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绿皮火车,K3线,不过行驶得倒是比较稳。
在亚协成立后,这条特殊线路的轨距全被替换为了与国内相同的1453毫米。
如果不是因为还需要有特殊车厢用来托运大件货物,不然以亚协的风格,早上动车组快速通行了。
……
一路平安顺利,只是背井离乡。
虽然说这个世界也不是他们真正的家乡。
但是水友们毕竟都是老上层叙事者了,哪儿还不能当个家看啊。
就像李轩说的,只要文化传承相同,意识形态相似,一直死扣那些差别保留着羁旅者的异乡人心态,就是庸人自扰。
就连列车上给水友们做培训的指导员都直夸这帮小伙子们的思想觉悟高。
对的,专列上是有指导员的。
指导员是从联军抽调过来的,讲解的也都是一些常规的文字性描述:包括政治站位啊、政治觉悟啊之类的,每节车厢都来同开拓者们宣讲。
随后还有开管协的事业编过来做开拓区管理条例讲解、与初次穿越的前期准备培训。
广播里毕竟也没几个人会认真听,所以亚协开拓者管理协会的同志是会不厌其烦地来讲解各种各样的注意事项,反正讲个几分钟也就好了。
距离异世界之门开在草原之都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的时间,这座马背上的城市也逐渐因为开拓者的往来而诞生独特的“开拓者经济”。
在这里,你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大宗货物批发,从白糖淀粉到开矿炸药,从莱阳钢管到莱茵钢铁,应有尽有。
进入中央省的范围便进入了军事禁飞区,新成吉思汗国际机场早在十年前的那场动乱里就已经被废除了。
虽然城市早已经放开军管,但是依旧保持着一些军管的作风,打个比方说就是它这曲曲四千七百平方千米里令人窒息的驻军规模。
列车驶入市区,通过关卡,远远地便望见了那扇高耸的“世界之门”。
巨大的青铜基座上面镌刻着浮华的纹路,与周围的建筑格格不入。
整个车站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庞大的军事基地,透过列车窗向外看去,站台上,荷枪实弹的军人们正在驻守,在火车站的周边部署着防空导弹阵地。
时间是下午三点,街道上却肃清着,仅有少数几条干道允许行人与非机动车的通航。
“诶?最近是有什么动作吗?怎么又开始戒严了?”
在车站,李轩与之前安排了过来接送的中巴车司机递了根烟,一边搭话道。
“还不是那边的煌夏在整活…亚协派了个外交使团过去,估计有什么特殊的任务吧——也就这俩天的事了,快结束了。”
“那行。”李轩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突然不准过了,要滞留一会儿呢。”
“师傅,直接给我们送到关口就行,我们今晚就不过夜了,到了那边再休息。”
经历了几天几夜舟车劳顿的水友们互相搀扶着上了车,都是奔三的社畜,被文山会海掏空了的身子,这么喜欢折腾干啥。
打开车窗,吹着冷风,穿过国营百货的商场与成吉思汗广场,喝一口青苹果味道的汽水解一下晕车反应。
到了检查站,居士带着亚兵去办手续了,留下来一车的壮汉在车上补觉大睡。
过了片刻,李轩带着工作人员,拎着药上来了。
“喝吧,兄弟们,这是独属于开拓者的特色烈酒,不得不尝。”
亚兵与政委正在帮工作人员分发特殊的动员剂。
由于GATE的缘故,门里门外的空气成分不大相同,这种东西专供给第一次通过GATE的穿越者——用以增强造血功能,提高强度,将个人与在异世界觉醒的能力进行提前适配。
“那么,李轩,代价是什么呢?”
杨骁问道。
“这一切。”
杨骁看着手中的药剂陷入了沉思。
“喝了后会有什么副作用么?”
他向工作人员询问道。
工作人员摇摇头,解释道:“不要担心,小同志,这药我们已经使用了两年,临床表现非常安全。”
“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我们早都喝过了,你在怕什么。”陈麓文走到杨骁旁边,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杨骁仍然有所顾忌。
鲜绿色的药水在塑料软包装的袋中翻腾,碎成细屑的微小气泡上下沉浮。
像啊,太像了。
而且动员剂这种东西,不该是用针打的么?
“…行,我喝,我喝,”
杨骁甩甩头,努力驱逐掉脑袋中的那些奇怪的想法。
“这喝药,多是一件美逝啊。”
“不苦不涩,味道好极了。”
“都喝了吧?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什么感觉?”李轩笑着说。
“浑身燥热,十分劳累,”萨鼎铭举手发言道,“感觉身体被掏空。”
“扯淡呢,我是说正经的,有没有人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我和他一样,”王景有气无力地说,“怎么回事儿,为什么浑身难受的样子?”
“…这种情况常见么?”李轩一愣,扭头向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询问道。
“这这这……这我还真没见过,”那个年轻同志已经被吓懵了,“我联系一下他们,救护车马上到!”
就这样,原定于今日穿越的众人,因为突发的公共卫生事件,被迫在监控病房里滞留了一夜。
但是所幸,次日早晨,先遣队的大部分同志的身体状况都有所好转。
除了杨骁。
“居士,看在水群的份上拉我一把,膀子太疼了。”杨骁咧着嘴,满头大汗。
“别逞强啊,实在不行咱们就开个房间休息几天再进去。异世界就在那儿,又不会跑,”李轩劝道。
“你把身体养好了再去也不迟。”
“哎,算了吧,本来就是兄弟们一起整的活,你在门那边也有安排吧?多我一个变数总归是对计划有干扰的。”
杨骁眉头紧锁,他咬咬牙,强撑着从床上挺了起来。
“应该只是单纯的排斥反应,虽然…不知道为啥从左胸口一直到左臂都有强烈的撕裂感,但是体检不是没出什么问题么?过去在车上休息会儿就行了。”
“哎!不行,”用右侧肘关节撑着墙,杨骁的额头上汗如雨下。
“还是帮我弄一副轮椅吧,这个状态,我肯定是脚软走不动路了。”
喝下几口热水,平复了一下心态。
“谢了,居士。”
“唉,行吧,”李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不过还是那句话,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事。”
“没得大问题,你瞧我这腰以下不蛮好的嘛?”
杨骁坐在病床上抬了抬腿。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腰子也像是灌了铅一样有堵塞感。”
……
同一批过去的开拓者足足有二百多号人,乌压压一片,王景推着杨骁走在最后面。
轮椅滑上世界之门的台阶,简易的喷洒消毒处理后,他们站在了通往五层楼高度基座的电梯上。
随着电机的运作,身位缓缓升高,杨骁向后张望着,左侧是搭建的引桥与缓坡,供大型车辆与军用列车通行。
他们所位于的右方人行通道上,人们肃穆着,像是要去参与什么盛大的集会。
轮椅又动起来了,李轩在前面鼓励着,偶有群友迟疑着不敢迈入面前这薄薄的一片光幕,他演示着,伸手递进递出,面带微笑。
有好事者(还是“人活着就是为了西住美穗”这个比,之后叫他刘宇)
大声喊了一句“乌rua!”,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门里侧。
水友们都笑起来了。
气氛洋溢热烈着,他们有说有笑地迈步走了进去,鼎沸的人声逐渐稀少。
李轩与陈麓文像两尊门神一样挺在光幕前。
“快进去吧,”他们说着,“别让里面的兄弟等急了。”
王景点点头,推着抱着背包的杨骁,走了进去。
杨骁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放空身心,理清杂绪。恍惚间,身边的的人影已消逝不见。
入眼的从光明变为黑暗,像是孤身一人坠入冰冷而死寂的深海,没有人烟,没有声音,只有无穷无尽的孤独。
一点绛紫色的光芒从胸口闪烁而起,那是心脏的位置,但是,很快,黑暗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咸腥血液的质感,无比地炽热与滚烫……
蓦然地,他的脑海中闯入了奇怪的画面。
狂热的人群,舰队的启航,冻土上故国的家乡,红色的军旗曾飘扬。
焦躁的星区,钢铁的川流,熔岩间异族的血肉,叛党的声势渐衰凉。
灼热的营地,反戈的友军,嘶鸣中防线的崩溃,怒目的亡魂正游荡。
隐忍的孤独,艰难的征途,偿还以故人的痛苦,绝望的灵能在回响。
杨骁无意识地抬起头,一个白色的光点,开始在头顶那深邃的黑色幕布上绽放。
那是来自灵魂的火焰呵。如天国降下的神罚,它们怀抱着他,它们烧灼着他。
杨骁痛苦地张开嘴,却发现呼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片刻之后,
又是一声巨响。
就像是泡沫突然破裂了,在这一瞬间的光彩下,却是上万度的高温。
仿佛吐出了一口温热又黏稠的液体,意识逐渐崩坏了起来,声音沉寂着,毫无意义。
杨骁在滚烫的黑暗中无助地落下。
坠落,坠落。
如失羽之鸟,如巨鲸凋零。
……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间,他恍恍惚惚地,听到了两声低语。
“我曾经被当做英雄下葬。”
“可现在,我只想埋葬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