到我这样,与他们每个人都谈话。也许只需要通过对话就能搞清楚一切了,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我想不是每个人都像冢本先生这样诚恳,他们大可以编造些谎言骗我这样可怜无助的小姑娘团团转。我虽然还年轻,有大把时间可以消耗,但也不能无组织无纪律地浪费。我可还要主流出道呢,在巨蛋开演唱会,全世界到处巡演,最后留名水户音乐史才是我的结局。”
“那他们也有很大可能不会同意参演,又有谁愿意把自己阴暗的过往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呢?”
“这就不用冢本先生担心了,召集人手是我的工作,你只要等待通知然后如约而至就行啦。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到一个与世隔绝的暴雪山庄,铸就一段传奇故事呢。嗯?这令人怀念的味道,好香!”
“两位的餐好了,请慢用。”
咖喱的浓郁香气瞬间挤走了暴雪山庄的寒意,甚至驱散了对未来不确定性的疑虑。烤制的香料浓郁又层次分明,酱汁入口顺滑浓稠,完美地包裹了每一块蔬菜与肉。火场逃生后紧绷的神经、令人后悔的过去、僵硬收紧的身体都突然放松下来。不愧是「上南池」排名第一,世界前三的美味咖喱,如果没有它,那些失意的歌手怕是当下就会上吊自杀;如果没有它,那些意见相左的顾客恐怕当下就会扭打;如果没有它?如果没有它!
“那我就先走了。后厨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咯,麻烦帮忙搞定其他然后记得锁门。”在冢本和丽奈专心干饭时,栗佐已经换好衣服准备下班,她穿得像是刚从时尚杂志社里走出的编辑而不是咖喱店厨师。
“嗯,放心交给我吧,栗佐亲。”佐藤丽奈对着栗佐挥手。
时间来到了夜里九点半。丽奈忙着在后厨里收拾打扫,冢本苍真独自在店里转悠。窗外的街道上人烟稀少,如果是普通的商业街,正是酒鬼们上街巡游的时刻,但「上南池」不同,这里是旅游景点,游客们大多回了酒店,店家也比其他地方更重视个人生活,绝不会把宝贵的时间全部花在工作上。咖喱店厨房侧边有一整面签名墙,上面挂满了来店名人的签名照片,冢本苍真把每个都认真看过,也找到了不少耳熟能详的名字,搞笑艺人会摆出自己的经典姿势,歌手们看着都很拘谨,名演员们总能找到最好的拍摄角度,编剧作家们都戴着帽子眼镜。
“要不你也签个名呗?冢本先生可比那些家伙有名多了,而且栗佐亲可是你的忠实粉丝。”
不知为何,佐藤丽奈总能在视野外找到自己。
“我可以加入你的电影拍摄,但有一个条件。电影的公开必须获得所有参与者的同意。”
“只是这样?还以为是什么难办的事情,我可以拿我哥佐藤狩余生的幸福做抵押,绝对不会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公开任何有关辛田惠理案子的信息。”丽奈穿着围裙举起手指对天发誓,还沾着泡沫。
“有那么讨厌他吗?”
“那倒也没有。”丽奈干脆地承认,“但是那家伙老是自顾自说地破坏我的计划,还胸无大志地整天混日子,这一点很讨厌。”
“签在这里可以吗?”冢本苍真拔出笔,他没有照片,就撕下一页便利贴写了些有关咖喱的感想,落款是「鵺影男」。冢本写好后试着往墙面上贴,没过几秒,纸片如落叶翻滚几周,又落回了桌面。
“冢本先生竟然真的要签名?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今天我们花了这么多功夫才甩掉跟踪「鵺影男」的人,在这签名不是自投罗网吗,这里可是所有「上南池」人都会来的地方。”佐藤丽奈已经动作利索地打扫完后厨来到了冢本苍真身边,看来她之前真的在这里打过工,没有说谎。
“已经没关系了。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犹豫,是否还要再作为「鵺影男」存在,它是我在懊悔中臆想出的角色,却逐渐主导了我全部的人生,可能是到了与它告别的时候了。”
“好可惜啊,明明「鵺影男」啊,有那么多人喜欢看呢。”女孩讲话尾调乱拐,像小鸟鸣叫似的故意搞怪,“冢本先生不想做那就不做好了。这是冢本苍真先生无人可以剥夺的自由嘛。”她突然正色道。
“……谢谢。”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丽奈满脸疑惑,“冢本先生不当「鵺影男」的话,准备做什么?”
“趁这段时间梳理一下过去有关辛田惠理案的思路和资料,之后就静候你的消息。拍电影结束后要去做什么我还没想好,也许会去考学,系统学习后成为从业者,也许会找个普通的工作安稳地度过余生吧。”
“那冢本先生的未来就靠我了,我也得加把劲了。时不我待,让我看看日程安排,明天就出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_&+!”女孩说着便从包里翻找出刚刚见过的本子,嘴巴和眼睛都定成了完美的圆形,突然无缘故地放声惨叫起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忘记明天要开live了。”丽奈摊开手心,里面躺着张揉成团的纸条。
“这是什么?”
“刚刚找爱理要的舞蹈动作秘籍,本来还说今天晚上练习呢。”
“已经十点多了,还赶得上末班电车吗?快回家去吧。”
“赶不上了!实在不行只能骑自行车回去了!冢本先生呢?”
“我可以走路回去店里, 反正也没什么紧事情要做。”
“那今天就再见啦,冢本先生。啊对了,明天的live,冢本先生也来看吧。「鵺影男」隐退前如果能为№chips写一篇评论就再好不过了。”
“我会考虑的。不过即使我去了,也未必能写出你想要的评价。”
“没关系。那是「鵺影男」与生俱来的自由吧。我走了哦。”
丽奈从咖喱店的储物间里拉出一台折叠自行车,整个「上南池」对她来说好像就是张庞大的游戏地图,到处都是藏了关键道具的存档点。两人一起出了咖喱店,女孩给门上锁后,骑上车向西而去。冢本苍真站在店门前,以往街道上的喧闹在此刻只有静谧,游人们留下的白色垃圾、身上残余的食物味道与巷子里落下的水滴声都印证着此刻发生的一切是有瑕疵的真实而非虚拟。比起影剧中依靠台词与情绪推进而产生的脑内反应,这种实感和与周遭万物的联系竟更让人安心。难道是因为它们的存在不会随着故事的结束而归于虚无吗?冢本苍真才发现马路对面是那家大名鼎鼎的「草芥」电影院,只有一间放映厅与四十六个座位,却于此诞生了不少伟大作者,连那部历史第一票房动画电影的导演,也是在这里放映了人生第一部电影。
也许佐藤丽奈也想让自己的作品在这里面世吧。
“冢本先生!你怎么还在?”
熟悉的声音再度登场,佐藤丽奈弓着身子狂蹬踏板,从路口冲来。
“我在想点事情,你怎么回来了。”
“把买的新衣服忘在店里了,累死我了都骑出去好远了!”丽奈的脸上凝着汗滴,皮肤潮红,大口喘着气。
“可门已经锁了。你刚刚是从里面预先上锁再让锁栓弹回锁槽的操作吧,有钥匙吗?”
“没有。冢本先生能不能施展神通救救…”丽奈像小狗般可怜兮兮地望向冢本苍真。
“不能。那是紧急情况迫不得已,我已经发誓不这么干了。”
“那能不能拜托冢本先生明天开店后帮忙取了带去live house,我会提前联系好栗子的。”
这下不得不去了吗。
第二天傍晚,冢本苍真头一次没有赶场似的安排观影日程,如约取到了黑色纱裙。前一天夜里他睡得无比安稳,躺下后没有胡思乱想到嘴唇发麻,也没在半夜醒来。决定放下「鵺影男」的身份后,好似放下了一个多年以来一直压在身上的巨石,并不是说他讨厌或是惧怕这种与之对抗的感觉,而是确实需要休息了。№chips活动的据点在「繁星」与之间,步行大概也就十分钟的路程,距离№chips登台还有五分钟,走过去刚刚好。
上身穿着比基尼戴墨镜的度假风格女孩开朗地笑着,背着巨型背包挂满周边徽章的年轻男人自豪地迈着步伐,包裹在华丽长裙中的哥特风格女子在为大家发放自制的精致点心,手拿传单的可爱女仆翩翩起舞,身穿制服把裙子卷过膝盖的高中生鼓起勇气在路边弹唱,当然还少不了三两结对谈笑着的上班族大叔。
“加油啊,少女!”大家都为吉他女孩鼓掌喝彩。
冢本苍真来到了「世界树的wink」live house,纵使在整个「上南池」的live house中,它的名字也是最意义不明的之一。门口站着百无聊赖的年轻男人,他手上拿着live门票,看上去就像是刚从大学校园里出来的人,如果冢本苍真没猜错的话,他就是丽奈的经纪人,正牌的铃木。
“小哥,要买票吗,里面有漂亮女孩唱歌看哦,超便宜。”男人看到了冢本苍真,谄媚得像是夜总会门口的拉客仔。
“嗯。”冢本苍真掏出钱包。
“门票1000元,饮料费2000元。如果还想要「特殊服务」的话,再加5000元,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那男人见冢本苍真这么好说话,殷勤地推销起来。
“合照就不用了,这是3000元。演出应该还没开始吧。”
“你倒是没迟到,不过不巧的是前一个乐队出了点问题,她们提前开始了。这是票,拿好,注意事项就不跟你强调了。”发现冢本苍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好色呆头鹅,男人说话的方式也正常起来了。
“谢谢你,铃木先生。”冢本苍真接过门票,快步走进live house。
“咦,认得我,竟然是回头客吗?怎么感觉完全没印象,难道是酒喝多了最近?”冢本苍真进门后,铃木摸摸脑袋,自言自语道。
曲速极高的舞曲正演进到高潮部分,观众们都挤在舞台旁挥舞四肢。丽奈虽然随身携带鼓槌,但确实是吉他手,这首歌正是她主唱的主场。冢本苍真没想到№chips竟是这么有实力的组合,除却激进的鼓点轻盈的旋律外,歌词也写得很厉害,前后无关的碎片化词汇和长短句结合,乍一听只是在押韵,但却在描绘不停切换的画面与宗教战争的隐喻,所造成的听感闭上眼竟有种任之摆布随之旋转的沉醉感。
“很厉害吧。你不和他们一样过去吗?”冢本苍真身旁传来男人搭话的声音,他才发现除了他外,还有一个男人也站在门口附近,也就只有他们两个还待在这里。
“不必了,我来晚了,再往前挤没什么意义。”
“那是什么?”男人好像对冢本袋子里的衣服很感兴趣。
“这个?是帮丽奈……”冢本苍真下意识地回答了男人的问题,突然想到不太合适,丽奈好像说过她在№chips里的角色叫“噗酱”来着,冢本想起了昨天丽奈说过的,№chips是偶像摇滚乐队,既然沾了「偶像」两个字,那便不能暴露与组合成员认识的情报,尤其是异性。
“丽奈?小哥你的女朋友吗?”男人好像没发现什么异常,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冢本聊天。
“不。只是普通朋友罢了。我顺路帮她的另一个朋友送了这个过来,不过她人暂时…没在。”
“那你还是个好人嘞。”男人用手指向吧台那边,“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来,不过比你早点,那边有物品寄存柜,联系不上可以让那边帮忙。不过小哥,容我多嘴一句,偶像粉丝可是善妒的,你最好还是找个说辞。”
“谢谢。”
冢本苍真沿着墙边移动到吧台旁边,里面坐了个小姑娘在玩手机,按照规矩她应该是下一个演出乐队的成员,此刻负责卖饮料。冢本站在她面前,只看到她跷着腿跟着节奏转脚,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您好,这里可以代收物品吗,有一位名叫「噗酱」的女士在我们这里买了衣服,说要送到这里。”冢本用手指骨节敲了敲桌面。
女孩抬起头看着冢本,她黑眼圈很重,刘海都快盖过了上眼皮,指了指舞台那边。
“那个正在蹦跳的就是「噗酱」,如果你愿意等就差不多还有20多分钟,不愿意的话,放在这里,就给她写张纸条。”
“那就麻烦放在这里吧。”
女孩从抽屉里找出笔记本撕下半页,又拿出根细马克笔,一并交给冢本苍真。
要写什么好呢?
「衣服已经送到,乐队也挺厉害的,加油。—冢本」
冢本把纸片放进袋子,递给女孩。女孩转身拿着袋子往后台休息室去了。
“布拉基”的宴会还在继续,与之前完全相反,现在演奏的曲子是一首超慢节奏的摇滚,№chips好像是从儿歌中得到了灵感,用固定重复的节奏型构建小节,每唱一句词都会留有空间让观众跟着吆喝两声。负责这首歌的女孩像是打工了300年的社畜,甚至让人误以为她在额头上绑着领带,左手拿着罐装啤酒,弓步站在ktv包间的正中间唱着悲情老歌。丽奈躲在后面边左右摇头边弹着吉他,昏暗的光线辨别不出每个人的脸庞,她只看到距离舞台最遥远的那端,有个人影正顺着墙往入口那边溜,准备离开live house。
「那是冢本先生吗?」
曲风一转,她来不及细想,指尖在弦上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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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絮 佐藤丽奈所在的live house 门前楼梯 夜 外
铃木坐在台阶上优哉游哉地刷剧,一团黑影罩在了他的屏幕上,抬起头才发现是刚刚进去没多久的冢本。
“诶,客人您怎么又出来了,不喜欢№chips的演奏风格吗?”
“临时有点事要先走了,不好意思。”
“咿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客人您已经付过钱了嘛。欢迎下次再来。”铃木笑眯眯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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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絮(补2) 佐藤丽奈家门口 门前 夜 外
佐藤丽奈借着下坡滑行,哼着歌一路到了家门口,窗户里漆黑一片,怎么看都没人在家。
“钥匙呢,钥匙呢,钥匙在哪里。”她把车子靠在墙上,在包里摸索起来。
“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回来?”
丽奈停下来手头的动作扭过头,看到了佐藤狩。
“为什么你也在骑自行车?”看到佐藤狩也骑着自行车回家,丽奈有点恼火。
“我想是因为没赶上末班电车,不过我这个是租来的共享单车,要在前面挺远的地方还车。”
“那麻烦快点去吧。”丽奈拉开家门就往里面钻。
“丽奈,明天的live我也会去看。”
门没有被重重地合上,很显然里面的人定在原地在想些什么。
“那你来吧,但不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嗯,我知道。哦对了,你认不认得一个姓田中的粉丝,一个留锅盖头的男人。”
“……”
“已经花掉了吗?”佐藤叹气。
“花了!咋啦,我花我挣来的工资而已!”丽奈伸出脑袋,用手指拉着眼睛,做了个鬼脸,关了门跑上楼。
“没事。只是下次记得选目标的时候别选这个啊。”
佐藤骑上自行车踩下踏板,费劲地往坂道顶蹬着。脚下的车轮碾过沉寂的街道,忽然刮起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有点冷,却让他畅快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