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死了——
听女战士拉文娜说,在搜山行动时,他们短暂地分开过。等到集合时迟迟不见戈尔,再去找他时,人已经死了。
人类与魔族之间本就存在着难以消弭的仇恨。戈尔作为城中极具威望的人物,他的去世在城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他的死,除了让人扼腕叹息之外,还留下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平日里超级喜欢戈尔大叔的孩子们,围在遗体旁边哭闹;冒险公会的人除了难过,满是愤怒。
当充斥仇恨后,理性也将会大打折扣。
伊莉雅看到了锻造屋的矮人埃雷博,他愤怒地举着锤子,眼眶红润,眼球似乎因为愤怒而布满了血丝。
不少镇民甚至自发地拿起了耕作的铁器,加入搜山大队,要为戈尔报仇,怒气冲天。
完蛋了,伊莉雅的思绪短暂陷入乱麻。戈尔死了,自己说服众人,就成为了不可能的事。
而他的死,还成为了彻底点燃众人仇恨的催化剂。一旦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就会变得不管不顾。
伊莉雅被这里的人当做旅行者、过客。劝导戈尔都做不到,如今劝一群气血上头的人,更加做不到。
而且要劝的话,现在只有伊莉雅自己来说。由她这位被忽视的旅行者亲口告诉大众,你们所信赖的领主,是魔族……
伊莉雅害怕说完这句话后,所引起的一切负面,她的生命也可能就此了结。
要选择闭口不言吗?
伊莉雅刚走入酒馆,就听到极其巨大的砸桌子声,木桌子出现了显眼的凹陷。
“不能等了,我现在就要去把魔族杀了报仇!”愤怒的战士难以遏制嗓门内的愤怒。
“对,不能等了。斯卡莱丝,麻烦你现在就去找领主,请求他立刻派遣军队!”旁边穿戴兜帽风衣的游侠,难以掩盖自己的悲伤,满腔愤慨地说道。
这些都是生活在社会中下层的精英们,他们的身份见不到领主,只有拜托斯卡莱丝。
斯卡莱丝是他们中唯一能够和领主聊天的。
领主与魔族有染,得到了斯卡莱丝的汇报后立刻敲定计划,要派遣军队协助。这个所谓的协助,伊莉雅尽一切可能往最坏的方面想。
能够想到的,是领主派遣军队,假借讨伐魔族,试图把这些冒险者全部猎杀。
伊莉雅不相信领主培养不出来完全忠于自己的军队,尤其是还有莉莉丝这位魅魔的存在。
三天后与其说派兵增援,不如说是冒险者们的死期。
如果斯卡莱丝现在去拜托,领主也绝对不会推诿,欣然接受。他自己也害怕与魔族有染这件事暴露,恨不得早点消灭掉,此次注意到魔族的人。
会死很多人……他们的尸体甚至都不是自己的,会成为魔族的养料被汲取。
到了现在,要选择闭口不言吗?他们不会听自己的,就算说了也没用。伊莉雅可以选择,坐在索菲亚的身上,立刻离开这里。
眼不见心不烦。
只要等斯卡莱丝去汇报,引来军队,这件事也就彻底结束了,而自己早已经逃离到了安全地方,没有了烦心事。唯一的遗憾是再也看不到这座小镇,这群人……
斯卡莱丝握紧拳头,她心里有着对骑士身份的憧憬,这份憧憬让她如饥似渴地贪恋。她本来想要在这一次立下战功,如今戈尔还死了,这让她更加仇视魔族,更加难以忍耐。
“我这就去!”斯卡莱丝敲定了,准备站起身。
“我觉得不行……”柔弱的声音虽然听上去不是很清楚,但还是让就近的几个人停止了吵闹,伊莉雅看着有几个人疑惑地看着自己,大部分人还在争论,加大了音量,“我觉得不行!”
斯卡莱丝与周围的人,这一次听清楚了,纷纷转过头,看向了说话的人。
瞬间成为了焦点,伊莉雅深呼吸一口气,看向了身边的索菲亚,柔声道:“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麻烦你前往我的家乡,帮我告诉我的爸妈。”
索菲亚拼命摇着头,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看伊莉雅的样子很悲观。
“小天使,你有什么想法吗?”女战士拉文娜揉了揉发红的鼻子,难以遏制心中的悲伤,询问伊莉雅。
豁出去了,伊莉雅抬起头直视所有人,眼眸坚定不移,“不可以依靠领主的军队。”
周围人一阵疑惑,纷纷表达了不理解,斯卡莱丝最为严重,“为什么?”
呼——
已经到这一步了。
“领主和魔族有关系。”伊莉雅嗓音清亮,说出了真相。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错愕,难以想象,狐疑,甚至还有愤怒,无数双错综复杂的眼眸,凝视在伊莉雅身上。
“你在说——你在说什么胡话!伊莉雅!”最先忍耐不住的是斯卡莱丝,她因此而暴怒,畸形的骑士教育让她无比忠于王室。
她难以接受伊莉雅如此诋毁领主,要知道整个帝国对魔族的仇恨,恨不得剥皮抽筋!
伊莉雅说领主和魔族有染,这就是最大的侮辱!
斯卡莱丝愤怒地咬着牙,她往日无比娇艳,雪嫩的脸蛋,此刻因为愤怒而红润,她走到了伊莉雅近前,想要发泄,按着伊莉雅要求她道歉,然而被索菲亚给挡住。
“让开!”斯卡莱丝愤怒地喊道,伸出手扒拉开索菲亚,索菲亚眉目不悦,直接抓着斯卡莱丝的手臂,顺势把她一下放倒在地。
斯卡莱丝屁股重重摔在地上,让她除了愤怒之外,更多了些许羞耻!
“魔法师,你只是一位旅行者,不要太自以为是,你现在在做什么,在造谣吗?!”
“戈尔已经死了,你这位旅行者不知道我们的友情,现在试图造谣阻止我们报仇,还要我们对领主产生对抗,猜疑心思!真的难以想象,你外表如此漂亮,内心如此恶毒至极!”
“滚!我们小镇不欢迎你!”
“我们现在需要团结一致,她故意破坏,把她交给领主,刚才那番话,也一起告诉领主!”
伊莉雅脸色瞬间苍白,吓得心跳加快。
“都住口!”埃雷博的声音相当洪亮,这位矮人族气势极强,他走出了人群,来到伊莉雅身边,对视着所有的人,“你们现在在做什么?伊莉雅是一位智者,这是我们都清楚的事情,如此聪慧的智者,为什么会说这样离谱至极的谎言?!”
“戈尔死了我们都很生气,但我们的气焰在往哪撒?往一位看上去还没有成年的小女孩吗,丢不丢人?有种的,就找魔族!”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极其默契地走向了门外,准备着行动。
斯卡莱丝也从地上重新站起来,整理自己的衣裙,冷着脸看都没看伊莉雅一眼,走向了门口前往城堡。
露怡,这位伊莉雅想要拜师,学习魔法的人,经过伊莉雅也极为失望地摇摇头。
没有人把伊莉雅当回事,他们很快离开了酒馆,埃雷博看了失落低沉的伊莉雅,叹了口气,“我敬佩你的智慧,伊莉雅,你是位智者,可能你说的话是事实,但现在大家都在气头上,不会听进去的。为了你自己的性命,赶紧走吧,离开这个小镇,要是被领主知道你刚才说的话,你肯定会死。”
“谢谢你,埃雷博。”
“不客气。”
伊莉雅和索菲亚回到了房间,窗户下面的走道,聚集的冒险者极其多,正在整顿装备,准备进山和魔族殊死一搏。
伊莉雅沉默地收回视线,虽然无功而返,但说出来了,总比没有说好受多了。
艾兰走入了房间,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伊莉雅和索菲亚,她拿出了一个钱袋,交给了伊莉雅,一脸温和,“这是感谢伊莉雅你提供的食谱。马上要离开这里了,距离下一个小镇还很远,你们需要这笔钱。”
“大家都是在气头上说的那些话,希望伊莉雅不要放在心上,以后再次路过我们小镇,我们会竭诚欢迎的。”
伊莉雅看着艾兰,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这群人,真的是很不错的人。
讨伐魔族的行动开始了,斯卡莱丝领着军队,冒险者们跟随身边一起向着山谷进发,打算地毯式搜索魔族聚集地,随后一举歼灭。
“行动很不错吧,莱拉杰。”城堡的城墙上,艾德蒙眺望着出了城,浩浩荡荡的军队,对着站在他身边的修长体型,很是俊逸的男人说道。
“很有手段,领主。”莱拉杰恭敬回应,随后语气略表忧虑,“只不过这一次行动,又多了很多的普通民众。”
“有点可笑了,莱拉杰,魔族的你居然会担心普通人。”艾德蒙哈哈大笑,喝了一口酒。
“并非如此,我担心的是领主您,如果死了这么多普通民众,万一对您有什么影响……”
“这是战争,总是会死一些无辜的人。”艾德蒙将酒一饮而尽。
入夜了,伊莉雅漫步在林间小道,索菲亚背着巨大包裹,跟在身后。伊莉雅停下来之后,索菲亚也就跟着停下来。
迟则生变,害怕被抓捕的伊莉雅,选择了夜晚启程赶路。
“索菲亚,你觉得戈尔大叔怎么样?”伊莉雅问道。
“好。”索菲亚简短地回答。
“艾兰女士呢?”伊莉雅继续问。
“好。”索菲亚的回答依旧简洁。
“埃雷博呢?”伊莉雅追问。
“嗯……好。”索菲亚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啊,戈尔大叔很热情,什么事都喜欢帮忙;艾兰是一位精明的店主,操持着酒馆,做的鱼相当美味,还有泡泡酒;埃雷博是位专心致志的锻造大师。还有执拗的骑士小姐,天真娇气的公主……”伊莉雅走到了一边,眼眸散漫地望着星空。
灿烂星空印照在她的眼眸,如同绚烂的宝石,漂亮极了。伊莉雅茫然惆怅,“他们都要死。”
“伊莉雅很难过?”索菲亚关切地问。
索菲亚张开怀抱,把伊莉雅抱在怀里,学着伊莉雅安慰她的样子,“没事,伊莉雅。”
“我可以帮助伊莉雅。”索菲亚坚定地说。
“抱歉,索菲亚,我不想要你踏入险境。我知道你很强,你是龙,但你还是幼龙,魔族是很强大的。”
“嗯——”索菲亚松开了怀抱,展现力量,对着伊莉雅保证,“索菲亚很强,非常强!”
营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火光在寒风中摇曳,为这片寂静的森林带来了一丝人造的温暖。士兵们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拉长,他们或站或坐,有的在检查武器,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的在默默地凝视着火堆。
帐篷排列有序,形成了一个个小区域,每个区域都围绕着一个中心的火堆。
物资堆放得井井有条,每一件装备都被妥善保管,以备不时之需。哨兵在营地周围巡逻,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森林中回响,提醒着所有人,即使在这和平的夜晚,也不可放松警惕。
远处,偶尔传来战马的嘶鸣,它们在寒冷中不安地跺着蹄子。
斯卡莱丝从昏睡中清醒,她恍惚一阵后,穿好了自己的装备,随后打开了驻扎的帐篷。看了看周围略显疑惑,没有篝火,也没有人进行巡逻,军队内部显得好安静。
斯卡莱丝走了一会,才看到了篝火,她走过去,入目先是魁梧健壮的身体,随后是男人的脸,是骑士长苏雷什。
“骑士长,为什么今天晚上这么安静,都没有人巡逻,都去搜山了吗?”斯卡莱丝奇怪的问,坐在了苏雷什身边。
“斯卡莱丝,你对当今国王怎么看?”苏雷什拿起旁边的水袋,里面装满了烈酒,一口下肚火辣刺喉。
在军队中喝酒……而且问的问题如此古怪,但碍于对方骑士长的身份,斯卡莱丝也不好说什么,“国王是一位雄主,胆略、见识、手段都很过人。”
“是吗……呵呵呵呵。”苏雷什低笑了起来,“我记得斯卡莱丝是贵族吧,到了成年就可以返回国都,回到自己的家。”
“嗯……嗯。”
“真好啊,想要回去随随便便,哪像我这样的人,年少时为帝国征战四方,立下不少功劳,国王登基之后,不顾我之前所有功劳,直接将我驱逐至了这里,这样一座边陲小镇,此生——”苏雷什再次猛灌自己一口,“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故乡!”
斯卡莱丝脑子一片混乱,实在没有想到,骑士长和自己聊这种话。
“苏雷什,心情不错嘛,和小女孩聊天呢。”
斯卡莱丝看了过去,对方绝对不是冒险者公会的人,也不是军队的人,穿着极其原始的兽衣,身上有着血腥味飘散不去。
一瞬间,斯卡莱丝眼眸凌冽,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准备拔剑,然而还没有有所行动,旁边苏雷什突然暴起,一拳打在斯卡莱丝肚子上。
巨大的力道让斯卡莱丝痛得窒息,“苏雷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