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要铁弦接受内务部例行审查的提议,老兵没有做出太大反应。
考虑到人不能未卜先知,提前料见未来的方方面面,他的行为合乎情理。
共和国,内务部,远东解放阵线.....这一个个当今还籍籍无名的组织或政治实体,能在人类历史上留下怎样浓墨重彩的一笔,可能连当世人乃至后人都无法完全看清。
万年后回头看,钛星人不过是银河中一个三流势力,以共和国的体量随随便便就能捏死,你跟几百代以后的国人说,几百代前的先祖需要动员举国之力,以无法估量的巨大牺牲和极其惨重的代价才能战胜,身处国力日盛时代的新生代国人会感到不可思议。
后人会说:“啥?钛星人?那不就是帝国养的一条狗吗?咱收拾掉邪神和异形,跟帝国主义开启最终决战时把它顺手灭了便是!”
反过来说,你要跟当下的国人说,咱将来拳打混沌,脚踢异形,跟帝国在银河范围内势力角逐,大出天下,庇佑寰宇,亚空间的邪神见了咱得挨两巴掌,太空死灵的三圣议会碰到我得躲着走,今日的国人也没人信。
那些在尚不知自己将在后世史书即将创下辉煌战绩的一代人会问:“啥?咱打帝国?那星际战士和帝国海军各个都是天兵天将,咱连一小撮钛星人都收拾不利索,还跟当今人类的正统王朝,正儿八经的银河霸主开片?尊嘟假嘟O.o?!”
不吹不黑,别笑这会钛星人的泰坦只能勉强跟帝国最小的战犬级侦查泰坦对标。
它们起码有!
咱家的泰坦和超重型坦克还在娘胎里没生出来!
刻意被帝国压制的远东海军那就更拉胯了,不管你信不信,在共和国的海军在通过帝对我七成论之前,共和国的海军长期是依赖近地轨道防御的一支岸防海军。
想爆兵下饺子?
有的等!
至少等到神州登顶银河第一大贸易国兼银河第一大工业国!
想想也明白,没有钱怎么爆兵?
不氪金你能变强吗?
早期的人类共和国有相当长的时间,星际防御的主要手段是靠战略武库里的巨型蘑菇和我扔亚空间风暴等掀桌手段进行战略威慑。
在第三十三个千年的后期,我们这些后人眼中远古时期的共和国缔造者就像生养婴孩的父母,只能对它未来许下最美好的期许,注定无法看着它走完全程。
“我...能不能见一见除你以外的那什么阵线高层?”
铁弦没有像无所事事者伏在舷窗边,去看钛族战舰在大气层的剧烈摩擦和行星重力的双重作用下殉爆的壮丽画面,他只是关切望着那些负伤正接受治疗的灵族武士,随即扭头看向我,口中的含糊呢喃着不大能听清的话语。
“可以啊,落地你就能看见。”
我朝前方正操纵穿梭机进入降落轨道的飞行员努了努嘴。
老兵不明说我也能知晓他的心思,铁弦很迷茫。
“那...我还能不能跟罗薇尔聊聊。”
一旁在随军医师那包扎完伤口的女司战刚巧回头,见我在听老兵的话向她招手,当即踱步而来,清甜的嗓音微微洋溢着把戏得逞的得意,掏出从铁弦脖颈取出的玫瑰念珠,笑盈盈道。
“怎么,人类?你不会还真以为我死了吧?”
“有那么几秒的担心。”铁弦老实点头承认。
“不过我很快想起你那位吹上天的师父...”老兵朝我一指,随即点点自己的脑门。
“有他在,怎么会舍得让你死呢?”
这话当即让罗薇尔俏丽的脸蛋甜笑出声,用拉丝般的眼神,深情望了我一眼,可铁弦给她的助攻还没结束。
“要不你就把她收了吧,愿意为你去死的女孩可不多见,况且她还要身材有身材,要颜值有颜值....”
这话说得连年青的女司战都不大好意思,她下意识向铁弦笑了笑,随即刻意撇过脸看着我,羞赧的桃红浮在清秀的脸颊,朝向我的目光已是既执拗又期待。
我默默给铁弦语言的意思点了个赞,随即拉着她在我身边坐下,坦言道:“我跟她的事,回去再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铁弦揉捏起太阳穴,回忆起刚惊鸿一瞥的恶魔,还有罗薇尔与钛星指挥官的对话,焦虑道:“那些奇特的生物,还有很多吗?”
罗薇尔了解帝国封锁所有亚空间消息的原因,也明白凡人在恶魔面前的脆弱。
一旦接触到亚空间,亚空间的腐蚀就会无时无刻的萦绕在人类的心智,只有心智极其坚强者才能扛住最低程度的腐化,若肉体出现在大面积血肉变异,那更是救都救不回来。
所以向普通人透露更多灵魂之海的信息前,她要争得我的允许,而在看见我点头之后,她面露苦涩,坦诚道:“它们不是生物,而且远远比你们人类的历史古老,数量远远比你想得多,堪称无穷无尽,银河最凶残的猎手之一,早在人类出现的千万年前,我族就已跟这些亚空间的大掠食者交锋不断了。”
“嘶...”铁弦闻言倏然抬起头,惊疑道:“灵族还跟这些恶心的孽物交过手?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啊?”
在帝国的官方宣传中,灵族一直是高度类人却不干人事的代表种族,经常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某颗星球,大杀一通,在造成满地尸骸后又突然消失,行踪难以捉摸。
这种描述部分属实,但并不全面,陨落后灵族人口稀少,对外用兵谨慎,不会毫无目的的为杀而杀。
至少在我统一灵族之前,对人类星球劫掠屠戮这事,基本是躲藏在阴影之都科摩罗的堕落灵族所为,在黑暗之城被收复,大部分黑暗灵族被我领兵扬了之后,再无出现。
至于灵族突然出现并大杀特杀的情况,要么是星球上层贵族荒淫堕落,沉迷欢愉享乐的灵魂即将迎来混沌入侵,要么是地底长眠的古老种族将被唤醒,开启一场恐怖的灵魂收割,灵族本着防患于未然的心态出兵,尝试以最小的代价结束叛乱,然后同时被帝国方和叛乱方两头揍。
若只是单纯的警告帝国,那些目中无人的贵族能听者渺渺,大部分都只当耳旁风。
这种两面不讨好的事,当然会在灵族内部引起广泛讨论,司战们也很委屈,若只是单纯的警告帝国,那些跋扈张狂的贵族能听者渺渺,大部分都只当耳旁风,只能用武力提前介入。
然而既然你提前介入,叛乱还没发生,异族还没崛起,在人类的视角,那不就是灵族在搞事,没事当街杀人?
要是不提前介入,叛乱爆发,但凡帝国解决不力便会真引起大量连锁反应,造成一次规模不可控的混沌入侵,
思来想去,有先知提出一个比较缺德的法子:管那些人类死活作甚?故意等混沌真入侵了,当地帝国军被打个措手不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危机时刻再介入,这样不光灵族手上不用沾血,还能获得雪中送炭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总比好心干涉,想当银河的守护者,还去白挨一顿打来得强吧?
帝国军方很高兴,因为这次异族居然没来搞事,灵族也很高兴,因为他们收获了友谊,还不用人人喊打。
每个势力都满意,除了当地居民。
战乱造成的生命财产损失会曾几何倍数增加,漫山遍野的尸体会被混沌邪神再利用,整颗星球都会将会因审判庭战后封锁消息而被完全净化。
自然,这条路子在我上任后被我主动叫停了。
“你当然不知道!在人类口中我族永远是那凶残可怖的异形!可银河也是我族的家园!我们又何尝不想守护这片星辰!说难听点,我族也可以像你们人类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认定异族的生命与我何干?可我族该上还是上了,人类对我族的态度,能做到我族对你们一半就行!”
罗薇尔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脸色愈发泛红。
铁弦想要辩白,但稍微一想到亚空间的危害,必然就会明白这事绝不可公开宣传,否则造成的恐怖危害将是银河层面的,但一想到人类和灵族的现状,他又觉得滑稽可笑,厉声反驳道:“别把自己说得像个圣人,灵族干了很多龌龊的勾当,一群自私自利的尖耳朵!”
“哈,放眼银河,谁不会把本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优先级考虑?人类,我问你,当我族遭遇大难,不得不躲藏在星辰的间隙里舔舐伤口,你会为我族保驾吗?你会为挽救一名我族人的性命而付出生命吗?如果你做不到,为何还要求我族?起码我族是真会替这个星系安危而着想主动出兵的,并且在此以前,我族守护了这片星海数千万年,没有我们,你们人类早被那些冰冷的无魂机械体与灵魂掠食者抹杀千百万年,你们有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吗?!知道我为什么讨厌那些钛星人吗?就是我从它的身上看见了你们这些新生种族对我族落井下石的影子!你们讨厌落井下石的异星人,可是你们自己明明也在做相同的事!”
女司战逐渐尖锐的话语引来不少关注,那些没有受伤的部下相继上前,观望两人是不是快打起来了,试图上前劝架。
我没说话,因为劝也没用,积压的情绪总是要找一个宣泄口,在这个非我则敌的宇宙,好意也罢,善意也罢,都会统统被刻意扭曲为恶行,人类和灵族就两只背生棘刺的刺猬,保护自身的同时伤害他人,都认为自己是聪明人,都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然后局面总是双输的悲剧收场。
我们就是这样自身至于一个如此可笑的境地。
“确实可笑!”
我看见铁弦的脑海突然出现这样一句话,随即老兵扫了眼窗外渐渐靠近的林海与都市,收起脸上的每一丝轻佻和不满,郑重地对女司战道。
“如果你说的属实,那么我感谢灵族千万年的付出,但我也想提醒你,或许你们只是没找对人....宇宙星海茫茫,总会有一些愿意倾听你们述求的人类。”
这一句柔声的安慰话语让女司战顿感欣慰,她邀功似的看了看我,又望向铁弦,欣然道:“没错,师父就是想创造你我双方接触的机会,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算,你不也是想找一个机会了解我族吗,我这次就把话说穿了。往后你们会遭遇更多的恶魔,必然也会遇见我的更多族人,希望你能在开枪之前,给他们一点点开口说话的时间。”
穿梭机正减速降落,马上就要打开舱门,铁弦用这最后一点时间琢磨着罗薇尔的话语,随即点头认可道:“行。”
罗薇尔嘴角微扬,用象征人类达成协议的方式,主动伸出右手,与老兵握在一起,淡笑道:“愿你说到做到。”
双方握手分离,排队走出机舱。
虽然距离我们伏击钛星人的渗透部队,再夺船突袭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可地面的形势已大不了相同,大量属于人类坦克范畴,却又与黎曼鲁斯外形迥异的锅盖头重装甲正在机场跑道如卫兵般列队接受我等的检阅,与此同时,跑道的另一侧,还有一行穿着朴素军装的军人正站在跑道外的草坪,怀着久别重逢浓浓笑意向我招手。
“杨老总,刘老总,您二位到了。”
我脱离灵族小队,主动走向他们,向人类共和国未来的两位军神问好。
“同志之间那么客气干什么?这次还是刘老总提议的,让你见一见咱的军备发展,亲眼证实咱没有用着那些珍贵的网道没干正事。”
一名阔面粗眉,农民般黝黑面目的中年军官给了信步而来的我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热情的招呼道。
“您二位出手,那自然不一般!”我以欣赏的目光环伺那些造型奇特的坦克。
与帝国造的黎曼鲁斯不同,这批在场的重装甲全部是咱自己造的,不会再被外人以切断军备的方式掐脖子。
而铁弦也想以老兵的身份钻进坦克舱里,这看看那摸摸,弄清这顶着圆鼓鼓锅盖头脑袋的坦克内构和具体配置。
在此之前,我抓住了他的臂膀,对准面前的一行身着深蓝色军服,肩膀和袖口还打满补丁的军官道。
“你不是想让我认识咱的高层吗?在你面前的都是。”
今日,他们装扮就像远东解放阵线一般,在银河各方势力看来籍籍无名,而明日,他们同样将像远东解放阵线一般,在银河声名大噪。
历史将荣耀赋予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