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往往代表诅咒。但有时,遗忘也是一种祝福……”
此刻,加斯特博士的话回荡在纳西妲的脑海中。她终于明白为什么Ink要带着她游历多元宇宙——Ink想通过向纳西妲展示多元宇宙【美好】的一面,引诱她站在和自己同样的立场上,加入到无序的创造之中。但Ink的蒙蔽显然失败了,加斯特博士的介入让纳西妲避免了“偏听则暗”的陷阱。现在,她对自己的立场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抱歉,Ink先生,恕我不能苟同您的意见。”纳西妲平静地盯着Ink空洞无神的双眼,里面的色彩已不觉褪去大半。“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创造和毁灭乃是相辅相成的自然之理,任何事物走到极端时都会异化为它的反面——同样,不加限制的创造,也终有一天会走向【毁灭】的终点。”
“我欣赏您对于创造的热情,然而我并不愿意去贸然干涉宇宙的运转,更不会违背我当初的承诺,将原本应该给予约书亚的成人礼占为己有。承诺从来不是用来背叛的,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它就背负上了它所应当承载的命运——那就是被完全地、彻底地践行。”
纳西妲将玻璃管收回囊中,眼神无比坚定地看向Ink,态度已然十分明确。Ink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纳西妲的眼神将他准备出口的话语逼了回去。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好吧……我知道我已经无法说服你了。希望……唉,算了,我们回去吧。”这话颇有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Ink颓丧地用笔刷撕开传送门,带着纳西妲回到了Omega时间线,在中转站处默默地和她分别。为期数月的多元宇宙之旅,自它出现在Ink的计划当中起就注定落得个不欢而散的结局。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个小插曲罢了——并没有什么被改变,Ink还是继续着他的创作,纳西妲还是选择继续在Omega时间线度过她的余生。
从中转站到纳西妲所居住的城市大概要跨好几个星系,因此她需要从中转站乘坐星际飞船航行数周到达主世界,再从航天基地坐飞机回到她所居住的城市——这过程有些过于漫长繁琐,所以大部分普通人都不太愿意跨星系出行,一些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踏出过自己所在的星球,只有拥有空间能力的特殊存在或者神明可以随意在各地旅行。
一番舟车劳顿之后,纳西妲拖着略感疲惫的身躯走下了飞机。她偶然抬眼往接机的人群中扫了一遍,却意外地瞥见了熟悉的身影——“约书亚!”
“纳西妲姐姐!”小树灵看见纳西妲,立刻兴高采烈地飞奔过来,和纳西妲紧紧拥抱在一起。“纳西妲姐姐,我可想死你了。怎么样,旅行开心吗?”
“还不坏,在外面见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纳西妲和小树灵一面聊着,一面踏上了回家的路。“对了,约书亚,你什么时候从反虚空出来的?这几天你住在哪里?”
“呃……大概就是你跟我说你要出去旅行的三天之后,我的树体就已经稳定下来,我得以从反虚空离开。回到主世界之后,我得到了Alpha哥哥和罗莎阿姨的帮助,他们给了我一笔丰厚的生活费,并且……还把你家的钥匙给了我。”
“纳……纳西妲姐姐,你不会生气吧……我没经过你的允许就住在你家……”小树灵说着说着,面色羞红地低下了头。纳西妲当然不会介意这些,她温柔地摩挲着小树灵的脑袋,安慰道:“没关系,我本来也打算在你脱离树体之后让你在我家住下——我家还蛮大的,还可以给你预留一个房间,没问题的。”
“真……真的吗?谢谢纳西妲姐姐!”
回到家,安顿好之后,纳西妲雇了装修工人,把预留给约书亚的房间仔细装修了一番。又过了一段时间,在征求了约书亚的意见之后,纳西妲将他送入了城市里最好的学校,一来可以让约书亚了解在文明中生活所必备的常识,二来也可以充实约书亚的生活,让他不至于无所事事。
生活看样子应该就像这样按部就班地运行下去了——至少纳西妲和约书亚是这么想的。但是,正如前文所言,平淡如水的故事是没有看头的,生活也是如此。不知何人会在不经意间掀起波澜,甚至,滔天巨浪。
数年后……
那是一个平凡的下午,纳西妲从研究院回家,顺路买了约书亚最爱吃的菜。但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她发现约书亚有些心不在焉,平常最爱吃的菜甚至都没怎么动筷。
“怎么了,约书亚,是哪里不舒服吗?”纳西妲关切地询问道。约书亚摇摇头,回答道:“不,我身体上没什么不适,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奇怪的家伙在暗中偷偷地监视我。”
纳西妲一听,以为单纯只是约书亚的被害妄想而已,也不再多问,只是计划着给他进行心理疏导。但等到再晚一会儿,约书亚在洗澡的时候,突然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不像是由于受到惊吓的恐惧的惊叫,更像是因感受到危险而发出的战吼。纳西妲急忙丢下手中的书本,冲到了洗浴间里。“怎么了,约书亚?”她忧心忡忡地问道。只见约书亚苍白的皮肤上,一条条黑色的虚空纹路尽显,而约书亚的眼神则从凛厉逐渐变得迷茫。他捂着自己的脑袋,颓唐地回答道:“对不起,纳西妲姐姐……没什么,可能是我有些神经过敏了吧。”
“还是觉得有什么危险的存在正在监视你吗?”
“嗯,而且就在刚才,我感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我,虽然只是一瞬,但也将我的战斗本能给激发了。”约书亚用浴巾裹住自己,走出了浴室。“纳西妲姐姐,会不会是我身体上出了什么毛病?老师说过,生理上的异常在心理上会有所反映。”
“没错,也不排除这一可能。正好,明天你也放假,我带你去研究院看看,或许是你的身体出了什么差错。”纳西妲从浴室往窗外望去——只能看见漆黑一片,不仅肉眼看来模糊不清,就是用【所闻遍计】扫描都没能发现什么异常。这不禁让她有些担忧,到底是什么让树灵的心理状态变得如此异常?
时间再次往后推移,夜已渐深。纳西妲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将手中的书本放回到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码好,随后被子一拉、灯光拉闸——是时候说晚安了……吗?
哦,当有人在你的周围游荡的时候,休息可不是一个好选择。
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落到房间的地板上,映照出一刹那掠过的黑影。纳西妲猛然惊醒,她急忙坐起来,将目光死死地定在那一片月光之上。“我……应该是看错了吧……”
“相信你的眼睛。”窗户在纳西妲右手边,但声音却从左边传来。纳西妲慌忙扭头望去,只见黑暗之中有两点微弱得几乎难以辨别的光点——那是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的眼睛。在片刻的暗适应之后,纳西妲终于看清了黑暗中的身影——Ink。
“此去一别,又是许久不见。”Ink的语气和他的眼神一样淡漠,那种如同木偶一般无神的双眼令纳西妲感到不寒而栗。“很抱歉在这种不太合适的时间打搅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来和你谈谈【心】的。”
“还有,不用担心你的小朋友会破坏我们之间美好的谈话氛围,他睡得很香。”Ink从腰间解下颜料瓶,喝了一点下去,随即带有鄙夷意味地冷笑一声。“呵,这小家伙的警觉性很高,就连我刻意隐藏的存在都能被他察觉到,从这里我就可以看出他绝非善类——啧,纳西妲小姐,我能问你一个小小的问题吗?”
“假设,你的手中有一瓶水,而在你的面前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他是在游乐场游玩的旅客,这瓶水是他的朋友在游乐场给他买的——也就是说,在名义上这瓶水是他的。但是另一个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他是刚刚从沙漠中走出的独行者,时刻都面临着因失水过多而导致的生命危险。”
“在必须将这瓶水给出去的前提下,你会作何选择呢?”
在Ink异样的凝视中,纳西妲努力控制住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尽力以平静的声音回答道:“我……会选择后者。人命关天,我不能放任一个无辜的人在我面前死去。当然,这一切的后果我会承担,我会想办法再帮第一个人搞到一瓶同样的水。”
Ink点点头,其反应之平淡甚至跟没听到似的。“看来,这就是你的答案了,对吗?”
“非常正确的选择。”
电光火石间,不知从何处生成的墨水如同一条条黑色的蝮蛇,缠绕上了纳西妲的身躯——纳西妲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墨水化作的绳索缚作一团,失去了行动能力。Ink一步一步地靠近纳西妲,嘴角不断溢出漆黑的墨水——他终于还是撕下了伪善的面具,为了达成自己的计划,拿出了他最丑恶的面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