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若缺轻轻地拉过一个椅子,摆在琳茜面前,在琳茜缓缓坐下的同时也给自己拉过一个椅子,不过是反着的,用椅背对着琳茜,而后端着咖啡杯自然地坐下:“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和我负责内场吗?”
“不知道,”琳茜抬手推了推眼镜,“我确实以为你会和雷娅,嘛……”
分工没什么问题,和索菲亚关系最好的露易莎负责贴身保护,因此粉色头发少女当仁不让地在后台;而水平较差战斗力较弱的尖晶石在停车场外侧也没什么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内外场的分部——内场,也就是观众席通道的位置更重要,因为西塞罗或者我们的那位前石墨烯同僚如果有什么行动,大概率也是混在观众里下手,因此要安排两个人。
外场则是传媒中心大楼大堂的位置,相对边缘一点,主要是接应,因此一个人就足够了。
琳茜和雷娅两大核心战力是不可能一起放在内场或者外场的,所以所有人下意识都觉得雷娅和盈若缺会负责内场,而琳茜会负责外场,但盈若缺做出了不同的部署。
雷娅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她知道盈若缺一定有她的想法,最近这个黑长直逐渐向着盈若缺忠犬的方向进化了,凡是盈若缺的命令,照做就是了,如果需要解释,盈若缺会解释的。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耍得团团转啊,脑内快速复盘着的琳茜,在内心里轻轻地咂了咂嘴。
“等等,你该不会刻意这么安排的吧,让我和你,在这里?”
前一秒,琳茜还在内心腹诽雷娅没脑子,但她马上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蓝色头发的少女下意识地问出了上面的问题,而后随即从带着笑容的盈若缺的脸上得到了答案。琳茜咂了咂嘴,刻意露出一个有些不太爽的表情:“你觉得我有问题?”
“你没问题吗?”盈若缺轻轻叹了口气,拎着咖啡杯,再次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确定还有时间聊点什么,而后重新认真地盯着琳茜的双瞳,“你觉得你没问题吗?”
“我……有。”琳茜的性格不是会犹豫的,而且事实上她也没什么逃避或者隐瞒的必要,因为她在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包括刚刚提出的那个建议,某种意义上来说,都算是搞砸了,“所以你是打算和我进行一个……队长相谈?”
“随便聊聊,不要想那么多,在这里只有你和我,我们聊什么都没人知道。”
盈若缺伸出左手,竖起一根手指在鼻尖前,而后眨了眨右眼,俏皮地笑了,“你还是那个无敌的琳茜,我们在这里只聊了喜欢的咖啡口味。”
“你知道吗,你的情商高到让我觉得讨厌。”琳茜深深地叹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双腿交叠,上半身微微向右转,端着咖啡杯的右手撑着椅子的靠背,眯着眼睛抱怨了一句,“因为这让我感觉到一种傲慢。”
“如果我们真的讨厌彼此,那只会因为我们太像了,都太傲慢。”盈若缺无所谓地耸耸肩,“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
“再活一辈子也忘不了,‘哪来的臭屁救世主’?‘就这程度活不过三集’,‘再见,我不想和尸体继续说话了’。”琳茜一点都不客气,坚定地维持着她的人设,“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但你还不是乖乖加入我的小队了?”盈若缺完全免疫琳茜的毒舌,轻描淡写地使出暴击。
“……技术上说,我不算是堇青石的队员,我还是自由人。”琳茜目光微微闪躲,轻轻咳嗽了一声。
“琳茜你是不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和队伍一起行动了?”不过,金发的少女,盈若缺似乎早就在等着琳茜说出这句话,她伸出手指理了理刘海,同样挪开目光,让自己这句询问显得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
“……我的队友们很早就死了,我又找不到真心想为她们负责的队友,所以,就这样了。”琳茜有些欲盖弥彰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盈若缺挪动眼珠,看着她的眼镜,这是她前队友的遗物。
“包括你们,嗯,抱歉我直说了,毕竟你都说了这是队长相谈,那总得允许我有话直说吧……所以你理解为什么尤莉尔死后,你和雷娅逃回花店照顾露易莎我没去……你懂的。”琳茜不太确定地瞟了盈若缺一眼,后者笑着点头认可,甚至还伸出手做了个“请继续说”的手势。于是琳茜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没错,我也觉得。”盈若缺双手扶着椅子靠背,眯着眼睛笑着,“当然我也知道你不需要我的认可和理解,无论如何你都会去做。”
“但我依然觉得我是有问题的,我知道我有什么地方不对。”
出乎意料地,看着盈若缺对自己的全盘认可,琳茜并没有觉得满足,相反,她反而有些无端的心虚,蓝发的少女第二次避开目光选择喝咖啡缓解尴尬,但最终她还是坦然面对了自己的内心,反过来承认了自己的问题,“尤其是露易莎那件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你懂的。”
盈若缺没有马上给出回应,任何回应都没有,不知不觉,盈若缺已经喝完了咖啡,金发的少女利落地站起身,走到咖啡机前,沉默了几秒,而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因为你想要追上亚伦,这是你所有痛苦的根源。”
“啊?”
琳茜第一次露出了这种表情,咖啡机嗡嗡地发出声音,温热的棕色液体从出水口流出的时候,盈若缺才回过头,她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表情——琳茜脸上还残留着几乎下意识想要反驳的不屑的表情,但那写满面庞的“你在鬼扯什么”在盈若缺的目光尽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却明确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是怎么做出这个判断的?”良久,琳茜开口。
“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感觉。”盈若缺端起两杯咖啡,走到琳茜的面前,将一杯放在琳茜椅子的小桌板上,“我之前一直很害怕,既然亚伦的计划已经如此完备,那有没有可能,我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已经不是救世主了。”
“这可不是一个战士应该说的话……我们都太不纯粹了。”琳茜深深地叹了口气,苦笑着将自己的第一杯咖啡一饮而尽,“战士应该追求胜利,而不是这种无意义的自我满足。”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这场战争需要的不是士兵。”盈若缺将自己的第二杯咖啡套在第一个空掉的杯子上,“比起战争,我现在的观点是,这更像是一场进化,你明白吗,进化没有交战规则,也没有人知道进化成什么样才算是胜利,或许我们应该让自己活下来,但又或许我们必须做出必要的牺牲……”
“这种悬空感,真的很讨厌。”聊到现在,琳茜终于认真地看着盈若缺的眼睛,点了点头。
金发的少女吸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后,双手扶着椅背,就像是握着方向盘一样,认同地点头:“悬空感,这个词真棒啊,不愧是你。”
“恭维我没有钱拿……”
“但你还是会开心的。”盈若缺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而后露出感慨的目光,“我们就像是在钢轨上行走的孩子,曾经,亚伦和加里波第这些人,就是钢轨下坚实的大地。”
“但亚伦已经是过去了,他曾是一切的支柱,现在却消失不见,我们必须继续在钢轨上行走。”
“好在,我们依然可以行走。”盈若缺重新用坚定的目光对上琳茜的瞳孔,“坚持自己的内心,不要欺骗自己,如果说你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你在动摇。”
“你想要结束这场战争,尽快,不惜一切代价,但这是疲惫,是自暴自弃,而不是你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盈若缺竖起一根手指,“如果说在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中,你有什么地方不如露易莎,那就是这一点,这也是你犯下所有错误的根源。”
“这也是你的经历?”沉默了一小会儿,琳茜突然转移了话题。
“是的,我刚刚说了,我也像你一样。”盈若缺耸耸肩,收起严肃的表情,放松地笑了。
“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因为雷娅,她拉着我跑了好久。”盈若缺眯起眼睛,脸上挂上了炫耀的表情,“她告诉我,她从未那么快乐,仅仅因为——”
“伊妮卡可以被杀掉。”
盈若缺微微歪头,似乎在回忆什么,她的思绪回到那个黎明,海边的大堤上,金发的少女笑着奔跑着,只是为了一个似乎毫无意义,却又无比重要的结论。
所谓的未来,不就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