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挟带着数千公爵军队战俘的红.军一营于冬季最后一个月的月初班师回到安格里诺之后,这座七万人口的北境首府又结结实实地在这冰冷的季节热闹了好一会。
总体上来说,作为胜利者的人民党对于投降者的处理十分宽容:对于公爵义务征召的民夫和市民步兵,红.军不仅允许各自解散回家,还对伤者提供了无偿的人道主义医疗援助;对于非贵族出身的基层小军官和少部分有幸从第一天前哨战和第二天夜中决战中侥幸活下来的骑士,红.军也不准备严厉处罚,只是没收武器登记在册后将其组织解散,勒令其余生内不能再拿起武器。
这么一圈处理下来,由人民政府和红.军联合成立的人民法庭统计公爵军中最终要经审判进矿山工地劳改或者干脆枪毙的战犯数目不到两百,主要是大贵族、高级军官以及明确参与强征和屠杀民夫过程手上沾有鲜血的刽子手,本着“抓大放小”的原则,人民政府将这些战犯暂时统一收押在了公爵府邸地下室的地牢之中,准备在相关证据搜集完毕后严厉审判,以便对其余宽恕者以儆效尤。
而拜伦深思熟虑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在审判前去见地牢里的公爵一面,好为自共耕社时代起与公爵的一切缘分画上一个句号——当然,要见公爵和公爵要见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大抵是修建府邸时就考虑了关押政敌和异见者的需求,公爵城堡有三层地下结构,除了第一层是储物间和金库外,第二层和第三层全都是地牢——其中第二层是装修得同地上楼层的卧室别无二致的精修牢房,大抵是为暂时软禁某些有些身份的重要人物所设,最下的第三层则是一堆拥挤在一起的潮湿肮脏的小单间,某些房间还发现了拷打用的刑具和凝固的血迹,显然人进去之后就不太可能出来了。
对于注定要走向司法正规化的公社人民政府来说,关押罪犯和敌人需要正规的监狱而不是就设在政府大楼下面的地牢,拜伦已准备把第二层地下室也改建为储物间,第三层则直接封闭弃用——不过在这么做之前,先让公爵和他的亲信们最后一起体验一下这沉浸式幽闭密室的感觉也是极好的。
就像当初迈步进入城堡议事厅面见公爵时那样,拜伦在两名红.军战士的引导保护下走下楼梯,推开了最下一层地牢走廊的铁门。
不同的是,当时站在两人身前引路的是公爵的小女儿奥瑞利亚,此刻她虽然也在队伍之内,却是低着头沉默地跟在拜伦身后,看到地牢走廊打开的房门,也是犹豫着站在了原地。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拜伦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来拍了拍奥瑞利亚的肩膀。“放轻松,缓一会……等我们出来你再进去吧。”
“嗯……”奥瑞利亚点了点头。
走进地牢走廊之后,空间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两侧墙壁之上间隔很远才放置一根的松油火把提供了聊胜于无的照明,微微勾勒出了两侧牢房铁栅栏的轮廓。
走了大概七八米之后,拜伦跟在红.军战士身后来到了关押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的牢房之前。
拜伦还记得近一年前来安格里诺拜访公爵时对方居高临上的上位者模样:那时的洛伦佐身穿着深红色的丝绒外套,戴着配有金色叶片装饰的冠冕,腰后披了一件飒爽的披风,手只是随意地放在议事厅主座的扶手上,眼神向下压来看向宾客,便有十足的威严。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穿着粗布囚服,眼神呆滞地坐在牢房铁栅栏后木板床边的瘦削老头罢了。
看到拜伦的身形出现在了牢房栅栏之外,公爵微微愣了一下,混浊的眼珠方才慢慢转了过来,接着猛地扑了过来,用形如枯槁的双手一把抓住了栅栏!
“你……咳咳……”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一下反应倒是给拜伦吓了一跳,他皱着眉头看了看洛伦佐快要干枯成僵尸的身体,连忙转头问道:“怎么都成这样了?你们不会……”
“总.书记,这可不怪我们。”旁边的战士耸了耸肩。“按您的吩咐,对所有战犯都按统一标准提供的足量伙食,直接从上面厨房拿的餐食,每餐还有炖肉或者炖鱼呢……但是架不住有人自己不吃。”
拜伦转头看了看,确实在洛伦佐牢房内侧靠近栅栏的地方发现了一盘根本没有动过的冷饭,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您没必要这样。”
“我吃不下……”公爵声音嘶哑地慢慢开口道:“我不明白,我那么信任你们……”
他瞪着混浊的眼珠看了一眼拜伦。
“那个小姑娘呢?为什么来的是你?咳咳……她难道以为她那老头在我的地盘搞一个什么社团,没有我的同意和支持他能办成么……这就是你们对我的回报吗?”
到最后一句,公爵已经低声吼叫起来。
“您对欧格斯先生和当年的共耕社有过知遇之恩,这一点古莱尔当然知道,我也知道。”拜伦平静地给出了回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您不是一个守旧的老顽固,您愿意从王都那里学习新的资本主义的经营方法,引进带有启蒙和进步色彩的新思想,乃至于资助欧格斯这样的理想主义学者和活动家,但是……”
“但是什么?”
“不够。”拜伦轻笑了一声。“您做了很多,但是不够,也不可能再进一步……仅此而已。”
“……”
“欧格斯先生的确是一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之前,他对理想社会的实现手段的构想仍然是实验和说服,所以您和他能做成好朋友——因为您知道,一个醉心理论和学术,把自己封闭在小圈子里的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是不可能真正对您的统治造成威胁的,相反资助他和他的团体能够为您带来好的名声和改良的方法,不对么?”
“胡说……咳咳……”洛伦佐咳嗽着喘了一口粗气。“我不是这样的……”
“您确实不完全是这样的,因为除此之外,您还有一个犹豫不决的性格弱点。”拜伦直言道:“要改良便改良到底,若是早日清洗手下的贵族投向瑟莱斯的王廷,我们还真难以拿起民主革命这面旗帜;要反动便反动到底,您早日把三境攻守条约签下来把教会的力量引入北境,我们又哪能有这么好的革命机会?”
拜伦冷冷说道。
“可您做了什么?您做了一个谁都不讨好的四不像!您扶起了安格里诺新兴的工商资本家,却又不敢信任依靠他们,只能又扶起一个黑帮地头蛇加拉瓦伯爵去打击制衡;您不想放弃世代的家族统治,又垂涎那些先进的思想和技术……我理解您想要玩平衡,但是现在很显然玩脱了。”
“您也知道,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正在一场变革的前夜,而您这样的人……注定要被变革所淘汰。”
洛伦佐沉默了,或许是拜伦这番话确实击中了他的软肋,刚刚强撑起来的愤怒和不甘在他脸上如潮水般退去,最终只剩下了浓浓的悲凉和恐惧。
被人剥掉公爵的外壳之后,现在的洛伦佐只是一个害怕死亡的老头而已。
“……别杀我。”他低声喃喃道:“别杀我,我还有用,求你了……”
“罪已至死,罪无可恕……人民会审判你的。”
最后一句话,拜伦没有使用敬语。
“很抱歉,你没用了。”
话音未落,拜伦便转身向地牢走廊的门口走了回去,只留下完全陷入死亡恐惧之中的洛伦佐在身后惨叫起来。
——
在接到拜伦“是否想在审判前见公爵最后一面”的询问时,奥瑞利亚一度十分犹豫。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又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去见自己这位马上要被人民党推上绞刑架的父亲。
毫无疑问,在父亲眼里,自己就是一个背叛了家族投靠了人民党的无耻叛徒,亲手葬送了图里克家的百年基业,把哥哥弟弟父亲不是赶走就是送上了敌人的审判台。
不过……她不后悔。
『小姐,我想,这很有可能是人民党对你的进一步考验,你应该……』
『和他决裂吗……我明白了。』
在跟着拜伦进入地牢之前,茉莉和伊耶一路陪着她来到了地下室的门前,面对茉莉的劝告,奥瑞利亚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她能够想到这一层意味,也不得不明白了……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去见自己这位曾经威严的父亲。
她很犹豫,但她明白自己不能再犹豫了,人民党为她安排这次会面,必然有所图谋,自己现在和父亲所说的每一句话,恐怕都会影响自己以后的未来。
在往日中气十足的父亲此刻慌张惊恐的喊叫声中,奥瑞利亚慢慢地走进了地牢。
“是你吗?”在牢房墙壁上火把黯淡的光芒中,洛伦佐看不清来人的面目,立刻惊喜地大叫起来。“拜伦,你改变主意了?真的吗?我……”
奥瑞利亚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沉默着走到了公爵的牢房栅栏之前。
“奥瑞利亚?怎么是你……”看到许久未见的女儿,洛伦佐愣在了当场,顿了好几秒才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也被赤.匪抓住了?还是说……”
“当时我带茉莉和伊耶逃走的时候,目的地就是人民党的公社。”少女低声答道:“我很好,父亲,人民党没有为难我,甚至还准备给我一个职位做做,而我自己……如果可以的话,我准备向党附属的共青团提交一份申请书。”
“……”
奥瑞利亚看到公爵的脸色在听到自己的这番话后一阵阴晴变换,愤怒、悲伤和不屑等多种情绪接连流露出来,最终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所以呢?你只是来最后踩我一脚的?啊?一个背叛了生她养她的家族,卖父求荣然后还为此沾沾自喜的婊子?”
奥瑞利亚听到这话只觉得一阵悲哀,她想辩解或者反驳两句,但看着监牢里的公爵,顿时又说不出来什么。
曾经的父亲是那么威严高大,每次说话都有说一不二的气势,但现在这个监牢里的老头身形瘦削打扮邋遢,纵使还能强撑着说出一些斥责的话,也不过是无奈的歇斯底里罢了。
这样一个死亡已经临在面前的人,即使以前有过再多的矛盾和厌恶,奥瑞利亚也恨不起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父亲,我只是来和你道别的。”
“道别?咳咳……”洛伦佐剧烈地咳嗽了一声,瞪着奥瑞利亚叫了起来。“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上绞刑架吗?”
公爵悲愤地咆哮起来。
“是的,我对不起你!我想为了盟约把你卖到东境去,强迫你去嫁给一个你根本没见过的男人,但是……但是我还是你的父亲!我再怎么样也把你当做我的女儿!只要你当时跑掉之后回来的话,你不去东境,也没关系的啊……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你要这样对我?你就那么恨我吗?”
“我……”
奥瑞利亚闭上眼睛,几个月前跟茉莉和伊耶出逃时半夜在森林中围坐在火堆旁的场景浮现在了眼前。
『呃……你是说我爹?我也恨他呀,肯定不比你差的。』
『真的?』
『真的。』
『那如果他允许你自由恋爱,放弃把你许配到东境的计划,你还会恨他吗?或者说……你会不会想要回去?继续做一个公爵小姐?』
『……』
当时奥瑞利亚没有对伊耶的这个问题做出回答,因为她知道自己内心的答案是肯定,正如洛伦佐此刻所言,他终究是自己的父亲,某种程度上也终究爱着自己,那场逃亡一开始不过是一场心血来潮的离家出走,没有意外的话最终自己总会回去,继续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公爵小姐。
平心而论,在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里,除了那一次政治联姻的矛盾,公爵并没有亏待过她什么——洛伦佐可能算不上一个开明的好父亲,但也绝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暴君。
奥瑞利亚陷入了一种左右为难的矛盾之中,一方面就她这些天来所见的,站在她的朋友茉莉、伊耶以及大多数人的立场上,洛伦佐·图里克毫无疑问是一个剥削人民,穷兵黩武的反动贵族头子,必须义正辞严地批倒批臭,但另一方面站在她自己的立场上,眼前这个已经穷途末路的老者毕竟是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父亲,她……骂不出来。
如果这里真的是两个人独处,比起在对方将死之时落井下石,奥瑞利亚更想蹲下身来,牵起洛伦佐那抓住栅栏的干枯双手说些安慰的话。
但是这里是人民党关押战犯的地牢,门口站着公社红.军的卫兵,旁边也关着其他犯人——如果自己真的在这里做出那样的举动,奥瑞利亚毫不怀疑一定有人会在稍后的审判时大声控诉自己以求检举立功。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
“父亲,我不恨你,我想自始至终您也是爱我的,但是我依然要和您道别。”少女用极快的语速略带颤抖地说道:“您爱我,也许最终也能允许我去追求我的幸福,但是您不爱其他人,只要您一天继续坐在这个位子上,茉莉、伊耶……还有好多好多人,他们就得不到他们的幸福。”
“血浓于水的亲情的确无法割断,作为一个女儿,您始终是我的父亲,但是作为一个公社治下的公民,一个学生,或者将来的一个政协代表或者共青团员……我站在大多数人那一边,您作为这片土地统治者的时代必须结束,您所犯下的罪过……也必须清偿!”
说到这里,奥瑞利亚已经是咬着牙一个音一个音地说完了整段话——她感到自己有些站不住了,也不再敢去看地牢栅栏中隐在阴影下的公爵脸庞,只是低着头盯着牢房的地面。
而出人意料的是,听到这样绝情的话从自己的女儿嘴里说出来,刚刚还几近疯狂地咆哮的洛伦佐此刻反而沉默了下来,他松开了紧紧抓住栅栏的双手,好似认命一般有些茫然无措地坐回了床边。
“你……”
过了一会,他才沙哑地开口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走吧,我不怨……”
“再见,父亲。”
奥瑞利亚伸出手来抹掉眼角的泪滴,也不管没有听清洛伦佐话里最后一个人称代词的发音,便慌不择路地转头跑上了上楼的楼梯。
黑暗的地牢里最后只剩下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
——
“啥?她在她老爹死前还把他骂了一顿?”
两个小时后,听到当时负责看守地牢的红.军战士的汇报,拜伦顿时感到有些诧异。
“不是,奥瑞利亚平常就是这么一个绝情的人么?虽然这样好像确实看起来政治觉悟比较高,但是她之前不是很犹豫来着……”
拜伦皱着眉挠了挠头。
“那不毕竟是她爹么……不至于吧?”
“你不都已经猜到原因了吗?”古莱尔一脸无语地回答道:“啊,政治觉悟……你搞那么神经兮兮地专门派个人邀请她在审判前见公爵最后一面,换我站在她的位置也觉得是要考验政治觉悟,那只能大义灭亲了啊。”
“……但是我真没有这种想法。”拜伦摊了摊手。“我发誓,我只是觉得杀公爵之前应该允许女儿和爹见一面道个别的。”
“重点不是你怎么想的,重点是人家怎么想的。”古莱尔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件事别让她恨上党和政府就好……罢了,我去想办法开导开导吧,以后可别再捅这种篓子了。”
“……拜托你了。”
——
冬九十五日,由公社人民政府和红.军联合组织的人民法庭在安格里诺中心广场对原北境贵族统治集团和公爵军队的137名战犯进行公开审判,对主犯原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对原北境“疾风”骑士团团长、公爵军队高级指挥官迪昂·马萨克判处二十五年劳动改造,对原公爵军高级指挥官菲索伯爵判处二十五年劳动改造,其余大小从犯按照是否犯有血债和军职大小,各自分别判处死刑和从最低十年到最高二十五年时间不等的劳动改造。
随着法庭击槌一声砸下,绞刑架上公爵脖颈上绞索同时拉紧,北境近百年的贵族统治终于在此宣告瓦解。
而这天之后,公社人民政府便也正式开始了为新政权赋予合法性的大会的筹备工作,北境第一届人民民主会议(苏维埃)和政治协商会议的召开,都被提上了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