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紫的沉默就像是一块巨石落了地，砸在了悦悦那本就敏感的心上，就像是盖棺定论那般毫无余地，就像是大理石雕像一样苍白无力。
“还是为了爹爹的事情对吗？”悦悦问道，“我脚趾头想想就知道是为了爹爹。”
岑紫欲言又止，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感。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悦悦身边，温柔地拉起她的手，轻声说道：“悦悦，娘亲知道你一直都很想念爹爹，娘亲心里也从未忘记过他。但这次，娘亲去祭拜他，是想亲自告诉他一些事情，也是想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娘亲希望，无论结果如何，都能给你一个交代，让我们的心都能得到一丝安宁。”
“你不会想一个人去西川祭拜他吧？”
“……”
有的时候，早慧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真的，娘亲你在想什么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悦悦的脸上写满了复杂，“这一路上过来已经这么危险了，没我的话我真不敢想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你非要去也不是不行，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若是非要去，不如等我十年之后，那时我必然成为牡丹弟子……”
岑紫从铜镜里看着自己的骨肉，她正抱着和她人差不多高的剑，靠在雕花木栏上通过铜镜与她对视。这样对视了许久，岑紫微微一笑，从眼角里滑落两滴晶莹的泪，悦悦见到娘亲又要哭起来了，现在不顺着她意，到时候恐怕要好久才能哄好，她连忙说道：
“我真是被你打败了……算了算了，我不拦你了，我答应你还不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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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真要现在出行？”铁掌李曾走过水镖，和银蛟帮有过交道，因此他对海岛所在方位有点印象，但具体在什么位置，由于时日久远，恐怕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寻到找。
紫悦看了看此刻的夜空，此时的天色正如她所说，风平浪静，月黑风高，此刻出航时机正好。
“那好，我老李也不是没走过……”
“风平浪静，月黑风高，正是我需要的条件，它们能掩护我们，减少不必要的注意。而你的经验是我此行最大的依仗，我相信有您在旁，定能化险为夷。”紫悦拍了拍铁掌李的肩膀，笑着说道。
老李见状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着气，这样无条件的信任最是难以辜负，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美人，他看着紫悦的笑，她的笑就像是用最细的毛笔勾勒出来的细枝嫩叶，可在铁掌李的眼睛却像细得像一根针，钻进人心最渺小的缝隙里，拨弄着最深处的灵魂。
他没有办法拒绝，因为那位神捕大人同样站在海岸边看着他。他想到这里，把那被海风和雨水腐蚀地破碎的风帆升了起来，朝着沈梦如看不到幽暗而去。
沈梦如看着那渐渐远离逐渐消失的小船，就像是被一种深黑吞噬，她在岸边看了许久，直到海风地她脸颊生疼的时候，才准备转身离去。
“神捕大人……”陈拙看上去看是有些顾虑，但他只是一提，沈梦如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是觉得她行事鲁莽，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合规制？”
“……都有。”
“就算找不到什么头绪，也没有什么关系，海难是几年前的案子了，找不到线索也是很正常的，就算此行没有什么线索，无非是多废些功夫，重头再来。”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陈拙在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向沈梦如提问道，“还难无从查起，不过仅仅从动机上看，他们的分析的确有两分道理，可是银蛟帮又为何有胆量这么做呢？”
沈梦如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背着手看着远处的摇曳不停的树枝。
“看到那棵树了吗，你说这是树在动还是风在动呢？”沈梦如停顿了一下，给出了充足的留白，好让自己这位属下能有足够的思考时间，但陈拙一直没有说话，低垂着自己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潮来潮去的海滩。
“……树不想动，风也会让它动，对吗？”他问道。
“而这银蛟帮就是树，没有这银蛟帮还会有虎鲨帮巨鲸帮出来，单宏在这里剿匪几年了？为什么总是剿不干净？因为有人的心动了啊，那这树不动也得动，没有树就造一棵树出来。
“江湖人总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们身在庙堂……更是如此。倒不如说，己不由心。”
陈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们明天去哪里？”
“去找单宏，这些年剿匪，看得出来他有心剿灭海盗的老巢，但一直没有机会，俗事缠身，恐怕不得安宁，明日我们先去找他，先找他问问海盗一事——至少，先把倭寇的事情处理也不迟。”
“是。”
陈拙应答了之后，便与沈梦如分别，重新回到了客栈，一路上泠风瑟瑟，像是在问着清宵，良夜何时。
回到房间之后，陈拙想了想，还是把写着沈梦如那句话的一页从自己的本子上撕了下来，看着它在悠悠的烛光之中化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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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廷录此刻正准备从后堂中离去，却看到纪钊又从门外进来，看起来是来找他的。
可偏偏，纪钊是王廷录最不想见的人，这个旧识来这里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但此刻，纪钊却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王部堂……”
“朝廷的批复已经下来了，你要看吗？”王廷录头也没抬就和纪钊说道，纪钊愣了愣，他并非为了此事而来，但听到这句话，却又犹豫了一下，他的心头就像是一辆突然停下的马车，晃得他头晕目眩，想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还是不看了。”
“为什么？”
“那样我会让你更难做。”
“怎么了？”
“镜异司的神捕来泉州了，刚刚来了军营——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纪钊说道。
镜异司皇权特许，向来只对皇上，可镜异司又负责捉妖铲除妖异，可不管是皇上派了镜异司的人来了泉州，还是泉州出了什么要神捕才能收拾的大妖，这对他王廷录都百害而无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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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钊说的就是前段时间的事情。
沈梦如踏入单宏军营的那一刻，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缝隙，周遭的一切都被烈日镀上了一层金辉，又迅速被汗水与尘埃抹去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与坚韧，那是属于军人的独特气息，混合着沙土与钢铁的味道，直击人心。她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缓步前行，目光所及，是一排排笔直挺立的士兵，他们如同被烈日雕琢的石像，纹丝不动。他们结成一列列笔直的人墙，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不断滑落下来，落在满是沙石的土地上绽了开来，这堵墙和别处的墙一样安静、沉默不语，就算是她的到来，那些士兵仍然只是用目光偷瞄了一下，身体仍然挺得笔直。
沈梦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继而是深深的敬意。她从未见过如此纪律严明的军队，即便是她的到来，也未能激起丝毫波澜，唯有那些偶尔偷瞄过来的目光，透露出士兵们内心的好奇与克制。
正当她想赞叹的时候，却看到了单宏阴沉的脸，他是个面壁之人，面对着这堵人墙，沈梦如这才注意到，这些士兵正巧是那天刘知业带走的兵。
见到沈梦如来了，单宏才背过身去，带着沈梦如一行人走入营帐里。纪钊正在一旁，满脸复杂地看着单宏和沈梦如，他的目光在单宏与沈梦如之间游离，最终停在了这个女神捕的身上，随后又收回了目光。
“他们也只是听从命令，不得已为之。”沈梦如说道，“单将军治军严明，本捕头佩服，我可从没见过这么听话的兵，换了在别处，恐怕都要营啸了。”
“都是些平头老百姓，”单宏还是沉着脸，“怎么能对同乡做出这样的事情！”
单宏把自己的头盔放在一旁，沈梦如这才看到，他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打成了绺，结成一簇一簇的挂在鬓边。
所有人又听见单宏在说着：“当兵吃粮，皇粮哪来的？不还是老百姓种出来的。”
“本捕头还站在这儿呢，”沈梦如笑了笑，“单将军有些话还是别乱说为好。”
单宏这才用那细小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沈梦如，这位镜异司的神捕看起来心情不错，要不然也不会站在这里开着玩笑，飞鱼服正随着她的身体轻轻摇晃着。
“沈大人今日怎么也来我军中了？这里真是一天比一天热闹。”单宏说完，看了一眼纪钊，他没有多说什么，这位是他在朝中的靠山。
“有些事想向单将军请教。”沈梦如没有在意那些在她身上游走的目光，径直向单宏表明了来意。
“关于海盗的？”
“我知道将军一心想铲除海盗，但泉州向来有心无力，将军想做也做不成。”
单宏叹了口气，说道：“虽说如此，但剿匪不力，的确是我的责任，放任这些倭寇在泉州境内流窜。”
“关于海盗，我能说的就这么多——说来说去，还是都是为了生计，要不然也没人会铤而走险。”
“那些倭寇也是？”
“也是。海禁之后，那倭国的海商没了商路，自然活不下去了。”
纪钊闭着眼睛听着，听到这里，他才开口问道：“沈大人只是为了问这些的吗？”
“先前泉州出了大妖血鬼，血鬼习性向来出现在山林之中，从不会在海边，因此我怀疑有人豢养妖邪。想来想去，还是先从海盗一事上入手追查。”
“沈大人是想问这些海盗的势力分布？”
“正是如此。”
单宏停顿了一会儿，又指着东海上一处小岛，说道：“除了这几支海盗团伙，海上还有一支势力，叫云海宗，孤悬海外，但势力不小，以前是作为中转，因此商贸繁荣，这些年因为海禁没落了不少，但是仍然和外海诸国有商贸往来，和这些海盗抬头不见低头见，因此和这些海盗不和，这三家势力，常年相互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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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朝廷上的人会怎么说我，我不管了，”王廷录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绘着山水的屏风，“我王廷录这辈子算是完了，文毅都那样了，那王廷录贪生怕死走到今天，怎么找也是活该。”
“廷之！怎能如此自上绝路！那文毅是何等名臣，最后是什么下场，难道你不知道吗！”纪钊连忙说道，“据说柳璋的小儿子出门游历，正好中了妖邪，他正在气头上呢！到时候他也不愿意救你！”
“唉，你纪子文还是老样子……也不知道太子是怎么重视你的。”
“……”
纪钊正打算说些什么，可又没有去反驳，只是将话默默地咽下。
“我姓王的知道你说的那为官三思，但我是没有退路了。”
“我本来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我知道你没有退路，但想到今天这事儿，我还是忍不住来告诉你。”
王廷录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眼中隐隐闪着泪光：“那你还来此处做什么……我王廷录没了退路，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别看我现在是封疆大吏，一片飘在泉州上空的云，可柳家是我头顶那片天，柳家扶持了今上，我终究要和他们一起倒台，可你跟着太子……还有前途。”
纪钊一愣神，眼睛里同样闪出一丝泪星，可他还在说着气话：“将来，我还可以为你说两句公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