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文明一个可能。”在凡纳斯岛的临时中央政府主席办公室里,杜康用粗糙的左手轻轻摩挲着泛黄的海报。就像自2103年地球联合国解体后曾涌现过的上百个呼吁和平的组织结局一样,这一份是属于“人类文明存续运动”的遗产,一份在第三次世界大战末期曾被无数人给予厚望的染血的遗产。
“最终仍是我们的胜利。”杜康喃喃道。
在杜康面前的是堆满了来自地球各地的厚厚文件的办公桌,尽管现在先进的信息技术已让大部分单位完全实现了无纸化办公,但显然并不包括这里,毕竟单以科学水平来论,地球联合国的保密技术谈不上绝对领先,尤其是在云科技公司面前。
“主席,您的咖啡。”Alice操控着微型无人机把咖啡递上来。
“辛苦了。”杜康从无人机下挂着的托盘把咖啡拿下来,接着无人机的托盘折变成机械手,把杜康刚刚审阅批示完的文件整理好,放在恰好到来的微型托运机车上,随后便驶向行政部。
杜康看着忙碌的Alice,想起他们第一次接触的情形。
“你好,我是Alice,请问你们是革命者吗?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Alice,一个生活在数据世界的人工智能,具有自我演化逻辑,创造者不明,原始功能不明,存在时间不明,她自称自己是个“自由人。”
最终在Alice的帮助下,危机总算解除,篡改的文件被恢复,泄露的文件也尽可能的拦截下来,但其影响一直持续到今天——但凡重要文件一切以书面形式保存。自那以后,Alice也成了解放区的网络信息顾问。
在几年的考核与优异的工作成果支撑下,Alice正式成为了地球联合国临时政府的网络与信息安全主管,并且因为其自身的特殊性,Alice也成为了中央政府的秘书。
杜康又取下一份新文件,是关于和平统一的新解放区资产阶级处理问题。
批示完,杜康靠在了椅子上长舒一口气,享受五分钟的休息。他看着Alice迅速整理文件的忙碌,杜康的思绪又回到了过去。
25年前杜康第一次来到这个地球,用时髦的话来说他是魂穿,穿越到一位华南贫民窟的13岁童工上,照一般的情况下总会有个金手指,或是系统,或是聊天群,实在不济也会有过人的天赋,用来装逼打脸逆境翻盘的,但杜康什么都没有,不仅金手指什么都没有,还无父无母,无妹无房,唯一称得上是亲人的只有共用一个带墙砖的棚屋的李老头,可惜在他十五岁那年在下矿时遇到塌方,一天后公司已失踪为名拒绝支付抚恤金并以恶意旷工开除了他,留给杜康的只有一个今世与前世相同的名字与弥漫灰尘的胸腔。
13岁的身体干着煤矿采集的工作早已使杜康支离破碎,作为21世纪的普通人,杜康何曾干过如此苦重没有保障的劳动。
这样下去会死!
杜康在第一天14个小时工作后如此想到,他得做点什么。在一次帮矿头李老头用塑料袋与废弃口罩做了一个简易防尘面具后,杜康得到了李老头的认可,他在随李老头的工作的时候结识了大量工友,在杜康的鼓动下,一个在本地区已消失了近百年的工人团体——东南矿工互助会成立了。
如果说杜康有什么优势的话,那么就是他曾在一个工人阶级统治的国家里接受了完整的统治阶级教育并曾取得过优秀的成绩。
于是在杜康及李老头的多方努力下,煤矿工人夜校成立了。在这里,他们又重新学习着从采购部工友们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禁书”,在实践与理论的结合中开始摸索着出路。深重的苦难下必有不屈的灵魂,在互助会的发展下,各个矿区结点的工人团体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隐藏在煤黑下默默积蓄着力量。
最终他们成功了,也失败了。
那是一个阴天,工人们照常下矿。在昨天夜里的会议上,同志们把工人阶级教育当做现阶段的主要任务。那一晚他们为上一阶段的胜利而高兴,为未来而畅想,殊不知危机的到来。
第一批工人已经下了矿,杜康与工友们正坐在矿车上,等待着交通指令,恍的一声巨响传来,大地为之动摇,尘土飞扬,地面迅速凹陷。刚刚侧翻的杜康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忽然一张大手紧紧抓住杜康的肩膀,一把把愣神的他从矿车里拉出来,在原来的地方,一张深渊大口把矿车与铁道吞噬,有的工友大喊:“塌方了!”接着是建筑物崩塌的声响,哭喊声从四周奔向杜康。
那天矿洞塌了,连同塌的还有矿上方的公司专家楼及其附属设施。
那天杜康疯了一样随工友们去救人,泪水与汗水在煤黑的脸上交织着,布满青筋的手臂用钨金镐奋力地挖着。当雨幕遮蔽了乌云,嘶吼与挖掘声渐细,杜康终于得到答案——包括李老头在内的七十六位工友与专家楼的八位“专家”遇难。
那一夜,工人们离奇地愤怒了,互助会的同志们把原定的决议推翻,把举行罢工游行,争取工人权益当做当前第一任务。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各个结点的负责人开始上下活动起来,一道道信息汇总到临时指挥部,一张罢工的蓝图以火速般出现。他们已经决定在两天后也就是2177年6月21日举行罢工!
“不是我们领导革命,是人民需要革命。”从前杜康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倘若没有党的领导,怎么会有组织起来的工人。
如今杜康理解了:
在东南联省的红水谷煤矿采集规划区,总计十一万八千六百五十二人的煤矿工人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罢工游行。杜康在队伍的最前方,在他身后是来自这个群体最愤怒的抗争,在队伍里互助会的同志们的组织下,他们像这座煤矿的二十三年来的生产一样——整齐而又充满力量。他们呼喊着口号,诉说着种种不公正的待遇,他们有的泪流满面向四面的群众展示自己断了几截的手指;他们有的高举着模糊的照片,喊着:“还我父亲!”……但更多的是在激昂的口号下,黝黑的面孔里一双双沉默而又明亮的双眼。
最终罢工成功了,他们获得了应有的保障,但以杜康为首的67名组织者被开除,尽管后来互助会也曾发起斗争,但在联省的暴力机关面前也翻不起一点浪花。

就这样,失去工作的杜康像个幽灵游荡在红水市,他不知道他该怎么生存,但他明白——一定要为像他这样的劳动者争一争。
此后的几年间他随日本人民党建立第一个根据地,在欧洲工会联盟里探寻新的道路,去往美洲菲利普财团发起工人运动,在刚果的丛林里与非洲人民解放阵线的同志们对军阀展开游击斗争……
在这些年的斗争中,杜康对这个世界愈发了解的深刻:第一,这不仅是一个近未来世界,还是以《群星》为背景的地球;第二,只有共产主义才可以拯救人类。
想到这,杜康的又坐起身子,开始审阅地球联合国成立前的最后一批文件。
早上6:07分,刚刚休息了两个小时的杜康来到人民广场的观礼台,在他的身旁除了即将成为地球联合国缔造者的同志们,还有来自社会的各界人士。
诺玛·菲利普,菲利普财团的现任首席执行官,就是其中的一员。他看到杜康走上观礼台后,便向临时采访他的记者告了声罪,随后径直走向杜康,而周围的警卫员原本想阻拦一下,但看到旁边的临时政府总理华尔斯·盖勒打了个手势,便继续警戒起来,但时不时的余光可以证明他们仍旧高度关注这里的情况。
“好久不见啊,杜先生,哦不,现在该叫您杜主席了吧。”诺玛用抑扬顿挫地声调向杜康打着招呼。
“好久不见诺玛,相比较杜主席,还是康这个称谓更合适。”杜康笑着回应。
“承蒙吉言,我相信在中央政府的领导下,波士顿—华盛顿特别行政区会拥有更美好的未来。”杜康陈述地说。
在这段对话的空隙,越来越多的代表在相关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观礼台上,他们互相交谈,展露心迹,畅想未来,俨然一片其乐融融,尽管他们当中的有些人在两个月前的全球第一届政治协商会议上吵的不可开交,但如今他们都为了同一个目标站在观礼台上。
在台下,是从全球各地赶来的人民大众,他们挥舞着地球联合国的国旗——原本旧国家时代的地球联合国天蓝色背景被鲜红所取代,正中央映着耀眼金色铸就的是以北极为中心的地球全貌,周围环绕的不再是橄榄枝,而是两束饱满的麦穗,它们被地球全貌下的巨大金色齿轮所连接,宣告着工农联盟的胜利。
这面国旗曾在政协会议上引起巨大争议,他们认为,地球联合国不管是政体还是国体都与旧地球联合国有这巨大差异,作为无/产/阶/级领导下的全球政权,新国家的国旗应当区别于旧时代的松散联合体。但上野春信等同志认为:旧地球联合国的旗帜曾在旧国家时代结束后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在全球大部分国家因第三次世界大战解体后沦为上百个地方割据势力后,正是联合国的旗帜不断团结各地人民坚持着为人类大同而努力,作为地球联合国及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合法继承者,我们有义务捍卫这份荣耀。后来,经过多方表决,这面旗帜作为新地球联合国国旗被写入《地球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
当太阳驱散黎明前的黑暗,当阳光赶走昨夜的余寒,当人民的感情再也无法藏匿与怀,地球联合国开国大典开始了。
早上6:57分,杜康与同志们默默站在观礼台上,其两侧所有到场嘉宾也都按一定次序站好,在最侧面,地球人民中央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也早已打开全息直播。
人民广场的外侧,刚才一片喧哗的观众席也已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广场的中央——国旗杆。他们都在等,等待一个庄严的时刻。为了这个时刻,旁边的军乐队与仪仗队演习了六十多个日日夜夜。
“啪——啪——……”国旗班的同志迈着坚定的步伐,踢着正步走向人民的中央。
汗水从达卡·邦戈亮黑的面容上留下,作为军乐队总指挥的他知道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期待。达卡的手已准备指挥,他用余光瞄着左手腕上手表的倒计时。
他用力一挥,慷慨激昂的地球联合国国歌奏响,鲜艳的地球联合国国旗在清晨的朝阳下冉冉升起,每个人都随着节奏高声唱道: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
台上的杜康早已满脸潮红,旁边一向稳重的华尔斯总理的歌声也微微颤抖,哪怕是诺玛,在这万人合唱的局面下也不得不开口唱道。
升旗完毕,旁边悬浮式扩音器来到杜康面前,全息投影直播早已在不影响杜康的情况下环绕四周,保证着接下来演讲完美展现在全球人民面前。
“同志们!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我们祖辈曾浴血奋斗过的地方。
在我们的身后,是六千多年人类文明阶级斗争史;在我们的身前,将是共/产/主/义奋斗史!
从西藏高原的山巅到密西西比平原,从东南亚的丛林再到欧洲的都市,伟大的劳动人民创造了数不尽的奇迹!
但地球人民在长期的官僚资本主义,封建主义,帝国主义的压迫下,我们的劳动果实一次次被窃取!
在一场毁天灭地的帝国主义战争中,那些旧时代的剥削者走向他们的坟墓!
过去的每一座城市,每一片农田,每一处矿场,每一个工厂,都掩埋了着无/产/阶/级的血与泪!
但今天,在人民党的带领下,在工农联盟的奋斗下,在每一位为实现共/产/主/义社会而奋斗的人民支持下!
我们可以骄傲地宣布:
地球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在这场伟大而神圣的战争中,无数的革命英雄为地球联合国的成立付出生命的代价。
四十八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两千一百零三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现在,我宣布:
地球联合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话音还未落,雷鸣般的掌声就响彻云霄,挥舞的红旗迎风招展,哭声,笑声,歌声最终汇聚成共同的话语:
地球联合国万岁!人民万岁!
杜康深深呼了口气,望着鲜艳的红旗与欢呼的人群,他在心里默默念道:“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