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奢侈的,难得一见的梦中被突如其来的蝉鸣打扰会是什么感觉?
感觉还不错,我这样想着。
我在那梦中度过了许久,那片脑海里的浮云之地中,梦里的一切都笼罩在可怕的白昼里,我无法接收到四肢的感觉回顾,整个人像是被冲上沙滩搁浅的鱼那般,只能默默的注视着眼前浮动着的记忆的残片,那些被我遗忘在角落里的事物,这对我来说可谓是十足的折磨。
不过,感谢蝉,那对其他人来说简直是噪音的合唱将我从恍惚的边缘扯出。
让我又一次体验自己现实的痛苦与幸福。
但我似乎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今天,不用上班。
不用上班的日子,也就是说是周末,从漫长又无聊的工作中暂时解放的日子,也就是说,是周末。
我颤抖的打开手机,黑色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我对蝉的感恩迅速的裂变为一种杀意,一种难以遏制的怒意从心底迅速迸发,清晨六点半苏醒的不是那个普通又无聊的打工仔,那是从恍惚的梦中爬出的恶鬼,是蝉( )杀手,或者说将会是。
开玩笑的。
逐渐浓稠的困意催促着我前往卫生间,我只是顺手接了点水然后擦了擦脸,我那可怜的,像是石头一样的毛巾卡在钩子上,眼巴巴的望着我的脸。
但我只是站在镜子前说:“微笑”
我的眼睛和眉毛突然的大笑起来,连鼻子也跟着一起嘲笑在镜子里的家伙,只有嘴没有动,那家伙看来是跟我统一战线的。
这家伙看起来像是被“微笑”狠狠的揍了一拳,我看着镜中的家伙这样思考着。
也多亏了这可笑的即兴表演,我想起了昨天,包括上周一整周的话语与承诺。
我和一之濑有约,准确点来说只是衔接上之前未完成的夜空之旅,不过,会在白天进行。
公寓的走道向来都是狭长且漏风的,倘若在冬日里出门,那就得学会去接受迎面而来的冷风。但现在是夏天,又或者是春天之后,秋天之前,我忘记了如何去分辨季节年月,但蝉告诉我了,在我耳边那样的轻声细语。
本该是炎热的走道现在却蔓延着一阵阴冷的气息,我能感觉到脖颈上逐渐加重的凉意,但是,去他的,凉快点总是好的。不管是幽灵还是什么超自然的天外来客,至少现在我很凉快,所以我特意的放慢了脚步,租房里是没有空调的,虽然有风扇,但在炎热的夜里总是无法安静的睡去,这一点让我有些苦恼。
我开始思考要不要搬来一大块凉席然后躺在走道旁,虽然会被人当成流浪汉,但这里通常不会有多少人来,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加固着我的思维。
在我几乎快同意这个癫狂的决定时,我走出了公寓大门,从几十年的故乡的回忆中脱身。那些生活的声音又流入了我的耳朵,以及我喜爱的蝉。
我并没有选择骑自行车,只是用双脚慢慢在地上挪动着,因为现在是*七点不到*!我的困倦正在大声叫嚣,但,依旧慢慢挪动着脚步。
现在的时段没有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光,只有少量的行人慢慢悠悠的走动着。
嘿,那位先生可能刚下了夜班,那个小哥没准才通完宵,还有那个穿着制服一脸苦瓜相的中年人,肯定是要大早上去加班的。
我有些兴奋,不是因为要去见一之濑,只是看见了人,在夜晚与白昼替换的间隙中,提前的看见了人,而我现在是自由的,虽然有了约定作为束缚,需要前往相应的目标,但在这之前,在这之上,我是相对自由的。
走到公园,慢慢的环视着,然后发现了那个孩子,坐在长椅上的孩子,穿着一身浅白色连衣裙的孩子,正在*一 脸 严 肃*的盯着这边。
我朝着她挥了挥手,慢慢的靠过去,像是一只年迈的考拉,不过我作为人形考拉,要更快一点。
“出发吧,郁”
孩子用那一副可爱的,*严肃*表情抬头望向我。
但我不知道去哪,或者说这种熟络的态度和这句没来头的话有些吓到我,我非常快速的再次搜刮了脑子里的记忆袋,但看上去里面一切正常,装着承诺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但除了承诺还有什么?得去哪??
是的,那一瞬间,我宕机了,木愣在原地,任由大脑做出应急补救,只可惜嘴唇不能替代面包机,我今早也什么都还没吃,不能变出两片混合着胃酸的烤焦面包来。
我只是任由一之濑拉着我的手前进,迎面吹来的微弱的风抚摸着我的脸,不知为何,我却感觉有些多出来的,不明不白的燥热,是羞耻心吗?接下来我会向这孩子道歉,向她坦白自己已经忘记了除了*约定*以外的东西,然后不管是批评,还是其他什么,就那样放空大脑站在原地,然后被动的接受一切。
“但这样很没意思”羞耻心说。
是的,这样很没意思,所以让这些想法见鬼去吧!就这样从思维中脱身,视线重新回到轨道,观察到遮蔽在视网膜上的庞大阴影,一之濑已经牵着我来到了一棵大树下。
所以,这是什么?生态观察课?那这又是什么树?
树干上遍布划痕,看起来遭受了附近小鬼头的折磨,但也只是皮外伤,而且这棵树也坚强的存活下来,还长得这么大,实在了不起。
但我却不知道它叫什么,哪怕它在上一秒把宽大的叶子砸在我的头上,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我可不是什么专门研究树的博士。
但男人还是尽可能的搜刮着自己所剩不多的知识,试图找出那些电子流与纸张在脑海中刻下的痕迹,然后像个盲人一样再去解读。也就是说,现在的他像个呆子一样抚摸着下巴,然后发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嗯啊声,看起来滑稽的不行。
不过还好一之濑并没有注意此刻郁的蠢样,孩子只是默默的盯着地上的蝉。
“郁,它死了吗?”孩子用轻柔的声音呼喊着那个正在思考的*树博士*
”嗯.............嗯??啊。”郁蹲了下来,试图去发现这*蝉*的真相。
首先,这是一*个*蝉,因为看起来像是死了,但没有渗透出组织液,也没有发出什么令人恶心的臭味。它只是安静的,乖巧的伏在地上,不像其他同伴那样在枝头或者树干上尖叫。所以它可能生前是个不爱讲话的好蝉,又或者说是一个脱离了蝉社会的高级蝉,还是说它其实只是一个没人爱的孤独蝉?
所以我决定触碰它,感受蝉内心的黑暗,虽然它可能是死蝉,我也做不到感受昆虫的内心。
我慢慢向蝉伸出手,一之濑在我一旁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我的动作。
我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首先,它很脆,不,任何昆虫都很脆,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但没有肉应有的柔软度,上面感受不到*生*,所以它是死了?死在这树的阴影下,松软的泥土中?我甚至有点羡慕。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前置的手电筒,一之濑注意到我的动作,也慢慢的蹲了下来。
在灯光的照射下,它显得格外的晶莹剔透,全身都透出一种琥珀色的质地,并非死后僵硬又遭到风干。
那么......破案了.....我有些尴尬的偏过头去。
这只是蝉的其中一具躯壳。
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