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君未见出门几个时辰后,赫苏明月就变得焦躁不安了起来,总感觉今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到君未见的住处,找他的随从牧无尘询问情况。
牧无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是君未见在从咸宁返回龙渚途中遇到的。
那小子说话鬼头鬼脑的,时不时冒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词汇。他家的土地被豪强兼并,父母在逃难途中被流寇劫杀。
他见识到君未见的厉害后非要拜他为师,君未见自己都三天饿两顿的,怕养不起这个食量惊人的小鬼头,就没敢答应。
死皮赖脸的牧无尘跟着君未见来到了龙渚后,最终还是成为了君未见的随从。
君未见也算是为了二人的生计,才听取小鬼头的建议,在跳蚤窝干起了向小商贩收庇佑金的营生。
牧无尘管这种行为叫,混黑社会,收保护费。
他看到赫苏明月忧心忡忡的赶来,嬉皮笑脸的迎上前,“明月姐,是来找我师傅的吧?”
明月矢口否认:“臭小子,姐姐是来问责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学的。”
“别不承认啊!事都写在脸上了,”牧无尘翻着白眼,“喜欢我师傅,替他担心就明说,别拿我逃学的事当挡箭牌哈。”
“有吗?”赫苏明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蛋,心想:有那么明显吗?
明月突然觉得被一个孩子看出了心思有些恼羞,得找回点颜面,“书不好好念,整天跟着君未见鬼混,太不像话了。”
“书有啥好念的,在我梦里的东西比你教的那些高级多了。”牧无尘却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一副懒散惯了样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怎么?担心我师傅回不来,开始胡思乱想了不是?”
“我才没有,再胡说,掌嘴。”明月伸手比了个要打他的手势。
牧无尘没有躲闪,反倒故意刺激道:“想知道我师傅去哪里了吗?就不告诉你他去了青楼。”然后惊讶地假装捂嘴,像是不小心透露了大秘密。
一听君未见去了青楼,明月立即慌了神,“什么?他竟然去青楼?他去青楼干嘛?”
牧无尘见她成功被刺激,竖起大拇指洋洋得意地回答道:“咱们大老爷们儿去青楼,还能干嘛?当然是去找美娇娘喝花酒噻!”
“还敢去找美娇娘喝花酒,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赫苏明月抄起晾衣杆就要追打牧无尘。
牧无尘反应很快,纵身一跃,跳上了小院的石墙,扶着梅树枝干,扭着屁股,“来打我呀,打我呀,嘿嘿,打不着,打不着。”
“你给我下来,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明月一杆子抡了上去,牧无尘像个猴子一样跳到了梅树上,还顺手摘了个青梅塞进了嘴里。
“明月姐,去青楼的人是我师傅,怎么你把我往死里打啊?再怎么生气,你也不能把火撒在我身上啊!他老人家躺在青楼里左拥右抱的,让我留在家里莫名其妙的挨一顿揍,冤不冤啊我?”
明月杵着晾衣杆,被气得直跺脚,“让他死在青楼好啦,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啦!喝花酒,喝花酒,喝死他算啦!谁也不许去给他收尸!”
牧无尘假装被惊得一个没站稳,从梅树杆上倒了下来,双脚却稳稳当当的挂在梅树枝干上,倒挂着在明月面前晃来晃去。
“明月姐,你真生气啦?”
明月没再回应,红着眼眶自顾自的在那儿生闷气。
牧无尘安慰道:“姐,你别生气啦,我师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逛窑子,是去救人的。”
“他真的只是去青楼救人?”明月将信将疑地问,“那他去救谁?”
牧无尘一个跟斗翻到院里,稳稳当当站在明月面前,一五一十的交代,“今天下午来了一个老头儿,说是他的女儿被当做债奴抓到了洛红尘青楼卖身还债,拿了把破剑请师傅帮忙解救一二。”
明月回想起君未见离开时的情形,觉得这小子这次没有说谎,“救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跟着去?”
“师傅说,洛红尘青楼高手众多,怕我成为他的累赘,没让去。”
牧无尘没说几句正经话,又开始鬼扯起来。
“你说我师傅这人也是,独自一人去逛窑子也不带个随从,好歹把我带上啊!这洛红尘青楼高手众多,美女如云,杀他几个高手,受点伤,没什么关系。
关键是我师傅人长得那么帅,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被青楼那群如狼似虎的老娘们儿劫了色,这可如何是好!要是带上我,我好歹还可以帮他挡一阵嘛。你说是吧姐?”
明月抄起晾衣杆,朝牧无尘小腿上就是一杆子,“挡你个大头鬼,油腔滑调,狗嘴里吐象牙,我看你是找抽。”
牧无尘一路狂奔,跑出小院,赫苏明月在后面一路追打。
“别打啦,别打啦!姐,再打就要出人命啦。”
“敢戏耍你明月姐,看我不打死个小混蛋!”
牧无尘跑到小巷子与街道的拐角处后突然停了下来,明月追上后一棍子敲到了他后背。明月还有些纳闷,这小子怎么不躲了?
牧无尘看着小巷子外的街道,一本正经地说道:“明月姐,别打啦,好像是我师傅回来了。”
明月迅速扔掉晾衣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顿时变得温文尔雅了起来,四处张望。
“是吗?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马车在街对面的小巷子停了下来,驾马车的君未见下车后,掀开车帘,着装朴素的灵萱先被他扶下了马车。
趴在小巷子拐角处观望的牧无尘低声说道:“看见了吧!师傅为了救这小姑娘,一袭白衣都被血迹染红了,那得杀多少高手啊!”
看见君未见平安归来,赫苏明月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又一位姑娘钻出马车被君未见也扶了下来。牧无尘低声疑问道:“怎么还有一个女的?难道是师傅从青楼带回来的红颜知己?”
牧无尘的话,再次刺激到了赫苏明月,心里很是不爽。
君未见领着两个女子进了巷子,明月和牧无尘也悄悄地跟了过去,想一探究竟。尽管二人小心翼翼躲在马车后观望,但还是被君未见发现了。
君未见回过头来,“来都来了,一起进院便是,何必躲躲藏藏?”
明月躲在马车后不知所措,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她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让人心乱如麻。
明月闭着眼睛,胡思乱想:他说话的声音明显中气不足,变得低沉沙哑了,像是憋着一股气在说腹语。他以前的声音不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他究竟怎么了?莫非是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牧无尘嬉皮笑脸站出来,“师傅,你可算是回来了,要是再晚一点回来,我都快被人打死了!”
“吊儿郎当的,活该挨揍。”君未见气喘吁吁地回应道。
牧无尘挠着后脑勺,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师傅,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闻……到的。”君未见的声音在颤抖。
明月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是股淡淡的紫兰香,心想:“那么远都能闻到,这狗鼻子也太灵了吧!”
却没想到,牧无尘突然来了一句:“师傅,我刚刚不就摘了两个青梅吃,那酸味,也能被你闻出来?”
明月听出了牧无尘的弦外音,这小子,分明是在说君未见一下子带回来两个大美女,有人要吃醋啦,要不是晾衣杆丢得远,非得再给他来两杆子。
君未见并没有回话,萧瑟知音替他回答道:“小兄弟,跟身边的那位女子离得那么近,难道没闻不到是紫兰香味?只是没想到,在这跳蚤窝还能闻到这么名贵的东西。要知道,这紫兰香在洛红尘,是被不少权贵子弟拿来送给清倌人当做礼物的。”
说话的人,明月听得出是跟君未见一起回来的那个风尘女子。声音虽然很好听,但明月觉得她的话中带着刀子,听着似乎在称赞,实则是在打压。
“是吗?”牧无尘回应道,“明月姐赫苏书院里种的可全都是书香气息,不像洛红尘那般俗染风尘。想必是我和师傅在书院小院里待久了,被熏陶惯了,我没太在意这种香味儿。”
没想到牧无尘短短一句话,既维护了明月书香门第的高雅形象,挽回些躲在马车后被发现的尴尬场面。又言明了君未见跟明月关系匪浅,相互在意对方。以此来提醒打压萧瑟知音,你一个青楼的风尘女子,别想在他们之间横插一杠。
萧瑟知音瞟了一眼君未见说道:“这小兄弟,说话有点意思啊!”
身受重伤的君未见,一直强行压制逆冲的气血,虚弱的身体此刻已支撑不住了。忍不住再次吐了一口金色血液,最终昏厥了过去。
就在即将倒地之时,萧瑟知音本能的试图将拉他一把,但没拽住,还是倒在了地上。
萧瑟知音迅速将君未见扶起来,牧无尘见状飞快冲了过去帮忙。
被君未见安顿此处院落的老伯,也就是灵萱的阿耶,杵着拐杖正巧走出来。
老伯立即上前,一看君未见吐出在地上的金色血液,愣了一下震惊道:“金色龙血!怎么会是他?不,不可能是祂!”
老伯的话,在场的人都不明所以。
牧无尘与萧瑟知音一起,扶着君未见往他们住的小院里赶。几人路过马车,赫苏明月眼见浑身是血迹的君未见青筋暴起,奄奄一息的样子。
顿时脑瓜子嗡嗡作响,心扑通扑通的跳,六神无主地跟在后面。
二人把君未见扶进屋躺下后,赫苏明月才开口说道:“他怎么伤得这么重啊?”
萧瑟知音回答道:“白衣侠客是被泰逢越的大力金刚掌所伤,看来只有赤焰军的奉灵神医才能起死回生了。”
老伯一听赤焰军,顿时激动了起来,“赤焰军远在辰海之南的离州,少侠恐怕撑不到奉灵神医赶来吧!”
赫苏明月有听过关于赤焰军的传闻,那是一个被教廷枢密院定义为异端的起义军,他们诛杀豪强权贵,反抗教廷的神权统治。
萧瑟知音回道:“奉灵神医已经到了中州,而且,人就在龙渚。”
“奉灵神医巫常丘乃是赤焰军中元老级的人物,一向神出鬼没,能掌握奉灵神医行踪的人不多。姑娘是如何得知他在龙渚的?”老伯质疑道。
萧瑟知音反问老伯:“难道老伯不知,青楼是情报信息最集中的地方?”
“不对,你没说实话。”老伯思索着说道,“赤焰军早年被教廷以异端剿灭,残部从此隐匿江湖。不过,前几年出了一位名叫赤奋若的天才少女,重新把赤焰军残部集结了起来,暗中招募江湖高手,企图卷土重来。想必那位天才少女,便是姑娘你了。”
萧瑟知音已然动了杀炁,“老伯,酒可以乱喝,但醉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想杀老夫灭口?”老伯波澜不惊地说道,“姑娘大可不必,老夫已经是黄土埋过眉毛的人了,早死晚死都是一死。赤焰军诛豪强,杀权贵,破神庙,干的都是大快人心的好事,老夫感激还来不及呢。”
萧瑟知音怒视老伯,“白衣侠客是为救灵萱姑娘所受的伤,老伯深藏不露,好算计啊!”
老伯矢口否认,“姑娘此言差矣!老夫来找白衣侠客寻求庇佑,乃是受高人指点,并非老夫所谋。”
牧无尘好奇地问了句:“老伯口中的高人,是何许人也?”
“江湖人称神算子。”老伯如实回答。
萧瑟知音破口大骂道:“果然又是离玄机这个老瞎子!几次三番的坏我大事。”
牧无尘追问道:“这离玄机是否就是在十字街算卦的那老瞎子?”
“正是此人。”老伯答道。
牧无尘惊讶道:“今天早上,我与师傅路过那里,顺便算了一卦。老瞎子说洛红尘今晚有一份机缘等着师傅,没想到他说的竟然是此事。”
赫苏明月突然发现,君未见今晚带回来的剑不是他之前用的剑,外形独特,觉得有些蹊跷。
她拿起魔剑归元问道:“这把剑并非他平时用的,从何而来?”
“这把归元是老夫缴纳的庇佑金。”老伯一五一十的坦白。
原来,老伯的女儿被当做债奴抓到洛红尘后,前去找神算子寻求解救的方法。他身上的钱财全被神算子要了去,还让他拿出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来找白衣侠客君未见寻求庇佑。
老伯身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这把私藏下来的魔剑归元。所以,这归元被当做庇佑金,献给了白衣侠客君未见。
“如此说来,一切祸事,都可能与这老瞎子有关。”牧无尘义愤填膺地说道,“我这就去找那老瞎子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