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那是一个曾经平凡而美丽的国度。】
昏暗的天空下,漂泊的大雨于天空中降下,闪烁的雷光撕裂长空,曾经人声鼎沸遍布着往来行商与摊贩的街道此刻却被一种寂静和死寂的氛围笼罩。
空荡荡的街道上布满裂纹的断裂刀器和已经风干变臭的暗褐色血迹随处可见,就连空气中仿佛都透露着一股诡异与惨烈的气息。
【很久以前,和平安定的出云国突然遭逢了一场天降大难,本为极乐净土的高天原降临此世,随后八百万祸神显世,屠戮无情,戕害苍生。】
【为护出云,为救天下,出云国折剑七万三十三柄,窃以祸神无上权柄,终铸护世诏刀十二名】
寂静的街道尽头,一个朦胧的身影踏着雨幕前来,灰色的雨水打在她手中的红色油纸伞上,就连伞面上的‘集真赤’花朵图案仿佛也暗淡了几分。
随着这道身影出现,湿润的空气中仿佛也多了几分肃杀的气息。
一只只猩红的眼睛从街道两侧的房屋里、草堆中、水井下、垃圾箱中探出头,充满恶意和贪婪的视线一遍遍的注视着这道突然出现的身影,手中的兵刃散发着森冷的寒光。
似是感受到了这些不怀好意的视线,那道朦胧的身影停下脚步。
手中的红色油纸伞也随风散去,露出下方身穿白色和服,脚穿木屐,头上有一长一短的红色双角的少女。
瓢泼的大雨伴随凄厉的雷光落下,少女表情的少女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冰冷的眼眸中所透露出来的却是一抹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下一秒,雨水被陡然升腾的冲销杀意所震散。
【其一为「真」,斩「都牟刈神」所铸,可令凡人遍观法理,解构万象再造神迹;】
如山峰般散发着蓝色光芒的巨剑突然出现在少女的头顶,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砸落下来。但少女没有任何动摇,只是平静的挥剑。
如山般的巨剑被从中一份为二,连带着藏在其中的黑色身影也同样身首异处。
【其二为「天」,斩「天常立尊」所铸,可令高天变作墙垣,祸津众神穿行维艰;】
被斩断的巨剑砸落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片泥土和瓦砾。
而在这股混乱的掩护下,少女的四周却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个漆黑的空洞,锐利的剑光从中奔射而出,而作为杀手锏的则是从少女后心出现的那柄造型独特的剑。
但少女却像是能够预知一样,轻而易举的躲过了剑光,随后抓住剑柄向外一拉。
刀光闪烁间,一道黑影被拦腰截断。
【其三为「鸣」,斩「建御雷神」所铸,可令雷光撕裂长空,星流霆击施罚天刑;】
刺目的雷光自天际落下直指地上的少女,二者交错间,雷光陨灭不存。
【其四为「岚」,斩「志那都彦」所铸,可令裂风摧折大地,云奔雨啸狂飙不息;】
撕裂大地的狂风呼啸而来,少女立刀静待,一斩之下,狂风绝息。
【其五为「霜」,斩「天之冬衣」所铸,可令时序霜结凝滞,冻土无垠刹那难逝;】
瓢泼大雨化为漫天冰刃,蔓延的冰之荆棘从地面生出刺向少女。
少女木屐轻抬,寒光纵横,一瞬间,身体周围的坚冰同时爆碎化为粉屑,消散在空气中。
【其六为「命」,斩「石长比卖」所铸,可令荒冢遍开花丛,生生死死流转无踪;】
两个一眼望过去体态几乎一模一样的黑影趁机出现在少女身旁,一黑一白两把利刃同时斩向少女的身体。
白刃所过之处,鲜花凭空盛开;黑刃所过之处,万物破败凋零;但下一秒就化作漫天挥洒的鲜血与两柄坠地的无主兵刃。
【其七为「烈」,斩「迦具土命」所铸,可令炽火燃烧尘寰,赫赫炎炎烛天燎原;】
【其八为「觉」,斩「八意思兼」所铸,可令水镜鉴往知来,不见虚实千秋万代;】
【其九为「础」,斩「大山津见」所铸,可令列岛高悬天边,山坼地裂崩碎阵前;】
【其十为「千」,斩「大己贵命」所铸,可令凡众连缀成络,形影无数潮起潮落;】
【十一为「束」,斩「久那止神」所铸,可令歧途尽入樊笼,邪祟诸恶咫尺皆空;】
【十二为「喰」,斩「八十枉津」所铸,可令常世剥蚀朽坏,神鬼难辨四魂两拆。】
烈焰熄灭,虚实破碎,山脉崩塌,联系不存,囚笼斩破,侵蚀消散...........
待到少女垂刀于地,整片街道已经再次寂静了下来,唯有四周已经被摧毁到的不成样子的废墟见证者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以此十二诏刀,以此十二诏刀,我们手握对明天的期许,斩获一场又一场胜利,直到它们被尽数折断。】
【每一场胜利的代价,都是人世的全部,而最后这「全部」也尽数失去。那救世的道路并不存在,明日也无迹可寻,人类反抗众神,终将自己变作恶鬼。】
【那神明坠落的高天原,很久以前也是和出云一般美丽的地方吧。】
少女毫不停留的踏过地上零碎的尸首,而每当她迈过一步,那些被斩灭的黑影也像是蒸发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也许过不了多长时间,它们就会以恶鬼的姿态重新降临于世吧。
雨中的少女一路前行,最后终于抵达了她此行的目的地。
【出云国折剑一十二柄,终铸「负世诏刀」…二名,其一为「始」,其二为「终」,天下铸剑七万四十七柄,唯独其一可救出云。】
在一柄如同支撑苍天的天柱般巨大的黑色巨剑前,少女停下了脚步。
代表着【终】的黑色巨剑此时早已被折断,连同埋葬在它周围的七万四十五柄一同组成了出云最后的剑冢。
但少女此行的目标却并不是它。
站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断裂巨剑前,少女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刀,指向出现在面前的身影。
由残剑堆砌而成的王座上,一名全身被不详的黑色铠甲覆盖的‘人’正静静地坐在上面,沉重狰狞的锁链烙印在它的身上,甚至有很多部分已经深深刺进了皮肉之中,而在他的身旁则是已经被折断的十一柄「负世诏刀」之墓。
少女静静的看着对方。
看着这个背负着这轮末日余罪的罪人,看着这个困守着英雄墓碑的守墓人,看着这名…出云史上最大的叛徒。
【而后幽世皆扫,鸣金罢鏖,尽断十二寒耀;空余荒魂鼓噪,黑日昭昭,终铸负世二刀。】
【其一为「始」,其二为「终」;以人为始,以鬼为终。】
跛脚的僧侣哼唱着不成调的歌谣,但其实谁都不知道的真相是:出云倾尽一切所铸成的「负世诏刀」不止十二把,还有一把隐藏于其中的刀鞘。
祸神所遗留的无上权柄不仅是反抗的力量,更是一种蚀人心扉的诅咒。
太刚则折,过犹不及。
若无能收束连接众人的「刀鞘」,所谓的「负世诏刀」,亦不过是另一个暂时因为外部威胁而聚在一起的高天原罢了。
而正是因为有着对方的存在,他们才能以人的身份战斗到最后。
‘但为什么?’
她其实有着太多的问题想要询问面前的这个人。
为什么要这样做?
哪怕是利刃被尽数折断,哪怕在反抗中终将堕为恶鬼,哪怕即使再怎么努力最终也逃不出灭亡的命运。
但至少那些坚定的信念和美好的记忆依旧会留在她的心中,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一意孤行,犯下这场滔天大罪,甚至连他们之间的发生的那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要彻底践踏和摧毁,为什么!
‘还有,难道那天夜晚所发生的一切也是谎言吗?’
这是少女直到最后都没有问出口的话语。
过往记忆的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然后消失在突然出现的漆黑大日中。
少女只感觉头痛欲裂,但很快一切便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直到不留一丝波动。
少女平静的举起手中的长刀,下一刻,身影突然消失,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爆鸣声直射天际,甚至就连漫天的阴雨也被一扫而空。
劈开,下撩、戳刺、截击、横拦、崩斩、轻抹、缠带......
万般刀术被少女信手拈来,化为一次次致命的攻击烙刻在对方的身上。
一方是以出云最后一个「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手持始源的少女。
另一方则是犯下大罪,折断终末的最后之「鬼」。
无需言语,无需交谈,没有愤怒的质问,也没有苍白的解释,更没有互相放狠话的开场白。
战斗自一开始就已经进入了最终的阶段。
所追求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斩杀对方。
激烈的战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堆砌而成的剑冢被扫平,伫立的墓碑被斩断,死而复生的「恶鬼」被余波波及再次陷入死亡的轮回。
直到瓢泼的大雨再次落下的时候,这场象征着出云与高天原的终焉的战斗才终于落下帷幕。
断裂的银白长刀穿透铠甲后深深刺进了对方的心口,宣告着这场决战的最终胜者。
充满狰狞和不详的漆黑头盔轰然碎裂,露出下方那张熟悉而陌生的少年脸庞。
她好像认识他。
在坐满了学生的公共教室里,他坐到自己身边自我介绍:“你好,芽衣学姐,我叫秦,很高兴能见到你。”;
在破破烂烂的医务室里,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的他用非常认真的语气对自己说着:“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在为了对抗神明而创立的新兵基地,穿着有些不合身战斗服的他来到自己面前,脸上布满了灿烂的笑容:“好巧啊,竟然又见面了,芽衣学姐。”
在讨伐建御雷神的决战中,遍体鳞伤的他挡在自己身前,手中能够穿行虚空的剑刃已经穿透了对方的胸膛,眼中所浮现出的是从未展露过的冰冷,对着所谓的神明说道:“我承认,现在你的确有些惹火我了。”
还有在星空下、火堆旁、花园里、战场上.........
,一件件、一桩桩往事如褪色的旧相片浮现在少女的脑海中,但等她想要伸手去抓的时候却又如脆弱的泡沫般眨眼间便消失不见,最后只余下一个个记忆的空洞。
她好像是认识他...吗?
眼角处划过一抹清凉,和落在她脸颊上的灰色雨水混合在一起,直到完全分不出来。
我刚刚哭了吗?少女显得有些茫然。
明明自己才是最后的胜利者,也完成了此次前来的目标,所以为什么要哭呢?难道是在为这个敌人惋惜吗?
就在少女不知所措的时候,坚硬的手甲拂过她的脸庞。
“是我没有做到承诺,又让你哭了。还有,对不起.....”
即将死去的少年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说道,那笑容就像是初见时的那样纯粹。
“你到底是....”
少女想要问出口的话戛然而止,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抹鲜红的色泽正在逐渐扩大蔓延。就在刚刚一瞬间,少年手中的断剑悄无声息的刺穿了她的身体。
“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自私的事情。”
最后的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响起,但奇怪的是少女明明亲眼看到自己被刺穿,但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痛楚,反而像是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了起来。
她像是悬浮在空中,亲眼见证了出云与高天原之间的宿命轮回,随后继续向前直至看到那轮漆黑的大日后才终于明白了一切,还有那出云注定的未来还有痛苦挣扎后的少年所选择背负的罪孽。
【原来我们早已踏入祂的阴影,每一步前行,都再也无法回头。】
【寸断声止,落花枯荣,败者归无,胜者…成空。】
等到少女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岁月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凡几。而她也由逐渐堕落为鬼的状态再次变成了人,就连头上的双角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头青丝也化为白发,甚至就连目光所及之处的色彩也已经尽数失去。
而地上的身影和那些【恶鬼】也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水晶吊坠一样的东西还遗留在原地,就像是对方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少女捡起那枚吊坠,那是少年曾经吹嘘过的从一名旅行星海的忆者手里骗来的东西,能够将记忆保存下去的容器,不论过多少年都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损坏。
本来这是少年准备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她的,但是灾厄却来得太快,直到现在它原本的主人终于有了将它送出手的机会。
“你的礼物我收到了,谢谢,我很喜欢。”
少女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将这枚吊坠握在手中,那些独一无二的记忆便涌入她的脑海,或欢乐、或幸福、或感动、或甜蜜......一点点填满了她内心的空洞。
“我答应你,我会不断挥舞手中的刀,直至斩下天上的大日。”
断裂的长刀在少女的手中重铸,站在大地之上的少女朝着天空中黑色大日毫不犹豫的挥出了最决绝的一刀。
高天神国、出云人世、祸神作祟、凡人抗争、十二诏刀、终归尘土、败者归无、胜者成空。
一幅幅画面在少女面前浮现,随后在少女直指天际的一刀中消散成虚无。
此为:浮世三千,一刀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