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天上有鸟儿在飞!”
“是吗。”张芳惬探着身,看向窗外。
“妈妈,妈妈,带我下去看看嘛。”杨玉珏又说。
“妈妈还有给你那笨蛋爸爸收拾行李,不能陪你下去——你哥呢。”
“他在厕所。”杨玉珏指向卫生间,卫生间内传来令人不安的声响,就像是先前将冰激凌与火锅一起吃了一样。
“好吧,出发前还能吃坏肚子的那也真的是笨蛋,”张芳惬无奈地摇摇头,又转过来对她说,“你自己先下去吧,不要跑太远,记得按时回来,小心我们不等你哦。”
“好!”
如同就是在等着这句话,杨玉珏动作很快,麻利的打开房门,摁下电梯。
“注意安全,别跑太远!”张芳惬走到门口,目送她上电梯,又把相同的话说了一遍。
“好!”
于是杨玉珏上了电梯,摁下楼层,看着显示屏,等着数字一点点的往下跳,从13开始。
“嗯?这不是玉玉吗?你妈妈呢,还在上班吗?”新上电梯的阿姨牵着一只小狗,笑眯眯地问道。
“没有。她在收拾东西,准备带我们出去玩——向阿姨,今天多多怎么这么吵啊,之前不是挺安静的吗?”杨玉珏蹲下来,招了招手,和小狗打了打招呼,可那只小狗仿佛是受到什么刺激,一直跑着跳着,又不时地发出两声犬吠。
“是嘞,奇了怪了——估计是家里憋着了,带下来遛一遛就应该好了。”
不知不觉,电梯便到了楼层。
“注意安全,小心别摔了哦,不要让你妈妈担心。”
“嗯嗯!”杨玉珏笑着,点点头,一蹦一跳地跑出架空层,跑到了楼栋之间的小广场上。
因为是中午,广场上显得很冷清。
也不能说是冷清吧,天上的太阳任然毒辣,任然刺得睁不开眼。
杨玉珏仰起头望着天,天上的白云如同断裂的海浪,起着褶皱,零零点点,但又勉强能连成一条条蜿蜒的线。
而在这蓝天白底间,混进了一块不和谐的灰黑色。
那是旋转的鸟群,它们统一的飞行着,不知疲倦。
这座城市的人们生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想过有如此之多的鸟与自己共同生活在这同一片地域中。
当然,这并不是全部,还有数不尽的鸟儿从四面八方起飞,朝着那一片天空,搭成一条灰黑色的桥,将大地与天空相连。
所谓鸟群,真的是同一种鸟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人们在写字楼里困得太久,久的连自己的内心都可以忘掉。
在这样的世界中,或许也就只有孩子还能保持这最基本的好奇,愿意停下繁乱的脚步,抬头再看这些鸟儿一眼。
杨玉珏望着它们,这是她先前从未见过的绝景。
这样的景色在今后她将再见到无数次,但这样的心情,可就再也没有了。
现在的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任由思绪飘向远方,直到那逐渐清晰的犬吠,将她的灵魂带回现实。
她能感受到,感受到大地微微的颤动,或许是见到这从未见过的景色,过于激动,已经分不清静止与运动。
这或许是错觉吧。不知杨玉珏她一个人这样想。
直到脚底的震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随着一声刺耳的警报,闯进所有人的大脑。
突如其来的强烈震感抓住杨玉珏的双脚,沿着骨头和脊椎,让她全身上下都随着震动。
这实在是过于突然,过于强烈,让她瞬间失去平衡,跌倒。
杨玉珏看到,她看到地砖正在有节奏的上下跳动,涌起。不远处不知是谁家的水管爆裂,喷涌而出的水柱划出一条长线,打在建筑的外墙上。
此时的建筑就如同是一个大号的玩具,一个积木,在孩子的手中上下跳动,不堪重负,却还在维持那最后的体面。
砖贴的外墙饰面开始剥落,随之一起的还有花瓶与围栏,在更远处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和一声绝望的长音。
杨玉珏瘫坐在地上,出于恐惧,身体里疯狂产出的肾上腺素扩充着血管压迫者神经,让她的视野变得一片灰白。她喘着粗气,眼皮撑开,任由鲜红的血管爬上眼球。
“地震警报,地震警报,震中距离,3.7公里,当地烈度,9.7级,破坏性地震,破坏性地震,地震波已抵达。”
液化的泥土从砖缝中涌出,那是粘稠的棕黄色液体,铺上路面,制造出一块巨大的沼泽。
道路尽头的湖边四脚亭率先扛不住压力,就像是打碎的盒子,化整为零,散落在地,或滑入一旁的人工湖中。
湖水正在有规律的震动,合上地面的节奏,在湖面中心激起一道数米高的水柱。
水里的红鲤鱼拼了命的跳动着,扭动着自己的身躯,尽管重点可能是那象征着死亡的岸上,但也一颗不停。
十几秒后,地震突然停下,一切又突然恢复了平静,宁静,一片死寂。
杨玉珏抬头望了望天,天还是那样的天,蓝天白云,还有阳光懒懒的洒在人的身上,像是助人一夜好眠。
就在这阳光下,趁着这地震间的间隙,三三两两的人从建筑物内跑出,冲向那小小的广场。
人们表现得很安静,只是呆呆地,呆呆地看着这摇摇欲坠的楼宇,如同做了一场噩梦,还在回味那从死亡旁脱逃的滋味。
有的人掏出手机,地震警报的电子声仍在不知疲倦的响着,那是最好的闹钟,提醒着人们刚刚经历的并不是梦,而是接下来需用一生去接受或忘却的现实。
但就是这样的缓冲时间都没持续太久,6秒钟后,新一轮地震波抵达了。
这一次比刚刚更加强烈,路面被横向切开,被拉伸、挤压、破碎,露出埋藏在下面的泥土和同样被扯碎的管线。
羽毛球场的钢制围栏被生生折断,变成一条绿色的钢蛇,向上扭曲,旋转,让后重重落地。
建筑上的玻璃终于扛不住这样的压力,破碎粉碎,成为一颗颗小小的颗粒,落下,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节日里烟火结束的飞絮。
就在这飞絮之中,建筑开始剧烈晃动,如同摆在钢琴上的节拍器,沿着左右剧烈晃动,然后突然倾斜,下降,奔溃,倒塌。
“这是谁家小孩!没人管管吗!?”
“她离建筑太近了,快把她抱远一点!”
烟尘涂满了杨玉珏的脸颊,又不知何时,她的脸上多出了两道泪痕。
她的耳如同灌满了水,填上了铅,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周遭的声音都与她无关。
突然,有人将她抱起,远离此地。
杨玉珏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自己曾经的家倒下,成为一滩废墟。
再然后,她便失去了意识,昏死过去。