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摩根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会以这样的形式迎来结局。
晨曦的霞光将天空点亮,云出如金子,飘如缎带似的向远方流淌。他躺在山脊的石头上,暖洋洋的,仿佛浑身的疼痛都消失了。
肺部没有感到丝毫不适,清新的、弥漫着尘土气息的空气让他一时忘了自己得了肺结核的事实。身体越来越轻盈,头脑沉沉欲睡。
他知道,他要死了。
所以,他在注视着鹰儿消失在山的另一端,合上了眼。过往的画面悄然浮现。
黑水镇劫案失败,他跟随范德林德帮派逃进雪山,躲避警察和平克顿侦探的追捕。然后是瓦伦丁、罗兹、圣丹尼斯、瓜玛岛……
很难想象一个如同家庭一般的帮派会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分崩离析。在雪山哈维尔告诉他达奇在黑水镇残忍的杀害了一个姑娘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的。
他失去了教他识字念书的何西阿、奥德里科斯帮的小子基兰、严厉慈善的苏珊大妈……
他为了范德林德帮,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一切。而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这个家,最后要失去的,是他的生命。
他不后悔,他既不死于炽热的子弹,也不死于阴冷潮湿的监狱。能躺在山脊上遥望最后一抹日出,就已经满足了。
他放下了,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约翰能够逃出去。去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照顾好杰克,照顾好阿比盖尔。
“你救了我一命……你是个好人……”
“也许这是个征兆,亚瑟……试着去做好事吧……”
“无论什么时候我遇到你,你都是在帮助人,都是面带微笑……”
在梦里,在广阔无垠的西部旷野上,亚瑟·摩根看见,一头白尾公鹿随着夕阳落下的曙光,向自己走来。
……
……
……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在浑浑噩噩的恍惚中,亚瑟·摩根漆黑的视线中隐约看到一束光芒照射进来。晦涩的呢喃忽远忽近,错综复杂的音节让他的脑袋逐渐变得刺痛。
这种刺痛来的快,去的也快。不再呢喃,不在晦涩,一个个音节逐渐变得清脆,响亮。变得可以排序,可以理解。
“你不该把陌生人带回家的,阿丽娜。”
“他伤的很重,会冻死在雪地里。”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你看看他的衣服,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乡镇里的人能穿的起的。或许他是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麻烦,才逃到这里。”
“可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阿丽娜。可是……”
“爷爷,我想救他。”
“……”
亚瑟从来没听过这种语言,这简直比那个德国佬的语言还要糟糕。他刚想出声,浑身上下便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特别是肺部,简直就像是有人用枪把它射成筛子似的。
“嘶……”
“他醒了,爷爷,可以帮我端一盆热水过来吗?”
“你一直都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亚瑟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便是某种织物轻轻抚过自己的脑门。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的像是怕伤到他一样。
他很想爬起来离开,不想给这户人家增加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他是一个穷凶极恶,罪该万死的通缉犯,还是一个患有肺结核的将死之人。不该破坏这样一个善良的家庭。
可他的身体已经差劲到完全不听使唤的地步。只能任由那个小姑娘擦拭自己额头上的汗水,他很想睁眼看看,可这也是徒劳。
很快,他便再次陷入了睡眠。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他的高温终于退去,难以忍受的疼痛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虚弱,就连手臂也无法抬起的虚弱。
当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光洁的鹿角,连接这双鹿角的,则是那只一直照顾他的白发少女的脑袋。
“What the hell……”
亚瑟一度以为自己还在梦里,说完这句便开始剧烈的咳嗽,嗓子像刀割一样疼。
“你醒了?你的烧刚退,尽量不要说话,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长着鹿角的白发少女将亚瑟扶起,让他靠在床背,端起碗,说道:“喝下去,或许你会感觉好一些。”
她一边轻轻拍着亚瑟的背,一边帮着他把药喝下去。
明媚的阳光铺满地面,盈盈的将屋内点亮。在靠近窗户的地方,展开的老旧的书放在破旧的深色书桌上,紧挨着的书柜里摆满了掉色的书本。
衣柜的门缺失了一角,能看到里面摆放整齐的衣物,它们分外朴素,且大多数带有补丁。亚瑟的多维尔束装则是干净.平整的放在床头柜上。
女孩的年纪不大,面庞稚嫩,五官清秀。柔顺的白发自然散落,使她显得恬静。
这是亚瑟第一眼看到的。
“医生已经来过了。你的伤势很重,需要静养。如果不出意外,三天后就可以下床走路了。”
“Thank you,you save my life.I……”
阿丽娜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亚瑟这才意识到女孩听不懂英语,于是,他顺着感觉,模仿着先前听到的语调,一点一点的说:“你救了我一命。”
阿丽娜拧干毛巾,将亚瑟额头上的汗珠擦干,说道:“你昏倒在雪地里,我不能见死不救。如果想要道谢的话,就先把病养好,好吗?这算是救命恩人一点小小的要求。”
“May……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什米尔村,一个偏僻角落的小村庄,很安全,不会有人找到这里的。你不是乌萨斯人吧,虽然你的乌萨斯语很流畅。”
亚瑟从来没听说过乌萨斯这个地方,更没见过头上长着鹿角的人。这让他想起了梦里的那头白尾公鹿,或许,他已经死了。
可身上的痛觉和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告诉他,他仍活着。一个大胆而又荒唐的猜想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也许,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从未奢望过。
“你的身上并没有什么显著的器官,我本以为你是阿戈尔人,可你腰间又有拉特兰人才会配戴的铳……”
“我不知道我算作哪里人,这位……”
“阿丽娜。”
“亚瑟·摩根。我不知道我是哪里人,阿丽娜。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你还活得好好的。”
“你救了我。”
“我可以叫你亚瑟,或者说,摩根先生吗?”
“当然可以。”
“摩根先生……不,亚瑟。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我很害怕……”
亚瑟静静的听着阿丽娜诉说。她的右手放在胸前,眼睛偷偷打量着亚瑟的神色,两只脚像小鹿一般拍打着地面。最后,她下定了决心,说道:
“我从小在什米尔村长大,从来没见过外面的景色是什么样子。这里终年都是寒冬,我唯一记得的翠绿的颜色,还是在极小的时候。书本上描绘的四季,真的很美。我想……出去看看。
“当我看到你倒在雪地里不省人事的时候,我在犹豫。可我最终还是把你带了回来,因为,我想出去看看。
“还有,您画的画,真的很漂亮。”
阿丽娜拉出抽屉,拿出褐色的日记本,将它放在盖在亚瑟的被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