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沐客雅闭着眼皮,虚弱地静静仰躺在沙发上,而在沙发旁站着的,是穿着白大褂的校医希梦云。
校医希梦云背负双手,面色愁苦地叹了口气。
“唉……”
路嘉南与荣绯墨站在另一边,心情紧张地问道。
“嗯,医生,她还有救吗?”
希梦云斜目望向他们,挑起眉头。
“没救了,拿块白布遮盖住逝者的脸吧……难道你们以为我会这样说吗?”
在此时,沐客雅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皮,神志不清地喃喃着。
“……不要火葬……绝对不要火葬我……”
校医希梦云甩手一挥,释放出一股翠绿色的荧亮光雾翻涌笼罩在沐客雅的头部,在朦胧飘扬间,安抚谐调了她的精神元素与心灵状态,令她恢复了一些意识清醒。
见她眨着眼从沙发上坐起身,校医希梦云在一旁屈膝蹲身,令视线与她保持在同一个高度相互对视着,然后讲道。
“你还没死呢,别那么早考虑葬礼的事情。”
“其实每年都会有类似的情况,炼金学徒,尤其是新生们,在好不容易搞到稀有珍贵的高阶冥想图后,迫不及待的就去尝试。”
“却低估了高阶冥想图的刺激性,狠狠吃了个大亏,我都见怪不怪了。”
“即便如此,你的情况也是相对严重的那一类……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你的心灵破绽太大了。”
校医希梦云又站起身,背负双手,在客厅里边走边讲道。
“冥想图线纹的功效,是调整你们的精神状态,并以你们自身的所思所想为基础,来塑造产生心灵幻境。”
“单论其本身,是不具备攻击性与危险性的,冥想图的等级从低到高,影响的是对你们内心深处的牵引程度,以及心灵幻境塑造后的详细程度。”
“低等级冥想图塑造的心灵幻境模糊如常梦,且只能牵引出内心浅层的一部分,而高等级冥想图塑造的心灵幻境更加具体逼真,连感官体验都会还原,且会展现出内心深处的潜藏部分。”
“因此,不同等级的冥想图,对使用者产生的刺激性具有明显的差距,但是,会对使用者施加多大的刺激与压力,则是看使用者自己。”
“本质上,这就是自己在对自己施压,让使用者直面自己的真实内心……”
“心灵坦直坚定,没有破绽之人,即使在心灵幻境里被牵引出内心深处的潜藏之物,也不会有大幅度的动摇,不会受到太多的刺激与压力。”
“反之,心灵阴暗脆弱,遍布破绽之人,在心灵幻境中面对内心深处的幽邃时,所承受到的刺激与压力也会急剧增强。”
“更重要的是……虽然我不清楚你在自己的心灵幻境里究竟见到了什么,但是在整个过程中,你没有太多的反抗意识。”
校医希梦云凝视着沐客雅的那对暗金色润丽眼瞳,语气认真地讲道。
“没有反抗意识存在的话,心灵幻境就会顺着你内心的破绽漏洞继续渗透,变本加厉。”
“到那个时候,就会变得危险起来了,你的心灵会受到源于自身的伤害……”
“所以,在使用冥想图并进入心灵幻境后,你需要把自己放在挑战者的位置上,你得主动去反抗心灵幻境,将其战胜才行。”
“我就先说到这里了,我今晚还有一位预约的病人要负责问诊,就先走了,再见。”
说完,连让三人道谢告别的机会都没留,校医希梦云如赶时间一般,整个人瞬间化为一道迅疾奔跑的残影轨迹,径直冲出门外离开了。
愣了愣后,回过神来的路嘉南与荣绯墨走到沙发旁边,搀扶着沐客雅起身,担忧问道。
“怎么样?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沐客雅陷入了一种精神恍惚,呆愣茫然,低迷消沉的状态,她迟钝了好几秒,才缓慢回道。
“……我……我没事……”
待确认沐客雅至少还能沟通交流与走路行动后,三人决定先吃一顿晚饭压压惊。
荣绯墨与路嘉南在心里,对高阶冥想图抱有了高度警惕……那些线条纹理绝对不能乱看。
吃晚饭的过程中,沐客雅拿着碗筷,一边夹菜咀嚼吞咽,体验着颠倒的嗅觉与味觉,一边仔细思考着感官反转的事情。
先前的心灵幻境中,那位由内心深处潜藏部分幻化形成的龙袍皇帝,其怒吼声仿佛仍在她的耳边回荡。
弑母之徒……你有罪……该当受罚……
是你自己畏惧着疼痛……是你在恐惧与绝望中,主动期盼并选择了感官反转……
时隔那么长时间,沐客雅又再度回忆起来了一些事情……她在监狱生活中成长的十三年岁月里,一直保持着浑身遍体淤青,伤痕累累,蓬头垢面的状态。
从她有记忆开始起,从年幼到年少的她,在监狱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前来监狱设施巡查的圣餐教会神父与修女们给抓去一间寒冷阴森的酷刑室。
在昏暗的白炽灯泡摇晃照明下,空气散发着潮湿腐臭的味道,而她会被戴上金属制的手铐与脚铐,捆绑束缚在酷刑室的椅子上。
在她周围,脏兮兮沾满污渍与血渍的墙壁表面上,挂满了各式各样,血迹斑斑的刑具器械,地面间的干涸血痕和凌乱刮痕,显示出曾有大量的受害者在此地痛苦挣扎过。
身穿教袍礼服的神父与修女们,严肃的面容上带着愤怒与憎厌的神色,高声叱喝道。
“污秽的魔女!罪恶的邪灵!降世的魔鬼!”
“你有罪!”“你有罪!”“你有罪!”
“你的罪孽必须被审判!”“你的邪恶必须被净化!”
“你有罪!”“你有罪!”“你有罪!”
“你必须受到惩罚!唯有同等的痛苦积累,才能清算你身负的罪恶与邪秽!”
……
奇怪,在十岁之前,自己呆在酷刑室里的那些记忆片段都有些模糊不清了……甚至是残破空缺……想不起来具体的经历了……
而在十岁以后,我被实验改造并患上感官反转之后……那些神父与修女们,虽然还会定期地过来,用棍杖或长鞭来打我,在我身上留下淤青与伤痕,但并没有再抓我去那间寒冷阴森的酷刑室了……
就好像……自从我可以将痛苦体验反转变成快乐体验后,他们就对我没什么兴趣了……
……这持续三年之久的感官反转……是我自己的期盼与选择吗?
……
大书房里,三人在塞满书本排列的宽长木质书架包围间,坐在一张棕木长桌旁写着作业。
现阶段的作业只有通识科与数理科两类,而且对应的还仅是小学六年级至初中一年级的知识内容,对如今的沐客雅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她一边精神恍惚地皱眉回忆着,一边动笔写字,将今晚的这些作业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全部填写完毕了。
路嘉南比她更快,仅用十几分钟就填完了所有作业内容,整个过程里,他握笔书写的动作除了翻页换本时以外就不带任何停顿,之后的时间则都在帮忙教导荣绯墨。
荣绯墨产生了心理压力……这些作业量,正常来说,平均需要两个小时左右才能完成吧?
为什么他们完成得这么快?!自己明明一直跟着正常的学习进度才对啊?!
一旁,尝试着回忆过去细节的沐客雅,变得脸色煞白发青,状态极为焦虑紧张。
其目光注意力严重涣散,额头与脊背全都被冷汗浸湿,双腿直打哆嗦,且过度敏感,随便一点细小动静都会触发她的下意识惊跳颤抖反应。
这种情况,看起来很像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或者类似的症状发作。
犹豫一会儿后,她放弃了回忆……原因不光是因为回忆不起来自己曾经在酷刑室里度过的经历,更主要的是……她下意识地不敢去回忆,不愿去回忆……
她的本能在不断发出预警:如果自己回忆起了那些与酷刑室相关的记忆片段的话……那自己,肯定会变得不正常,甚至直接疯掉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种遗忘……是为了保护我吗?”
想了想后,她又伸手从身后的书架上,搜索并拿出了一本法律相关书籍。
在按照目录翻页至对应的页数后,沐客雅的注意力重新专注起来,目光在书页文字间缓慢扫视着。
……婴儿在母亲分娩过程中不具备任何行为能力,杀人罪的构成需要行为人有故意或过失的行为,而婴儿的出生是自然生理现象,且婴儿在此过程中是完全无意识,无能力控制的……
没有主观上的故意或过失,因此,婴儿害母亲在分娩过程中难产致死一事,不可能构成杀人罪……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念叨着。
“……我无罪……我无罪……我,我无罪……”
“我的出生是自然的生理现象……我那时是无意识的,是无能力控制的,是无主观恶性的……这不能被视为犯罪行为……”
“……我是无罪的……吗?”
在她的精神恍惚与苦闷沉思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深之后,沐客雅洗过澡刷完牙,穿着从利维坦智脑系统那边新要的一身黑黄条纹睡衣,在与路嘉南和荣绯墨说了声晚安后,便走进了自己的那间卧室。
她躺在床上,盖上被褥,等关闭灯照令卧室内陷入一片幽静黑暗后,又拿出了手机。
沐客雅眼神阴郁地,颤抖着指间,一点点给手机屏幕里显示的图片文件输入密码,将其点开。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甄晃迅为她准备的那一张高阶冥想图——冥影廊纹图的黑白对比繁复线纹。
她竟在身边没有其他人帮忙照看的情况下,独自躺在床上,双眼隐含湿润水光地盯着手机屏幕,注视着那一副线条纹理看。
绵软清丽的,宛如轻声细语般的嗓音,夹杂着忧郁与茫然的沉重情绪,喃喃自语着。
“……明明……不是我自己想出生的……不是我自己想害死你的……”
“……我真的有罪吗?……我真的……有罪吗?……”
不知不觉间,她闭上了眼皮,持握手机的白皙右掌也无力垂落下去。
……
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暗昏沉的长廊。
长廊两侧是由粗糙的深黑色石砖堆砌而成的墙壁,壁面潮湿而又腐臭,遍布着苔藓与污渍。
头顶上方的天空则是青灰色的晚暮景象,混杂着凌乱漂浮的灰蒙蒙乌云,并横空悬直延伸交织着数量繁多的成千上万条黑胶皮电线缆绳。
还未等她仔细观察,在她的脚边就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呜啊?!”
她连忙低下头,惊慌地发现,这条长廊的底部,完全被数量繁多堆积着的细长黑鳞毒蛇所互相缠绕盘曲覆盖着,像是一条淹没至自己小腿高度的漆黑溪流。
而自己此时的状态,就像是在监狱里的生活期间那样,蓬头垢面,遍体淤青,伤痕累累,全身上下只有一件破烂洞缺的短摆白布衣遮挡胴体。
蛇鳞表面那湿冷而又滑腻的触感顺着皮肤表面传来,并且有十几条毒蛇张开了猩红嘴巴,露出尖锐毒牙撕咬在她的脚掌,脚踝与小腿皮肉间。
这片心象幻境同样没有感官反转的存在,可怖的触感与剧烈的刺痛占据了她的感官,差点让她惊慌失措地踉跄摔倒。
但在这样的环境里,她根本不敢摔倒……一旦摔倒,那她的全身都会被淹没在这繁多堆积着的密集拥挤蛇群之间,后果不敢想象。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将右掌伸到一旁的粗糙黑砖墙壁处,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稳定。
“……咕呜呜……假的……这是幻境……都是假的……呜呜……”
底部的黑鳞群蛇持续滑动翻腾着,接连张开毒牙撕咬在她那雪白细腻的脚掌,脚踝与小腿之上,很快就将皮肉猛力撕咬得鲜血淋漓,殷红血痕流淌间还掺杂有乌黑浓稠的毒液成分。
而在沐客雅的眼前,遍布黑鳞群蛇的廊道尽头,浮现出了一个人形幻影。
那人形幻影像是一位穿着黑色修女服的高挑女人,她脸上戴着灰白色的面具,面具表面仅用凹凸起伏来呈现五官的模糊轮廓。
在高挑女人肩上,一头如瀑般顺滑的乌黑长发肆意披散垂落下来,而在她的修女服下腹部,则浸染着一大圈猩红色的可怖血斑。
在幽暗阴影笼罩之下,穿着染血修女服的面具女人高频率颤动摇晃着脑袋,几乎将脑袋晃成一团模糊残影,乌黑长发随着高速晃动而凌空乱舞着,并从口中发出了干涩沙哑,混有深沉痛苦与憎恨厌恶的声音。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我……”
“我被骗了……被那个男人,那个叛徒给欺骗了……才怀上了你这个污秽的魔胎……”
“你就是个寄生虫……在我的肚子里吸收夺取我的营养与活力……最终连我的生命都夺走了……就像你一直所做的……”
“……是你杀了我……你这吞噬养分,弑杀母体的邪魔寄生虫……”
在见到那面具女人的一瞬间,沐客雅瞳孔惧颤,连自己脚边密集翻腾着的黑鳞群蛇撕咬都顾不上,被吓得后退数步。
被她的脚掌所踩到的黑鳞毒蛇纷纷弹跃抬头,张开毒牙嘶哑在她的脚掌,脚踝与小腿皮肉处,而她已经没多余的精力去理会了。
反抗意识……需要反抗意识……
她像是要辩解般的,大口喘息着粗气,慌乱呼喊道。
“不,不对!”
“我看过法律书了,那,那不是我的错……”
“我当时根本就没有主观意识,我没罪……那是一场意外事故,不是我的杀人罪……我没杀你!我没杀人!我是无辜的!”
穿着染血修女服的面具女人前举手臂,指向她的脚边。
“真的是这样吗?……那这些蛇,你认为是什么?”
“它们就是你的罪孽化身……这遍布整片回廊迷宫区域的百亿条毒蛇,每一条都是由你内心深处的潜藏罪孽所形成的……”
“毒蛇有多少条,你的罪孽就有多少……”
“你以为你能赎罪吗?……你以为你能逃离这片回廊迷宫吗?……哪怕把你碎尸万段了,都喂不饱这些毒蛇,又谈何赎罪?”
“你不是还想去回忆吗?……你想知道你当年在监狱酷刑室里经历过什么吗?你想知道,懦弱的自己,究竟逃避并遗忘掉了什么吗?”
“……那么……你就在这里去回忆并体验吧……然后逃吧……在这没有出口的回廊迷宫里,被你自己的罪孽淹没着,试试去逃吧……”
话音刚落,沐客雅从自己伸手支撑的粗糙黑砖墙壁处,感受到了一阵突然性的炽烫剧痛。
“呜哇啊!”
她连忙抽回手掌,五指与掌心被灼伤至皮开肉绽,鲜血渗出。
在她刚刚伸手触碰的墙壁表面,忽然出现了一块圆盘形通红烙铁,烙铁表面升腾着缕缕灰烟。
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刑具器械,针刺,剪刀,锯片,烙铁,沸水,电线,棍棒,长鞭,热油,铁钳等等,逐个从黑砖墙壁粗糙表面幻化伸出,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
同时,那穿着染血修女服的面具女人幻影,也开始朝着沐客雅的方向,以双脚离地的漂浮姿态缓慢靠近而来,宛如诅咒索命的死灵幽魂。
沐客雅强忍着双脚部位传来的阵阵撕咬剧痛,惊慌转过身,她伸出脚步踩着遍地堆积着的黑鳞蛇群,向着黑砖长廊的另一个方向逃窜。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啊……我……我应该是无罪的才对……”
“……怎么回事……我内心深处的幽邃阴暗面……为何如此强大?……这不对劲!”
【意识等级:Lv.8】
【当前等级成长进度:79%……80%……81%……(变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