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结尾,男主一个人骑车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凯文合上了漫画,他刚看完这个系列的最后一本书,故事是很老套的勇者斗恶龙,但作者把情感描写的很好。正因如此,当凯文回顾这类故事时,才更容易让人想起些早被遗忘的东西。
想着后记上的那句话,凯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微翘起的纸边……
“一个人么……”他轻声说。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空气里浮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舒缓的古典乐从音箱里缓慢流淌出来,阳光穿过街道两旁树木交错的枝叶,在地面筛下一层摇晃的金斑。凯文单手托着侧脸,隔着橱窗看着行人来来往往……夹着公文包的上班族,等红绿灯的学生,还有带着孩子上街的母亲。
被玻璃隔着,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要再来点小蛋糕吗?”
凯文回过神,对端着托盘的老板娘摇了摇头,指了指面前的瓷碟:“不用了,这个就够了。”
“是么?”老板娘把托盘放在桌边,看了他一眼,“又在烦恼什么事情?”
“有那么明显么……”
“如果有人早上八点准时坐在这里,用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喝咖啡,作为女人,我想我看得出来。”
凯文笑了笑,伸手去拿咖啡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杯底只剩一圈浅褐色的痕迹。
“肯尼亚AA,多五秒闷蒸。”老板娘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上周刚烘的豆子,再加一点你寄放在这的肉桂粉。”
凯文怔了一下,点点头:“……谢谢。”
“等着。”
老板娘端起那套描金的杯碟,转身回了吧台。
人一走,刚热闹些的气氛又有点沉寂下来,闲来无事,凯文打量起这座他来了无数次的咖啡厅。
店里的人不多,以浣熊市现在的发展速度,这种店已经显得有些老派了。年轻人更喜欢那些新开的连锁店,玻璃墙明晃晃的,招牌灯亮得刺眼,菜单上永远有新名字,听起来是某种季节限定的流行病。相比之下,这里来来去去的不是附近的老人,就是把这里当自习室用的学生,再不然是凯文这样还没彻底改掉习惯的老顾客。
他一直挺喜欢这里的,热闹这种东西,有时候只会让人更清楚没法融进去的事实。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凯文摸出来看了一眼,是邮箱的新消息。
“你该回来了。”
简单的讯息,署名是“莫妮卡”。
凯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
刚好这时,老板娘把新冲好的咖啡端了过来。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肉桂粉细微辛甜的味道浮在上面,把咖啡原本的苦味压下去一点,又没有完全压住。
“给。”她说,“小心烫。”
“嗯。”凯文双手接过杯子,点头致谢。
掌心被瓷杯焐得发热,他低头看着深色的液面,忽然想起漫画最后那格分镜。男主没有回头,摩托车尾灯在黄昏的路上越来越远,最后只余下一点摇曳的红色,说不清是告别,还是逃跑。
“对了,”老板娘站在桌边抱起双臂,“昨天的报纸你看了么?”
“那个失踪事件,这两天传得挺厉害的,说是……”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打断了她的发言。
凯文瞥向屏幕,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没有任何意外。他对着老板娘歉意地摆摆手,随即把杯子放回桌上,起身走到靠窗更安静些的位置,按下接听键。
“什么事?”
“你可以回来了,时间到了。”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亮,干脆。
“嗯,知……”
“距离地铁到站还有八分钟,你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对方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功夫,“别磨蹭,就差你一个。”
电话被挂掉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窗上的倒影也跟着模糊了一瞬。那张脸还很年轻,年轻得甚至有点过分,十七岁,皮肤紧实,眼神干净,眉骨和鼻梁都带着东方少年特有的清隽,可下颌线却收得利落,像时尚杂志专门挑出来拍封面的少年模特。光看这张脸,谁都会觉得他该坐在私立学校的教室里,穿着熨得笔挺的制服,拿着一封署名不明的情书,烦恼今晚到底去谁家的派对。
可惜那只是“看起来”。
又一个夏天,凯文·斯巴达,重回17岁。
某天他睁开眼,就已经躺在保护伞的培养皿里了,别人穿越多少还有个正常的出生流程,他没有,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父母爱情的结晶,而是流水线上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件成品。
这个身份听上去很酷,如同某些B级科幻片里会出现的主角设定,但只要把背景换成保护伞公司,一切就会立刻变得没那么酷了,还有点吓人。
因为这家公司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创造未来,而是把活人做成一块会动的死肉。
凯文对这家公司没什么好感。
作为一个《生化危机》的老玩家,这点情绪几乎算是本能。谁玩过那几部游戏,谁就知道这帮人是什么货色。表面上是全球知名的大企业,制药、医疗、军工、信息技术,什么赚钱就做什么,可背地里违背人伦道德的事情是做了一件又一件。
连浣熊市也是它们用来掩盖丑恶真相的一部分。
他知道浣熊市不会一直这么太平,清楚地下的那些东西迟早会失控,而这个夏天之后很多人的生活都会被撕得稀巴烂。也正因为了解这些,他才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能脱离保护伞的机会。
也就是今天——1998年7月23日。
凯文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生化危机》的故事从这一天开始,而对他来说,则是他异世界人生的起点。
保护伞确实舍得在他身上花钱。最好的私立学校,最严密的课程设计,从礼仪、语言到枪械、格斗、驾驶、潜入,反正是克隆人,不存在宝宝教育,能往他身上堆的东西,那帮研究员们几乎都堆上去了。
每个人见到他的时候都会露出那种充满“爱意”的眼神,好似厨师终于端出一道火候刚好的招牌菜,又或者珠宝商抬起手里的钻石,在灯下转了一圈,觉得切面漂亮极了。
他们恨不得所有克隆人都能长成这样。
遗憾的是,凯文每次看见他们那副表情,都只想给这群草菅人命的混蛋一人脸上来一拳。
谁要是能共情这帮践踏生命肆意妄为的神经病,那他大概真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或者根本没长脑子。
凯文喝了口咖啡。
有点烫。
此时他才把一直举着的手机从耳边放下,听着嘟嘟的回音,凯文忍不住吁了口气,低声嘟囔了句。
“……反正晚点我们就该说再见了。”
烫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也让那些已经在脑子里盘旋很久的计划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逃脱计划其实并不复杂。复杂的计划通常都死得很快,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有太多你算不到的变数,尤其当对手是保护伞的时候。和这种巨型机构比精密,通常没有好下场。凯文很早就明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把事情弄简单。
首先,今年五月开始发生的那几起连环杀人案,已经脱离了保护伞的预期。
当然,也可能根本没人真正在意,尤其是斯宾塞那种人。对那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来说,什么公司、什么事故、什么失控,恐怕都已经不重要了。所谓“人类进化”的理想,说到底也不过是年轻时拿来包装野心的词。活到他那个岁数,理想这种东西多半早就被磨干净了,现在大概只有“追求永生”的执念。
其次,几个小时前,被指控在一次非洲执行任务过程中枪杀23人,而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的美国海军特种部队少尉比利·科恩,在押送至Lexson基地执行的途中,遭受到生化兵器“地狱犬”的攻击,押送人员死亡,比利在混乱中逃脱。
最后,因为五月的连环杀人案闹得太大,浣熊市警局终于也得动一动,在前天派出了特别行动小组S.T.A.R.S.前往山区调查,顺带被保护伞当作测试生化武器B.O.W(Bio Organic Weapon)作战能力的工具。
这也是莫妮卡叫他回去的原因。
为了保险,他们“样本”也会被武装起来,穿上特种装备,分散到几条预设好的逃亡路线上。就算真有命大的S.T.A.R.S.小队的成员从里面逃出来,迎接他们的只有漆黑的枪炮。
充分的准备,保养好的武器,加上之后引起的一系列混乱事件。唯有那时,是凯文从保护伞眼皮底子下溜走的最好时机。
喝干杯里有点冷掉的咖啡,凯文起身走到吧台前,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递给了吧台后的老板娘。
“对了。”他低声说,“开了这么久的店,有没有想过最近给自己放个假,和你家那位离开浣熊市去看看风景?”
老板娘接过钱,笑着看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凯文也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们忙了这么多年,偶尔也该出去看看。最近城里又不太平,出去避一避,也挺好。”
“想过啦。”老板娘把钱理平,“可年纪大了,也没什么心气了,明天和意外也不知道哪个先来?有个人陪着,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那倒也是。”
凯文看着她,感觉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总不能说我看到了你们的未来啦,将来你们会变成脏兮兮的丧尸满地乱跑,所以你们快点跑吧。
但老板娘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也许人活到某个年纪以后,就会明白很多事不是提前知道了就能避开的。
可凯文习惯不了这种事。
“好吧,那您多保重。”
他推开咖啡厅的大门,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几声,似是在送客。
凯文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穿过两条小巷,在中央大街坐上地铁。几分钟后,他重新站在了保护伞总部大楼前。在水泥砌成的灰色楼群之中,这座几乎被玻璃幕墙包裹的大厦反倒显得非常突兀……有种脱离于时代的异样感。
凯文站在街边看了它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
电动旋转门无声地转动,把街上的阳光和风都挡在了外面,消毒水的味道跟着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闻久了反倒让人不太舒服。
凯文和前台附近几个熟面孔的安保人员打了招呼,然后走进电梯,把他的ID卡在墙边的卡槽划过。
滴的一声,电梯门合拢,广播声随即响了起来,语调平稳而空洞。
“承诺、诚信、正直,这三条是保护伞公司创立基础的核心信条,无论世界如何变动,我们都会一直为全人类打造出更加灿烂美好的未来。”
凯文靠着金属轿厢,没有说话。
电梯一路向下,显示屏的数字逐渐变小,扬声器还在絮絮叨叨地重复些体面的废话。
似乎只要把谎言说得足够熟练,连说谎的人自己也会信上几分。
直到指示屏上的字符骤然一变。
深红色的字母在黑底上亮了起来。
“Ἔρεβος”。
“Ἔρεβος”是个古希腊单词,通常被翻译为“厄瑞玻斯”,源自希腊神话的一个概念和神祇——意味“无底的黑暗,笼罩冥界的深渊”。
厢门向两侧划开。
穿黄色制服的女研究员已经等在外面了,她站得笔直,左手抱着平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凯文还是从她抬眼的那一下里看到了不耐烦。
“几号?”凯文抢先一步开口,他可不希望听莫妮卡的唠叨。那种话听一次和听十次没什么区别,莫妮卡自己大概也知道。
她看了凯文一眼,轻划了下平板:“去做检查。”
从孤儿院把他接出来之后,莫妮卡是他的监护人,负责他的观察、生活安排和实验,也是拜这些所赐,她比凯文记忆里那个版本温和得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保护伞给研究员的津贴显然很丰厚,足够把一个原本就不难看的女人打理得精致许多。
尽管这和她是个狠辣的妞并不冲突。
接下来他们就没有对话了,莫妮卡只偶尔抬手刷卡,或者报出权限编号,凯文跟在后面。他们穿过几道厚重的安全门,门禁灯依次由红转绿,气密结构闭合时发出低沉的闷响。
最后,莫妮卡把他带进一间摆满设备的实验室,指了指中央的手术台。
“躺上去。”她说,“准备开始。”
凯文没有多说什么,他把衣物一件件脱下来,整齐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仰面躺上那张金属平台。皮肤贴上去的瞬间,冷意唰地扎进脊背里,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周围的人立刻围了上来。好几双手同时伸了过来,给他贴上电极片,扎上针管,调整设备的参数。没人特意看他,注视他的眼神可以说是在看一块死猪肉,偶尔交换几句,也只是一些令人头大的学术单词。
“适配调整会稍微有些不适。”莫妮卡站在显示器旁,目光落在一行行刚刚亮起的数据上,“你以前做过,流程就不重复了。”
她顿了一下。
“……有问题记得说。”
凯文没回应她,直接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身体放松下来。
他的视线里只有天花板,盯着几名研究员的影子来回晃动,感觉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往外飘,灵魂仿佛被谁从身体里轻轻抽出来,余下一具空壳留在那里,等着他们肆意妄为。
耳边只有低沉的呼吸声和仪器的嗡鸣声。
下一秒,强烈的剧痛随着液体一同注入了他的体内。凯文的身体猛地绷紧,胸口如同被人从里面狠狠攥住,随即又唰得撕开,痛感在一瞬间炸开,沿着四肢蔓延。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但这种事情恐怕再来一千次他也适应不了。
浪潮般的疼痛冲刷着大脑,让他险些昏死过去,眼前一片漆黑。这种感觉糟透了,像一粒埋在胸腔里的种子突然开始生长,根须扎入肺中,嫩芽顶开肋骨,钢铁的花瓣把血肉搅成了碎片。
“唔……!”
他的牙缝中挤出一丝呻吟。青筋沿着手臂和颈侧一根根浮起,皮肤下有暗色的东西一闪而没。下一秒,几片漆黑的鳞片从他的肩颈和胸口边缘短暂翻起,随即回缩。
空气里同时炸开细微的噼啪声,离得近的研究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1号的瞬时电压突破记录阈值!”有人喊。
他喊完就有人做出了应对,电流顺着提早接好的引线导流了出去,监测屏上的曲线过山车似的上下起伏。
“表层角质异化反应比前几组样本多太多了。”站在凯文身旁的研究员感慨。
“和这个比起来……之前那些都只能算残次品。”他旁边的人附和,“他的数据太有价值了,光是这一次采集到的,就足够我们把推导模型再往前推进一大截。”
“装备部那边不是已经拿到一份应用方案了么?代号……”
他的话没说完,肩膀就被按住了。
莫妮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纤细的手臂有着意料之外的力气,按得那两个人同时噤声。
“继——续——实——验——!”她冷冷地丢下了这句话。
那两名研究员立刻埋头,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把精力放回到工作之中。
凯文想听清他们后面还说了什么,可耳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远了。耳鸣、说话声、设备运转的滴答声,仿佛全都隔着深水传过来,模模糊糊地搅在一起。
恍惚中,只能听到朦胧的鸣响。他觉得自己正在往下沉,身体却还被牢牢钉在那张冰冷的金属台上。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逝,却像麦芽糖般被不断拉长,最后……
他失去了最后一丝清醒。
4小时后,有人把平板递到莫妮卡手里,压低声音汇报:“适配调整结束,体征已经稳定,预计十分钟内苏醒。”
“结论是?”莫妮卡飞速浏览着平板上的资料,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凯文,那些刚才还从皮肤下翻起来的硬质甲壳,这会儿已经在慢慢回收,只留下肤表一道道尚未完全褪去的暗痕。
不知道怎么想的,她用指尖戳了戳一块还没来得及彻底平复的甲壳。
“1号使用的注射物和T病毒呈现了一种复杂的动态平衡。”研究员说,“再生能力有明显提升,个体指标也有增长,而且仍存在继续发展的可能性。”
莫妮卡嗯了一声,把平板递还回去:“明白了,你先离开吧,我等他醒。”
门在她的身后合拢,实验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只剩设备持续运转时发出的声响。几乎是同时,凯文从手术台上直起身子,淡红色的虹膜中倒映出莫妮卡的身影。
“我睡了多久?”
“4小时。”莫妮卡说,“跟平时差不多,这次还算快。”
她弯腰把一旁叠好的衣服扔到他怀里,“已经下午3点了,穿好衣服,然后去冷冻舱室。”
凯文接住衣服,坐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们终于想通了,觉得我这种垫底的失败品能活着就不错,没必要继续浪费经费。”他语气随意,“怎么,研究指标又不够看了?还是你跟谁打了赌,打算让我临死前再发挥一下余热?”
“装傻差不多给我有个限度。”莫妮卡翻了个白眼,“如果一个样本数据告诉我们他最强,测试告诉我们他最弱,而这个样本还是从小在保护伞的管控下长大的人,那么……”
“那么?”
“要么是他脑子坏了,要么是他脑子坏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双关笑话吗?”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思想可以被控制,但人是会思考的生物,没人会认为一个超人类不会有逆反之心,你也不是傻子。”
这时候她倒有点母亲的影子,那股研究员的冷漠不知怎么的就淡了。
“清醒点吧,和保护伞作对是没有好处的。”
凯文抬了抬手,不知道算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他慢吞吞地把衣服穿好,拉过旁边的镜子,对着镜面理了理头发,又把领口和袖口仔细抚平。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他又检查了一遍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和手臂,确认那些翻起的硬质层都已经退回去,才抬起头,朝莫妮卡伸出手。
“嗯?”
“那个啊。”凯文晃了晃手,“你不会没带吧?”
莫妮卡怔了一下,原本温雅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她瞪着他,大概是想发火,可最后只是气鼓鼓地从旁边拎起一个保温盒,重重塞进他手里。
“……给你!”
凯文拧开盖子,热气腾腾。
是粥。
白色的米粥被煮得很软,里面混着切成小丁的鸡胸肉,几片鲜绿的菠菜浮在表面,角落里还有切碎的皮蛋。闻起来除了米香和肉香,还混着一点很淡的姜味,暖乎乎的,连带着把实验室里那股总也散不掉的消毒水味压下去不少。
凯文愣愣看了两秒。
“你又看什么奇怪节目了?”
“什么叫奇怪节目?”莫妮卡脸一沉,“营养配比我算过的。”
“所以皮蛋也是配比的一部分?”
“闭嘴,吃你的。”
凯文笑着摇头,似是调侃莫妮卡的不坦诚。他从盒盖夹层里抽出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粥还是烫的,鲜美的味道滋润着味蕾,热意顺着舌尖一路往下滑,驱散身体里那些还没散尽的寒气。
“味道不错啊。”凯文舔了舔嘴唇,“味道很正宗。”
莫妮卡原本想绷着脸,结果还是没绷住,只把视线挪开,盯着旁边那台显示器猛看,似乎那上面的数字突然变得很好看。
她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今天的任务,会从现有样本里选出三个装甲适格者,去支援干部养成所那边的调查小组。”
凯文还在低头喝粥,只是偏头瞥了一眼,示意她继续。
“本来你数据够好的话,G1应该是你穿。”
凯文舀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听起来不像好事。”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莫妮卡说,“……所以,感觉还蛮好的。”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声音又低下去一点。
“我只是……不太放心。”
凯文抬头看她,却反倒是莫妮卡别过头去。
“好歹也是我一路盯到现在的样本。”她说,“把这么好的样本送出去,那我花在你身上的时间不是全白费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凯文慢悠悠地接话,“你希望我继续偷懒?”
“是!呃……不是!”
“可我一直觉得,能平安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是你的想法。”莫妮卡说,“我不接受。”
她重新正视凯文,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难得没有平日那种淡漠,反而压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你至少证明一次你是个优秀的人呐……”她小声地说。
“这不好,莫妮卡。”凯文把勺子放回保温盒里,盖上盖子,“你应该纯粹一点,不然会活得很惨。”
“但……”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飒爽的微笑。
“行吧。”他说,“那我就稍微认真一点。”
凯文冲莫妮卡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门在他的身后关上,走廊里已经有研究员在等他了,点头便带着他往更深处走去。
目的地是另一处实验室。和之前那间不同,这里更安静,也更空旷,灯光冷得近乎发蓝。房间四周摆着几具冷冻舱,其中一具的透明罩已经升起。
“进去。”研究员说,“低温调节二十分钟后开始开始,期间不要乱动。”
凯文看了他一眼,转身跨进舱体,仰面躺了下去。
感觉比刚才那张手术台还冷。
静静等待了一会,冷气开始灌入。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冬天里从门缝底下溜进来的风,贴着脚踝和小腿打转。再往后,温度下降,白色的雾气在舱内蔓延,呼出的气息打在玻璃罩上,立刻凝成大片的水痕。
凯文透过那层逐渐爬满冰霜的透明罩向外看,研究员们的身影被玻璃和白雾切得支离破碎,灯光也是,原本笔直地落在那里,然后发虚发散,最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边缘开始吃掉。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越来越远,只剩冷气还在源源不断地灌进来,把他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凯文忽然想起莫妮卡刚才那句话。
证明一次。
真麻烦。
他在心里这么想,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视野越来越暗。
灯光在他眼里一点点沉了下去,先是边缘,再是中央,最后剩下一团淡淡的白还悬在那里,如同世界没有彻底熄灭前留下的最后一点余烬。
意识将要沉寂的最后一刻,他喃喃道。
“再醒过来……可就是末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