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地铁上,秀一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果用《Another Day of Sun》的话,配器怎么安排呢,是做很正统的那种铜管五重奏还是单独安排?”
“嗯……”久美子略一沉吟,“虽然是《Another Day of Sun》,但我其实想做成类似Epilogue的感觉。以爵士的配器做底子,适当引入木管,钢琴用马林巴替,然后要黑管,长笛,可以有一把吉他,说不定效果会不错。”久美子顿了顿,“总之这个十一上来再找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十一,还要出来玩吗?”秀一再发邀约。“不出来喽,”久美子笑了笑,“出来也是看人头。”“也是,那也就提前祝黄金周快乐了。”“嗯,黄金周快乐!”
那么,享受黄金周,代价是什么呢?代价自然就是黄金周前后两周都上六天课。不过高一嘛,摸摸鱼,划划水,一周就过去了。只是当周六排练的时候,久美子本能地感觉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明日香前辈,这是怎么了?”合排休息的时候,久美子低声侧头,“感觉今天气氛好压抑。”
“心不在焉呗,”明日香不大想管,“趁高一高二好好吹,高三嘛,情况比较复杂,大姐姐我可不希望小黄前这么早就介入哦。”明日香依然用玩世不恭的语气说着真心话。
“是成绩吧。”久石奏的语气有些冷,但是一针见血,“明日香学姐的月考怎么样,不用担心吗?”
“我的成绩暂时还不需要你这个小初三生担心,”明日香也不在乎奏没什么恶意的处处针对,“倒是你,中考能不能上昌附或华阳啊,我看小黄前挺看重你的,你要是上不来小黄前会很伤心的。”
“我的成绩也不劳学姐担心了,久美子学姐会对我很有信心的,对吧久美子学姐!”久石奏直接搂住了久美子的胳膊。
“嗯?嘛……啊,明日香学姐的成绩确实用不着担心的,她年级能排到……呃……”心不在焉的久美子明显答非所问,而且她也摸不大准霓虹的全国前三十放魔都来是多少。
“不是吧,我以为小黄前能对我有点信心的……”明日香演出来扶额叹气,然后狠狠搓着章鱼头,“华阳一中和昌附本部的联合排名我已经连续两次年级第一了,记住了么?”
“那明日香学姐怎么就在华阳一中了呢?”久石奏小恶魔本性展露无遗。
“嗯……嘛,这个人有旦夕祸福,自然可能出现各种各样的一些比较意外的情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对吧,人食五谷杂粮……”
“哪能不生病呢?”久石奏无比自然地接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这话倒是没带刺,久石奏还是很清楚什么时候不能乱开玩笑的,“所以久美子学姐对我的成绩到底有没有信心呢?”奏看起来楚楚可怜。
“有信心有信心,”久美子一把把久石奏的脸推开,“初中就能用《氓》跟我玩引喻的家伙我怎么敢没信心的。”大家都笑了起来,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久美子学姐~”久石奏也嗲嗲地说着。
《诺亚方舟》依旧在排练,随着排练的推进,越来越多的细碎的小问题暴露了出来。不过汪麟似乎对于今天这个排练到底气氛有所察觉,是知道大家马上黄金周归心似箭,还是另有什么原因?久美子也说不准,也许申译鸿知道什么内情吧。总而言之,汪麟今天只是简单指出了一些问题,也没有提出相较上次排练更高的要求,就放大家离开了:“10月13号就是音乐节开幕式了,希望大家能够抓紧时间,时间不多了。”似乎连这话都有着什么别样的情绪。
久美子不担心明日香和久石奏不代表她不担心其他人。文化课成绩,久美子见过因为成绩而折腰的人,文化课不及格耽误自己实力的经验者,为了帮文化课不及格的好闺蜜而耽误自己圆号的天才,以及,因为这个原因退部的人:“葵……学姐。”久美子叫住了斋藤葵。“是久美子酱啊,”葵仍然笑着,只是久美子读不大懂,“有什么事吗?”久美子也没想好具体把葵叫出来的理由:“也没什么大事,就想去走走。”
国权路上的烟火气很重,路边的小吃店总有学生在排队,只不过久美子和斋藤葵都只是在路上散着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所谓的天,就这么沿着国权路闲晃悠,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大体育馆,也就是“金秋申城”国际音乐节的开幕式会场。
“‘金秋申城’,黄金周上来也就一周了,快到了啊。”斋藤葵似有感慨,而久美子则是警铃大作,她装作若无其事:“葵,怎么了?今年才刚开始啊。”
斋藤葵笑了笑:“是啊,今年才刚开始,”她顿了顿,又正色到,“可是久美子,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这只有最后一年,又怎能算长呢?”金色的夕阳撒在葵身上,霞光染红了半个天空。久美子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整理好心情又隐晦地问道:“所以葵,你这最后一年,是打算怎么过呢?”
斋藤葵笑了笑:“我大概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放心,我虽然比不了明日香,但是我的成绩也没有到会和演奏互相影响的程度,所以安心好了。”
久美子稍稍松了口气,目送着斋藤葵夕阳下的背影。
地铁站在反方向,久美子再次经过校门的时候,看见秀一正和申译鸿打打闹闹地出来,见到久美子,两人都是很自然地打招呼,随便寒暄几句后,申译鸿似乎就准备开溜,不过久美子叫住了他:“申译鸿,有些事我可能得找你打听打听,找个地方坐坐吧。”
申译鸿愣了愣,随即露出了了然的微笑:“看来久美子很敏锐呢,行,找个M记吧,我想吃点薯条,秀一也一起好了。”
M记里,申译鸿将薯条在番茄酱里滚了一圈,才放进嘴里:“我想,久美子一定是发现今天老汪有点过于温和了吧。”久美子点了点头,秀一也在旁边帮腔。申译鸿又拈起一根薯条:“有些家长不满,找到姓邬的那里去了。”
“姓邬的?校长吗?”秀一发出了疑问。
“对,”申译鸿顿了顿,“他们认为高三还在搞管乐团会影响高考,当然这是个很合理的担忧,只是领头的家长身份……呃有些尴尬……”
“明日香学姐的母亲,对吧。”久美子一猜就猜到的领头的——当然借助了前世的经验。
“猜得很准,”申译鸿点了点头,“明日香学姐的成绩,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她一直在联合排名中高举榜首,偶尔会掉到榜眼,当一个榜眼的母亲在为自己孩子的成绩……担忧的时候,别的家长的话,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猜到。”
“连年级前三的家长都觉得管乐耽误学习了,你能考到年级前三吗……”秀一喃喃道。
申译鸿打了个响指:“对头,所以现在整个人员是有点不稳的状态的,老汪和邬校长以及家长们都还在交涉,不过我估计黄金周上来的月考会是个分水岭,到时候怎么安排就看这次月考成绩了。”月考吗?久美子思忖着,她隐隐觉得也许“金秋申城”就是很多人在管乐团的最后一舞了。
从M记出来的地铁上,久美子问秀一:“秀一,你说这么多人退部,会怎么样?”又像是在自问。“谁知道,不过以明日香学姐的成绩,只要明日香学姐还在,应该就能稳住吧。”秀一也只能猜测,扭头却发现久美子的思绪似乎又飞到了另一个时空,自言自语着:“《诺亚方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在这里拿到那张通向未来的船票……”
十一假期的天气依然晴朗,气温甚至都有点回升,晴朗的天气带给人愉快的体验。久美子静静坐在中山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面前的波光。林荫的掩映下,这里的人更少些。嘴里咬着一个豆荚,气流时不时从豆荚中穿过,发出“噗噗”的声音。只是不久后,湖那边的林荫中,传来了小号的嘹亮,是《诺亚方舟》。绕过半面碧波,久美子找到了丽奈。
“高坂同学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演奏?”久美子坐到了丽奈的旁边。“家里有点闷,这里又不远,就过来了。”丽奈也坐了下来,把小号放到了箱子里。“觉得家里闷,是心情不好吗?”久美子单刀直入,她相信丽奈一定有些话想说。。
“不好……也不算,只是心里有点堵,觉得国庆前的排练不像是一个排练该有的氛围,黄前你能理解吗?”久美子怎么不能理解,她很清楚地知道国庆前最后一次排练的气氛确实非常奇怪。丽奈接着说了下去:“黄前同学真觉得这样能拿金奖示范乐团吗?”“高坂同学觉得我们拿不到金奖示范乐团吗?”与久美子前世相位反转的对话就这样发生了。
“按照29号的状态,我觉得不能,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的样子,这很糟糕,我们得吹得更好啊。”丽奈坚定地说道,“高音木管和圆号必须改善,高三生现在已经有点拖累了。”
“这真是……”久美子笑得有点发苦,“真有高坂同学的风格啊,可是高坂同学……”
“叫我丽奈好了。”
“可是丽奈,你想过没有,高三生的学业压力,这里的压力不轻的。”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久美子依然不希望有人退部,甚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觉得这样不好,不应该。
“久美子也真是一如既往啊,”丽奈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湖水,“不希望落下一个人,追求绝对的完美,可是久美子你想过没有,像长笛的有些三年生那样,在选拔中实力不足以上A编的,她们现在退出,对乐团难道不是更有利吗?”
“绝对的实力至上,对吧。”久美子很轻松地读懂了丽奈话中的含义,毕竟她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
“是,只有绝对的实力至上,我们才有全国金的希望,帝都的银缆不是好相与的,他们很强。”
久美子何尝不知道银缆的强劲,可是实力至上已经闹出了太多的麻烦,久美子希望有个折中点,可是她也不知道折中点在哪,她不想引火烧身,她只好小心翼翼:“所以丽奈觉得《诺亚方舟》的soli怎么样。”
“开头的吗?”丽奈叹了口气,“说真的,我有信心,可是高二的吉川学姐似乎很抗拒香织学姐以外的soli人选,但是她似乎又能意识到香织学姐真的不一定能拿到soli的名额,所以她对于黑江似乎也多有关照,我就不明白了,黑江她,”丽奈顿了顿,“久美子你听过黑江的《宝岛》H段吗?”
“我听到过,”久美子斟酌着形容词,“对于《宝岛》而言,emmm不够亮,这可是《宝岛》,要把观众情绪调动起来的。”
“对啊,我就不知道吉川学姐为什么这么想让黑江吹《诺亚方舟》的soli,她似乎还拿着黑江的录音到处给人听。”丽奈不悦地跺着脚。久美子笑了笑,她太熟悉这个情节了。“所以久美子怎么说,如果真的有一天要你在我和黑江中做决定性选择,你会选谁?”丽奈紫罗兰色的通孔凝视着久美子。“我会选择实力更强,吹得更好的那个。”琥珀色的眼眸回之以坚定。丽奈笑了笑:“那就好。如果你背叛你刚刚所说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你。”久美子也笑了,非常灿烂:“是啊,我相信会这样的。”
沿着来路返回,丽奈又练起了《诺亚方舟》。久美子是真心认为丽奈的演奏很好,但是她就是觉得隐隐有些不安。是丽奈的演奏里原曲有偏离吗?是丽奈的情绪不适合《诺亚方舟》吗?是单纯的对黑江真由的直觉吗?还是兼而有之?久美子自己也说不准。她隐隐约约觉得黑江如果用她吹《宝岛》的方式吹《诺亚方舟》可能会有奇效,可是这个奇效是什么呢?久美子不知道。说到底,选拔的标准到底需不需要意识到乐曲本身的情感基调还是只要考虑人本身的实力?这是久美子所想要知道的问题,可是连她自己都没能想这么深。漫步在砖石路上,法梧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落了宽大的树叶,在地上打着转。秋天,起风了。
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