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一轮皎洁的明月缓缓升起,倾洒下它那柔和而神秘的银辉。
某个僻静的天桥上,高松由司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扔掉了最后的烟头。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显得很是头痛。
在他的前面,月光下的天桥显得格外静谧而神秘。
银色的光芒轻轻抚摸着桥身的每一寸钢铁,使得冷硬的金属也似乎变得柔软起来,泛起了淡淡的光泽。
桥面上,银辉播撒在一位灰发琥珀瞳的少女身上,她的发丝在月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泽,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少女静静地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等了一会儿,估计着自己身上的烟味已经淡了,向桥上的少女走去。
在少女的身后不远,他站住了脚步,怕自己身上的烟味呛到自己的女儿,尽管自己的女儿从来没有被呛到过。
“灯,在看星星?”他小心地询问确定的话题。
“嗯。”因为是自己熟悉的话题和自己熟悉的父亲,少女轻声地答道。
名为高松灯的少女语气轻柔,就像是一位正常的少女一样。
但高松由司知道,这只是一个表象,一个在自己家人面前的表象。
而自己的女儿明天就要正式地上学去了,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人不能被过往困在原地,就如同雏鸟必须学会破壳。
想到几个月前自己女儿的样子,高松由司的眼中掠过一丝阴霾,心中满是不安和焦虑。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不是自己所能够讨论的话题,心中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学生。
‘要是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那位学生一样,能够靠自己转变过来就好了。’
这样想着,他心中涌上来一股对于自己老同学的羡慕,又不禁责怪自己,不应该将自己的女儿和其他人对比。
他挠挠头,开始寻找话题。
“说起来,几天前我可真是闹了一个笑话呢。”他竭力地,搜肠刮肚地说道。“中午我一个人给自己做饭的时候,一不小心把醋当成了生抽放了进去,然后被你的妈妈狠狠地骂了一顿来着……”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每一次这样,高松由司会涌现一种无力感。
他不想要这样,他想要他的女儿能够给旁人积极的反应,不要总是孤身一人;想要给予女儿生活的趣味,而不是自己一个人暗自神伤;想要自己的女儿拥有抵御侵害的能力,而不是因为莫须有的责怪而折磨自己。
他想要自己的女儿,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
他继续更换话题,但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又一次地失败了。
于是,他只好使出绝招。
“你还记得长崎弘志吗?”他小声地说道。“我的那个学生。”
“弘志他.......怎么样。”
‘果然这样。’高松由司半是无奈,半是欣慰地想道。
“我还记得他在国中一年级的时候,因为自己的爸爸没有来参加家长会,被其他同学嘲笑,偷偷一个人失落的场景……”
在之前的时候,他一直遵守着作为教师的职责,保守着自己学生的秘密。
但在自己的女儿面前,所有的道德,全部败给了他的父爱。
在他看来,对于儿女的爱是最大的道德。
高松由司只知道某个雨天的下午,那是一个周日,自己的女儿全身都被淋湿了,面色煞白地回来。
晚上,他的女儿就发了高烧,并且一直不退。
他只好请了几天的假,在家中陪自己的女儿。
但好景不长,在自己女儿的高烧好了之后,他就发现自己的女儿不吃东西了。
他尝试着询问自己的女儿,却让情况变得更糟了,他的女儿的情况似乎情况变得更加崩溃了。
在一个私密的诊疗室里,文雄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得出了“你的女儿很排斥我,我不太好做心理疏导。”这一结论,然后给了他三个建议。
一、不要让高松灯去上学,就算要上学,也必须夫妻俩空出一个人来,全天候接送。
二、不要让高松灯离开自己的视野,将家里面所有的利器全部都藏起来,包括三角尺、钢尺这一类拥有伤害自己能力的文具。
三、可以做调查,但不要去询问原因,更不要做出任何评判或指责的行为。
他还记得文雄当时说的话。
“高松老弟,相信我的经验,绝对不要去尝试开解。”
为了让自己的老同学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还举了一个案例。
“她就从23楼跳下去了,救都没得救。”
高松由司完美遵循了文雄的提议,直接走通人脉,帮高松灯请了整个国中下半学期的假期,自己请了整整半年的假期,全天候看守着自己的女儿,并将家里面所有的利器收了起来。
但他什么也不做,他的女儿去哪他去哪,绝口不提自己的女儿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每一次,他都只是在自己女儿的身后看着自己女儿,什么都不说。
至于晚上,则由自己的妻子陪伴着自己的女儿睡觉,自己则睡客厅上的沙发,防止出现突发情况。
但他不这么觉得,他甚至觉得弘志能够长成那个样子,和他的那个父亲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他对于长崎文雄的专业水准还是认可的,同时也认可文雄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你可以对于与自己亲近的人的痛苦不管不顾,但当你的行为招致了他人的痛苦乃至死亡时,你真的不会有一丝丝的歉疚吗?”
最终,令他们惊喜的是,经过几乎半年的努力,在他们的陪伴中,他们的女儿渐渐地展现出了恢复独立的迹象。
至于剩下的小部分,这只能靠时间去慢慢磨了。
文雄还劝说他。
“不要着急,只要人活着就好。”
而在这个过程中,自己的女儿精神状态好了一些之后,他开始尝试给自己的女儿讲故事,想自己身边的事。
作为一个父亲,高松由司的话语并不太多,讲故事的能力有限,经常会无话可说。
所以,他就开始讲自己班上的学生,讲班上的闹剧,讲班上的同龄人。
讲自己之前所认为的,那个和自己的女儿很像的学生,长崎弘志。
这个和在国中一年级的时候,不受欢迎,懦弱自卑的孩子,一点一点地爬起来,成为一个耀眼的美少年,是绝佳的剧情。
不论是他谈到长崎弘志国中一年级的时候被排斥,还是国中二年级的时候开始看书,还是国中三年级的时候和自己偷偷地开玩笑……
这几个月里,长崎弘志几乎已经成为两人的固定话题。
他一边讲述着,一边欣慰着,一边嫉妒着。
但高松由司又不得不感谢自己的学生,他的学生的成长经历,确实成功地鼓舞了自己的女儿。
某种角度来说,高松灯是不幸的,她拥有着一颗脆弱敏感的内心、极弱的社交手段、不存在的自我开解能力;但她也是幸运的,在被伤害之后,她的家人能够不惜一切代价地挽救她,而非假借“关心”之名,将本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少女推入火坑。
“文雄老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他的声音颤抖着,脊背弯曲着,几乎是哀求地说道。
“我的女儿……”
……
高松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悄悄地开了台灯。
少女房间整洁而温馨,配合着从窗口洒下的月光,如同一个被月神轻柔拥抱的小角落。窗帘轻轻摇曳,为这方小天地添上一抹梦幻。
房间里面,每一件物品都井然有序,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书籍与手账,里面承载着少女的梦想与秘密。
高松灯迫不及待地打开日记本,然后又停滞住。
在桌子的前方,她的笔盒处,几支铅笔零散地横置在桌上。
要是按照正常人的习惯,直接将铅笔拨弄到一边就算是结束,换成一些粗糙的,可能直接管都不管。
但少女却停下了当前所做的所有事情,她一点点的,谨慎的,小心地将铅笔一只一只归位,就像廉价的铅笔,不是铅笔,而是璀璨的钻石。
然后,少女将注意力重新投注到日记本上,开始静静地写作着。
片段如同拼图,这几个月以来,在他父亲零零碎碎的讲述中,零碎的拼图被她拼凑在了一起,渐渐地拼成了那位叫做“长崎弘志”的美少年图样。
伴随着拼图游戏的日渐完善,少年的声音也愈发鲜活,她的自我也愈发的欢喜。
她就如同这位少年一般,经过了从“缺憾”到“完美”的人物弧光。
每当想起,少女都会感到一丝丝的憧憬,就像自己在跟随着少年成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