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妮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不是执政宫,是她那个普通的房子,对于一位高级守夜人来说,这间房子绝不算什么奢侈的享受,但对比罗娜那间较为破旧的房子也好了许多。
但据她所说,那是她父母给她留下的财产之一,除此之外就是七百路易的年金。如果仅仅是生活,这些钱完全足够,但对于她这样一个根本不能下地的病号来说,七百路易甚至不足以支付护工的工资,因而克莱门汀对她来说就格外重要。
第二天她再去罗娜家时,对方也毫不掩饰自己对克莱门汀的依赖:
“我完全需要依靠她生活了,你知道吗?我能不能生存,完全依赖于克莱敏,虽然我的私心喜欢被克莱敏全盘照顾的感觉,但这样很对不起她。因此克莱敏不来的时候,我唯一做的有意义的事是考虑怎样去死。”她说着,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这只是个普通的玩笑,但她颤抖的身体却提醒着欧也妮,她只怕不是在说笑。当一个人真的已经做好死亡的觉悟时,她反而会是乐观的。
罗娜的脸,可能是因为常年的忧郁,总是笼罩着一种垂死的气息。但在笑起来时却格外美丽,仿佛一株生长于骷髅中的玫瑰,这时,破旧房屋的每一个裂隙都张开了嘴,随着她欢笑。阴暗的环境造就了阴郁的气氛,这恐怕是消极想法的来源,因而欧也妮出去,花了十分钟买来一盏油灯,价值不菲,上面雕刻着耶和华,背面还有一句话:要有光。
“这个丑家伙是谁?”欧也妮早也想到对方的态度,但还是把灯点亮,放在了床头。
“好吧,好吧。您喜欢陪着我,顺带管点闲事,但我是不会想起来给它点火的。我看到这个丑家伙就心烦。”她说着,忽然捂住了眼睛,在把手放开时吓了欧也妮一跳。
“嘿嘿。”罗娜轻轻地笑了,随后把血红的眼睛闭上。
欧也妮还没有来得及问这是怎么回事,克莱门汀忽然推门进来了,她今天没有敲门。
“哦,克莱敏!”罗娜笑着睁开了眼睛,眼里的血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
“这是......”克莱门汀忽然不悦地看向欧也妮。走过来,掐灭了灯光。
房间内又恢复了无望的幽暗。
“......”克莱门汀先看向了欧也妮,但很快就转向罗娜。
“你有喝药吗?”
“当然,当然。我是说,也许,我可能忘啦。”克莱门汀随即检查了床头柜,又检查了枕头下,果然找到了那支药剂。它正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现在应该还来得及,我喂你喝吧。”克莱门汀极耐心地应对着罗娜对绝大多数事务烂泥一般的态度,也成功扶着对方的后背让她把药喝了下去。罗娜喝完后忽然就变得萎靡了,只是期待地看向克莱门汀。克莱门汀可能是刚从什么凶险的地方回来,袍子上有不少污垢,她把袍子解下来,开始用水与火咒语进行简单的清理。
她穿在袍子下的是一件浅绿色的针织衫,对比她这两年成长了许多的身体来说还是有些宽松,显然,她并没有闲心打扮自己。
欧也妮能感觉到,克莱门汀一定有许多想说的话,都要随着她们自从时隔两年的重见以来未曾消减的隔阂倾泻而出。只因为罗娜还醒着,她才没有说话。她只好趁这个时间好好打量一下克莱门汀。
宽松,或者说随便的服饰、似乎没怎么打理过,但是也算干净整洁的头发、以及那张仍显得稚气,五官间的青涩气息都还没有随着年龄渐长而逐渐消失的脸庞共同组成了克莱门汀这个如今十六岁的少女的全部:虽然在时间和物质上都不充裕,但青春却眷恋这块沃土,她如同诗歌中所写的牧羊少女一般,透露着散漫而自然的气质。但她的表情常常却只显示出两种情感:不忿、伤感,那绝不是源于两年前的那场决斗。绝对如同诸神间的仇恨一般来源已久。
在某个时刻,克莱门汀仿佛算好了时间一般将袍子披上。她走到床边,替罗娜盖好了被子,随后自己走向房门。对方没有叫她,但欧也妮还是出去了。
“她,是夜族么?”
“你的反应比起你自以为是的行善积极性,未免太迟钝且消极了一些。”
“不......我早就感觉到了,但昨天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问。”欧也妮被对方的敌意弄得有些烦躁,但还是耐心着问,“你之前说我会害死她,这是为什么?”
克莱门汀停了下来。
“你家的宫殿里,我之前待过的那个档案室,找到共和国八年的某个档案,你肯定能知道为什么。”欧也妮一下便想起了她指的是什么,共和国八年的一桩惨案,一群因种族主义被处死的高官,他们成为共和国成立后第一批被处死的官员,当时她只是有所听闻,关于那件事的最详细的描述是她后来从报纸上读到的,大概罗娜的父母正是死在那场灾难之中。只是她还是不明白,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很不想承认自己已经很自然地察觉到某个一直以来被猜测着的说法:那场种族灭绝,是有计划的;并不是指杀人是有计划地进行的,而是指......那些死难者和后来被处死的官员,无一不是当年进行的工会制度改革的牺牲品,在那之前,只有国营企业拥有工会;在那之后,保守派的口风忽然松动,所有企业都建立起有派驻官员管理的工会,以保障工作场所不会变成惨无人道的轧机。
这件事是否可信,也许真如克莱门汀所说,只能在那个档案室中找到。而在她被克莱门汀毫不留情地甩在身后不久后,她真的站到了档案室的门前。
真相,只需要进门,就能知晓。
但她还在犹豫。
过去数年间对父亲的崇拜,和后来虽然已经全无亲情但仍然深厚的敬仰之情始终萦绕于她的脑海。一直以来她对父亲的印象,无非就是专横的独裁者,但她也一直说服着自己:人们越来越好的生活不会造假。毕竟,不是他带来了大饥荒,十四年间他一直照看这个新生的国家,把它从泥潭中一点一点拉出来,她仍然记得那几年父亲骄傲地叙述政绩时的样子,一个暴君的影子怎能轻易同一个受人尊敬的人民保护者的影子重合呢?更何况,那还是她的父亲,她必须承认,她从未完全对父亲丧失希望,一方面因为病态的崇拜自幼时起便打给她这样的精神遗留,另一个原因则是......
她的身上,究竟有多少自己父亲的影子?
她看向那面无比沉重的木门,她知道,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那都将击碎一些事物,同时,也会将另一些事物重建。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