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好久不见,你们想我了吗?”
“你又在和谁说话啊?”
菜月昴扭头看着梅琳娜向一旁的空气手舞足蹈,一会儿双手合十做道歉状,一会儿晃着双手厚着脸皮说什么‘自己又回来了’,气不打一处来,觉得她又犯病了。
露格尼卡王国边境,梅札斯伯爵府邸屋顶
是夜,罗兹瓦尔为庆祝击退魔女教徒们举办了一场大型的宴会。
说是宴会,但真正能来的除了府邸白吃白喝的俩骑士,任劳任怨的两女仆和王选者爱米莉亚以外,也只有领内村庄的村民们回来。
毕竟,罗兹瓦尔的人际关系并不好,王庭内不说一家独大也算独树一帜,不仅没有政治友军,连酒肉朋友都没几个,要不然也不会支持推举爱米莉亚来当王选者了。
不过这样也好,犒劳犒劳村民们,为爱米莉亚争取一些人望,算不得有多大用处,至少不会太寒颤。
经历过交界地的血雨腥风,受不了这种热闹环境的菜月昴独自一人躲在屋顶,望着下方爱米莉亚被尤姆强拉着去村民面前自我介绍,硬着头皮吹嘘自己击退魔女教拯救大家的功绩。
菜月昴有些忍俊不禁,说是要成为王,但现在的爱米莉亚还真没什么成为王的潜质。
说到底,这个国家的王选制度也太奇怪,那个徽章的王选标准到底是什么?
“什么事这么好笑,巴鲁斯?”
红发的少女在菜月昴身后走来,看少年坐在屋顶边沿,朝背后踢了他一脚,可惜纹丝不动。
听到熟悉的声音与称谓,不必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菜月昴偷偷释放战技忍耐,强化自己的韧性,然后蜷起一条腿踩在房檐边上,调了个舒服的坐姿。
“没什么,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的事情,你老婆怀孕了?”
红发的鬼族少女拉姆毒舌依旧,虽说和妹妹雷姆只有发色差异,长相都是娇人可爱,但性格相去甚远。
“我又不是尤姆先生,还没结婚那有什么老婆,我连—”
刚想顺着拉姆的话反驳的菜月昴,目光瞟到身侧的梅琳娜,口中的话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看出菜月昴窘境的拉姆却不知真实情况,想到自己刚刚苏醒的妹妹,对眼前这个实力很强但人品差劲的男人更添几份厌恶之情。
原本想说的话也咽下腹中,哼的一声转身离开。
不明白对方态度转变为何如此之快,菜月昴扭头想挽留对方,却被拉姆丢出的一个物件袭击面门。
索性身负风龙精灵与暴风城战技的菜月昴对空气流动异常敏感,一抬手接住了袭来的暗器。
实际上那不是暗器,而是一串项链,上面镶嵌着晶莹透亮的水蓝宝石,在晚光的照耀下好像有河流在其间流淌。、
“尤姆让我拿来给你的,他说由你转交给雷姆最好。”
菜月昴端详起刚刚拉姆甩给他的项链,“他干嘛不自己去送?”
没有回答菜月昴的问题,红发少女说完尤姆交代给她的话,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屋顶。
菜月昴看着手中的项链有些出神,在昨天的挟持事件后雷姆虽然昏迷过去,但事后已经安然无恙,那场战斗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她脖子附近淡淡的红痕。
那是自己的剑留下的痕迹。
其实菜月昴感觉到拉姆来屋顶找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来埋怨自己。
埋怨是因为昨天的情况危急,一旦判断出错就会直接让雷姆死于自己之手,类似的事情其实拉姆自己也能做到,只是她不敢冒这个风险。
菜月昴昨天的行为,在拉姆看来,其实根本不在乎蕾姆的生命安危,做出了如此冒险的行径。
“拉姆只是脸皮薄,不知怎么开口谢你而已,别多想。”
没有听见任何风流动的声音,却也正因如此,菜月昴才知道来人是谁,现在的这所宅邸,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
巨人杀手尤姆踩着梯子,在屋顶的入口处冒出他标志性的洋葱头盔,用手撑着周围的瓦块。
“过来帮一下我,我的盔甲卡住了。”
无奈地摇摇头,菜月昴走上面去拉起尤姆,臃肿的白色盔甲刚刚好卡住通道口,把骑士硬拉上来时,石头与铁之间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你不是在陪爱米莉亚感谢宾客吗,怎么有空来我这?”
看着艰难爬起的尤姆,菜月昴运用他更为熟练,再次精进的风魔力,使出类似战技回旋斩的招式,帮尤姆清理灰尘。
“爱米莉亚突然接到罗兹瓦尔的通知,说是近期王城元老会要召开王选者议会,他们紧急商量对策去了。”
“那你怎么不跟着去,你不是爱米莉亚的骑士吗?”
“我一介武夫,政客的事我不太懂,去了也白去。”尤姆耸耸肩双手摊开,“倒不如来找你解解闷。”
菜月昴点点头,勾心斗角的事他也不懂,要是能像交界地一样用拳头就能当王,爱米莉亚也不用这么苦恼了,毕竟谁歧视她半精灵的身份,她不必像现在这样遮遮掩掩,可以直接揍他。
“你刚才什么意思,拉姆不会怪我?”
尤姆坐到屋顶边沿,摆出跟菜月昴之前相同的姿势,颔首望向天空中的明月,没有一丝阴霾。
“阿昴,腥风血雨是我们被迫的选择,除了疯子没人不渴望和平,”尤姆没有正面回答菜月昴的话语,“是你握着剑,不要让剑操控你。”
没等菜月昴开口再问,尤姆紧接着说道,“拉姆不是没有理智的女人,如果当时你不出手救人,雷姆的下场只会比现在糟无数倍,那才是拉姆无法接受的。”
菜月昴哑然,不知如何回应。
——是我内心阴暗了吗?我被一直以来交界地的战斗影响到了,在遇到圆桌厅堂的褪色者们之前,那里没有任何人会给我好脸色,除了...
菜月昴转头看向梅琳娜,明亮的月光穿透梅琳娜透明的身躯,好似梦幻泡影,有时候他甚至会幻想梅琳娜是不是他虚构出的人物。
仿佛知晓菜月昴的内心,梅琳娜迈足绕道菜月昴的身后,一只手绕过脖子捂住菜月昴的嘴,另一只手揪住菜月昴的耳朵,然后使劲用力拉扯。
仗着只有菜月昴能看到自己,大声道,
“现在知道梅琳娜小姐的好了吧,还敢克扣梅琳娜小姐的零花钱吗?你这蠢蛋。”
被打断思绪的菜月昴为了不让尤姆看出异样,一边释放战技忍耐,一边来回踱步,走到尤姆的视野盲区试图拜托梅琳娜的折磨。
坐在屋顶的尤姆恍然未觉,接着道,“我原本以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但现在我又不确定了。”
听着菜月昴呼吸突然加重,尤姆料定说中了对方心中事。
“阿昴,说到底,我这人不喜欢繁文缛节,拐弯抹角,”尤姆扭头面向菜月昴,正色说道,“你到底是谁?”
尤姆的板正语气与强硬态度让菜月昴停下和梅琳娜的嬉闹,却不知作何答复,口中措辞想要找到能形容自己的词句。
梅琳娜的骑士——这肯定没法说,他们都不认识梅琳娜是谁。
爱米莉亚的拥护者——这种说法拿得上台面,让别人相信自己是无私的与爱米莉亚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吗?
说到底,自己死前的记忆,根本没法解释,也就没法解释自己的动机。
更何况,除了帮助爱米莉亚以外,自己还有一个重要任务是调查上次在王城目击的污秽到底来源何方,这是关乎艾尔登法环存亡的真相。
“我,只是菜月昴而已,仅仅如此,”菜月昴觉得自己的回答可能听来不知所谓,索性破罐破摔地解释道,“我做我想做的事,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不坦诚,明明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尤姆见菜月昴不肯直言,耸耸肩,倒也不逼问。
“我只是想知道你对‘火’的态度而已。”
“火?”
“那只是一个象征,”见菜月昴茫然的表情,尤姆解释道,“它好比世界的根源,世界的根源是一团火,有火这个世界才有万物生机。”
“那么,”尤姆盯着菜月昴的脸,不想放过任何少年的微表情,以此甄别少年的真心,“当火之渐熄,需要一条柴薪作为燃料,延续世界的生命。”
“你愿意做那条柴薪吗,菜月昴?”
听闻尤姆的话语,菜月昴感觉到身后梅琳娜的目光灼灼,她右眼的金黄色瞳孔仿佛穿透洋葱骑士的面具,紧盯着他的面容,想要确认说话者的目的。
“亦或者,”像是感觉到梅琳娜的灼热目光,没等菜月昴回答,尤姆紧接着给出另外一个选择,“你渴望熄灭那快要燃尽的火焰,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还是说,你想要篡夺火焰的力量,自己成为世界的王。”
尤姆的三个选择让菜月昴陷入思考。
“前提条件呢?这个世界是怎样的?”菜月昴提出疑问,“你说的三个选择就好像是三个身份。”
菜月昴伸出三根手指,
“忠臣——作为传火者,延续王朝的生命,为此死不足惜。”
“反贼——作为灭火者,看到王朝日益衰颓,认为推翻它比维持它苟延残喘的模样更有益处。”
“内奸——作为篡火者,假意传火,实则是想从中捞一笔属于自己的利益,只为自己而活。”
菜月昴分析完后,捏着下巴说出自己的想法,“要是论这三个身份,忠臣明显褒义更多,如果真是美好,值得为此付出生命的世界,我自然愿意当个传火者。”
菜月昴的话让梅琳娜的目光转移到他的身上,少女微微皱眉,轻咬下唇,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那如果世界分崩离析,苟延残喘终将消亡呢?”
“那做个灭火者到更加自在,”菜月昴顺着尤姆的话接到,补充道,“不过,这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事情,真要是面对这种决定,肯定要深思熟虑。”
尤姆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看向北方,旋即恢复了往日憨厚的笑容,哈哈笑道,“真是稀奇,你果然对我的脾气,如果不是你这张脸,我都要怀疑你是我的兄弟了。”
菜月昴坐在尤姆的身旁,“我算不上你的兄弟吗?”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经历的几场战斗,菜月昴对尤姆的态度算得上亦师亦友,很多战斗的经验都是从洋葱骑士身上学来的。
有时,尤姆的身上甚至能给菜月昴一种父亲的感觉。
“是战友,更是生死兄弟。”
没有菜月昴的帮助,尤姆不可能在之前的战斗消灭罗曼尼,更不可能救下被挟持的雷姆。
尽管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尤姆所知的所有与自己相似的人,大多都是恶徒罪犯。
索性,还能遇到善良的‘菜月昴’。
思想至此,尤姆拔出腰间的断刃,递到菜月昴面前。
“这柄【风暴管束者】是我老友赠与我的利剑,他本来有两把。”尤姆将这把剑放到菜月昴手中,“我曾与他一同击败巨人王,可惜他已经离世。”
“如今我把这把剑送给你,也不算错付于人,”尤姆摁在剑柄上的力量逐渐加大,“希望你我二人没有兵戎相见的那一天。”
感受着尤姆的力量,菜月昴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托付给自己的是一份责任。
“【风暴管束者】蕴含着风暴之王的力量,无比强大。”
“但强大往往伴随着风险,你之后使用的时候就会明白了。”
说罢,尤姆起身,在菜月昴和梅琳娜的目送下离开。
得剑的少年感受着剑柄带来的沉重重量,风的气息在接收到菜月昴魔力的瞬间沸腾,霎时间,宴会场地狂风吹过,无数火把被猛然激起的劲风熄灭,惹得下面会场一片哗然。
知道自己闯祸的菜月昴,盯着会场中望过来的拉姆的目光,灰溜溜地走下了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